新生的小孩本來就很難辨認(rèn)，更何況今天晚上光線暗淡。在這么多小孩中找到夜鶯，簡直難于上青天，可是我卻找到她了。

    我的目光落在一個(gè)女嬰身上，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認(rèn)定了是她。

    而她也正在看著我，目光有些復(fù)雜。她身上有所有女嬰都有的仇恨，對人間的仇恨，可是她看我的時(shí)候，卻多了一絲親近。

    難道是因?yàn)槲以?jīng)通過怨氣進(jìn)入到她的內(nèi)心，并且熱心的幫她起了一個(gè)名字，所以她記住我了？

    “夜鶯，夜鶯……”我又叫了一聲。

    她果然動(dòng)了，向岸邊游過來。很快，她光這兩只腳站在踩地上，仰著頭倔強(qiáng)的看著我們。

    說來也奇怪，山里的女人全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忍氣吞聲，被公婆欺負(fù)，被丈夫打罵，誰也沒有想過反抗?？墒撬缷牒永锏膵雰簠s倔強(qiáng)的很，一副不肯服輸?shù)臉幼樱y道所有的硬骨頭都被溺死在這里了嗎？

    我正在胡思亂想，忽然間我的嘴里發(fā)出一連串不明意義的字符。我被嚇了一跳，這是怎么回事？我在胡言亂語什么？

    我一句話都聽不懂，可是夜鶯和秦婆婆卻聽得很認(rèn)真的樣子。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一種語言，應(yīng)該是墓大人通過我的嘴發(fā)出來的。

    這讓我有點(diǎn)不是滋味。這里一共有四個(gè)人，你們?nèi)齻€(gè)會同一種語言，只有我自己不懂。那你們就用漢語好了，何必這樣呢？好像在排斥我似得。

    其實(shí)被排斥我也不介意，畢竟我也不想加入到死人和曾經(jīng)死過的人組成的團(tuán)伙。但是……你們是在用我的嘴說話的啊，到頭來還不讓我聽，這不是太欺負(fù)人了嗎？

    開始的時(shí)候，夜鶯和墓大人的交流還算平和，但是時(shí)間不長，夜鶯就暴躁起來了，在地上使勁的跺腳，她一轉(zhuǎn)身就向死嬰溪走去，看樣子是不打算談了。

    墓大人把手從我肩膀上拿開，虛空對著夜鶯一壓，夜鶯撲通一聲，跌倒在地，就爬不起來了。

    我趁著這段時(shí)間能說話，連忙問秦婆婆：“怎么回事？”

    “墓大人想要讓這女孩去陰間投胎轉(zhuǎn)世，畢竟她已經(jīng)報(bào)過仇了。但是她不肯。”說到這里，秦婆婆苦笑了一聲：“她說我?guī)椭母改干泻?，就是重男輕女的幫兇，一定要?dú)⒘宋也趴细尚?。不殺不足以平民憤?！?br/>
    我看到秦婆婆一臉落寞，也有點(diǎn)同情她。經(jīng)過她的手，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活下來了，簡直就是大山里面活菩薩一樣的人物，結(jié)果到了死嬰這里，居然變成了殺人幫兇。

    夜鶯又站起來了，一臉的不服。而墓大人顯然也沒有耐心再勸她了。我看到墓大人伸手對著天上的月亮抓了一下，隨后我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他把月光抓在了手里，那月光越來越亮，最后變成了一把劍的模樣。

    墓大人握著劍柄，隨手一揮，潔白的月光化作利刃，向夜鶯的頭上斬去，要把她由上到下，一分兩半。

    夜鶯如果被劈中，就不是死掉那么簡單了，她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在人世間。這個(gè)道理我懂，夜鶯當(dāng)然也懂。她看著墓大人的劍，眼睛中流露出害怕的神色來。

    而這樣的驚慌，像極了她剛剛出生那天晚上，趴在二叔背上，東張西望的樣子。我心中一痛，忍不住叫了一聲：“別，別殺她。”

    墓大人的劍在夜鶯脖子跟前硬生生止住了。他扭過頭來看著我，淡淡的說：“給我一個(gè)理由?！?br/>
    我深吸了一口氣：“給我?guī)追昼姇r(shí)間，我會說服她的。她又不是非死不可，你剛才不也想勸她投胎轉(zhuǎn)世嗎？”

    墓大人淡淡一笑，看著夜鶯說：“殺你這種小鬼，倒會臟了我的劍。”

    他揮了揮手，手中的劍化作千萬點(diǎn)月光，四散紛飛，像是飛舞的火星一樣，煞是好看。

    劍消失了，而我走到夜鶯跟前。

    夜鶯顯然是被嚇到了，一身的戾氣消失的無影無蹤。我看她似乎很想讓我抱一下，但是從生下來就沒有和人親近過，她顯得有點(diǎn)手足無措。

    我很怕鬼，尤其怕這種鬼嬰。但是我咬了咬牙，還是張開胳膊把她抱進(jìn)懷里了。

    夜鶯的身體冷冰冰的，像是冬日里的一團(tuán)愁云。我抱住她，能感覺到她的悲傷，也能感覺到她的委屈。

    我什么話都沒有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不是圣母，沒有舍己為人的大慈悲，可是有時(shí)候也會大起膽子來，試圖拯救一個(gè)人。

    我不知道抱了夜鶯多久，后來我感覺手腳有些冰涼。我覺得我有必要開始勸說她了，不然的話我得凍死在這里。

    然而，我還沒有張開嘴說話，夜鶯似乎已經(jīng)猜到我要干什么了一樣。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同意。

    “為什么？”我奇怪的問她。

    夜鶯在我耳邊幽幽的說：“以前我很害怕，擔(dān)心投胎之后還是會被人扔了，所以寧愿做鬼?！?br/>
    “現(xiàn)在呢？”我問。

    “現(xiàn)在……我也怕?！币国L幽幽的說：“可是我愿意試試了。原來被親人抱著是這種感覺。萬一下輩子能遇到一個(gè)好人呢？”

    我笑了。原來想要說服怨嬰，只需要一個(gè)擁抱就夠了。

    夜鶯輕輕地推了推我的肩膀，從我懷里鉆出來了。她向后退了一步，鄭重地說：“謝謝你。”

    然后就離開了死嬰溪。雖然那些嬰兒在千呼萬喚，并且咒罵和詆毀我們?nèi)齻€(gè)，但是夜鶯沒有再回頭，她向陰陽界的方向走去了。

    “孩子，我會給你燒紙的?！鼻仄牌耪f。

    夜鶯看了秦婆婆一眼，又用余光瞟了瞟墓大人，加快步子，很快就消失了。

    我注意到她的背影變得很純凈，很通透，再也不是一身戾氣的怨嬰了，不由得有些開心。

    “剛才多謝你手下留情了?！蔽翌┝四勾笕艘谎壅f道。

    我見識過墓大人出手，他的劍快似閃電，夜鶯見到劍光的那一刻就應(yīng)該被殺了，不可能有害怕的時(shí)間，所以剛才墓大人是故意放了它一馬。

    墓大人面對我的夸獎(jiǎng)倒沒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一笑：“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