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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離足足昏睡了半日，半睡半醒間只覺得心慌氣短，腦子里無數(shù)個片段閃現(xiàn)又消失，浮光掠影般的看不清人也說不清事，阿離心急地大叫：“請等一下！等一等……”

    事實上她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只不過肉眼可見地動了一動，一點聲音都沒有發(fā)出來。

    “小娘子好像要醒了！”

    耳畔響起一個老婦的聲音，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喜和擔(dān)憂。

    立刻就有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回應(yīng)她：“俺就說了，這女娃娃也就是摔暈過去，死不了。上回俺捉的那只黃皮子，摔暈了一天還爬起來逃了，要我說這姑娘還能不如那黃皮子……”

    是了，阿離忽然想笑，因為她知道這人隨后說了一句：“這姑娘還能不如那黃皮子的骨頭硬嗎？”

    果然，那男人把話說完，老婦氣的將手里的拐棍給他腿上來了一下，這男人嘿嘿笑著出了門，門外響起他喚他婆娘的聲音。

    這對話，為什么好似在久遠之前，就已經(jīng)發(fā)生過了？

    難道還在做夢？

    是了，她肯定是在做夢。

    她明明已經(jīng)死徹底了，御醫(yī)扶脈后頻頻搖頭，說她油盡燈枯，回天乏力。

    御醫(yī)的話她根本不用聽，她探過自己的脈，早已知道自己活不過這個冬天。

    可惜了，可惜了。

    糟蹋了自己的命，也沒能救得了任何人。

    彼時的云領(lǐng)山，想必是赤地千里，哀鴻遍野。無一生靈能從那焚天的大火中逃生。那片廣袤茂密的云峰林谷，那數(shù)以萬計的飛鳥走獸，她懂事的幼弟和她賴以寄命的師門，還有山下樸實勤勞的山民。只怕都已葬身火海，哭喊聲震耳欲聾，形同地獄……

    云領(lǐng)山自下而上被所謂的“山火”足足焚燒了四十天。

    消息傳來，她扶床吐了三大口血。

    一雙用金線紋著黑龍的烏金靴走進她低垂的視線，毫不在意地踩在她噴濺在地面的血沫子上。

    豪美又空蕩的宮殿里沒有第三個人，想必宮女們都悄悄退了出去。

    今日便是她的大限之日。

    她望進那雙陰鷙傲慢的黑眸，索性擦了擦嘴，往后一躺滾進了柔軟的被褥中，只當(dāng)沒看見他。

    “你……”他的聲音響了起來，仿佛說了什么，一句又一句。

    但是真不好意思，她已經(jīng)聽不見了，耳朵嗡嗡作響，心跳如擂鼓，幾欲震破耳膜。

    然后一口氣上不來，她本能的掙動了兩下身子，就真的死了。

    死就死唄，怎么死人還做夢？

    阿離逃避似的不想睜開眼睛，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提醒著她這具身體的鮮活。

    遠處有鳥叫聲。

    再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鳥叫聲，她學(xué)鳥叫聲騙過很多人，尤其是布谷鳥的聲音，她能學(xué)雌鳥的叫聲把雄鳥引到手心上。

    現(xiàn)在叫的可不就是布谷鳥。

    布谷鳥是春天的鳥。

    阿離倏忽睜開了眼，再次心跳如擂鼓。

    她的視野里出現(xiàn)了一根吊著七八根臘肉的房梁，房梁上做了個尖，鋪蓋著發(fā)了霉的稻草，稻草下是泥巴墻，沿墻結(jié)了三四個蜘蛛網(wǎng)。

    燒火的柴火味飄進她的鼻孔里，離她不遠處必然有個灶臺，灶臺上好像煨了一鍋米粥。

    阿離的肚子相應(yīng)般地咕咕叫了幾聲，她很想大聲提醒一句：再不把粥端下來，粥就要糊了！

    果不其然，門口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過來，一個女子動作很大的跑進那廚房里，緊接著就開始罵道：“沒腦子的豬八，就不知道看一下火，糊掉的粥怎么能給那小娘子喝？！真正是沒腦子的豬八！”

    緊接著老婦拖著拐棍也一步一步挪過來，也跟著罵起來，卻是在罵她兒子：“別罵他豬，豬要是成了精聽了會生氣，豬大仙告饒啊豬大仙告饒！”

    那女子大概是兒媳婦，聞言哈哈笑起來，嘴里罵著自己那粗心大意的郎君，卻動作極溫柔的將婆母攙扶住了：“娘，您快坐下，俺先盛一碗給您喝點，這么稠的米粥，咱家可有日子沒吃到了，聞著真香啊?！?br/>
    老婦卻道：“你先就那鍋底撈碗厚的，涼涼給那小娘子喝吧，天可憐見的，半條命都摔去了。我就喝點湯，這粥湯里有米油，聞著就香?！?br/>
    媳婦子默了片刻，勸慰道：“娘你身體也不好，大郎前幾天剛刮了一張新狼皮，明兒下山能換好些米來，咱也不要省，家里還有好些黍米面呢，過兩天俺們就能吃到新米了?！?br/>
    老婦只是不肯，婆媳兩個竟然在灶臺旁邊推讓了起來。

    遠處布谷鳥叫的歡，森林里微風(fēng)掠過，樹浪輕搖，春光爛漫，花香隱隱。

    阿離躺在床上，只一雙大大的眸子看著房頂。

    眼淚順著眼角倏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