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白臨時決定拿下劉葳,目的很簡單。
這世界上過去只有一個劉葳,未來也只能有一個。
遼國的皇三子,軍機府的首腦,彪悍的戰(zhàn)將,在軍隊中擁有重大影響力的親王……這些身份,屬于一個在過去六天中,自己有所了解且建立了私人關(guān)系的人,會比較好。何況好古兄對女直的警惕與敵視,比較符合崔白的胃口。
督主說,“站在大宋一邊。”
而崔白覺得,自己就代表了大宋。
使眼前被蒙著頭的這個劉葳無聲無息地消失,是最簡單的方案。這也是崔白剛才一瞬間涌起的殺意的來源。但崔白卻還是下不了手。
犧牲一個陌生人的生命,來達成目前看起來能夠拯救更多人的遠大目標(biāo),這不符合崔白的三觀。
一到留園,崔白就下令將劉葳和他的伴當(dāng)分別關(guān)進了地下室,除了安排人小心看守,并不進行任何的審訊。
如今最要緊的,是好古兄的傷。這個時空,哪怕是削個梨子不小心割破手指,也有一定的風(fēng)險因為感染而丟了命。
好在崔元確實是個極好的金瘡大夫,而且對崔白處理張小杰的傷口時展示出現(xiàn)的手段極為信服。前院西廂那間作為病房的屋子,已經(jīng)被騰了出來。張小杰臨時被安置到了西廂北房,他的傷口愈合極好,無須再那么小心。
崔白看到好古兄時,他已經(jīng)換上了白棉布的新衣,上半身裸露著,崔元正在給傷口消毒,放在一旁的鐵釜中,針線都已準(zhǔn)備好,浸泡在白礬樓的烈酒中。
“疼死了……”好古兄齜牙咧嘴地忍受著烈酒的刺激,一點都沒打算展現(xiàn)他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猛將風(fēng)度。
“呆會兒縫傷更痛?!贝薨渍驹陂T口并沒進去,又對崔元道:“等會兒你來縫,我去洗澡換衣消毒,給你做助手?!?br/>
崔白退出病房,卻先叫來王楷,將隨后發(fā)生的事情一一說明,才去沐浴更衣。事情告知了王楷,督主自然會很快得到詳細報告,即使他已入宮。隨后如何處理,崔白就懶得再操心。
縫合前,崔白再次檢查了一遍傷口,確實都沒有穿透體腔。這樣的小傷,擱原來那個時空,簡直就不是事兒,任何醫(yī)院的急診室就可以完成清創(chuàng)縫合,包扎好開點藥走人。好在這個時空的人,對于自己佩刀的保養(yǎng)大多很仔細,研磨后會用細軟的綢布擦得干干凈凈,估計“二哥”也不例外,但崔白還是仔細地又親自進行了一次消毒。
縫合的時候,好古兄倒是不再喊疼,閉著嘴坐著一動不動。脖子上的肌肉微微顫動,暴露了他忍痛忍得很辛苦。
“我把那個劉葳抓回來了。”崔白拿著鑷子夾著針往肉里一穿,就看到梗著脖子頭都不動的好古兄將眼珠子猛地轉(zhuǎn)了過來。
“扔到地牢里了,你說該怎么處置?”崔白抽過線,又是一針,看著傷口邊的肌肉一跳。其實問好古兄這個問題,崔白也不是真在乎答案,只是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人在你手上,你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唄……嘶~”好古兄一旦開了口,抽線時又倒吸一口冷氣。
“印信也在我手上?!?br/>
“哎喲!……”好古兄猛地一掙,崔白收手不急,線抽太緊。
“激動個啥,不要動!”崔白左手拿起另一只鑷子,把羊腸線松了松,準(zhǔn)備打結(jié)。
“南京兵馬總管府為什么大舉出兵破境?”崔白開始給好古兄縫胸前的傷,又挑起個話題。
“兵馬總管都元帥劉昭,是我的人?!焙霉判殖橹旖切α诵?,“我被刺逃脫后,就躲在總管府。”
“所以出兵是你的決定?!?br/>
“是。知道劉葳要潛入汴京后,我后腳就跟出燕京。跟劉昭約定好,如果正月十五還沒收到我的傳信,就出兵入宋境?!?br/>
“目的呢?”
“只有強大的兵馬,才是成功實現(xiàn)任何目標(biāo)的最后保障?!?br/>
“殺掉劉葳,或者娶了柔福帝姬?”
“是。”
崔白手上一使勁,針猛地戳進好古兄的肉里,又是一聲痛呼。
“忍著點!”崔白把羊腸線抽緊,“那現(xiàn)在怎么辦?真引發(fā)宋遼大戰(zhàn)?”
好古兄苦笑道:“劉昭會等我趕到軍前?!?br/>
“也就是說,劉昭認(rèn)你本人不認(rèn)印信?!?br/>
“當(dāng)然,他知道印信已經(jīng)被劉葳奪走?!?br/>
“那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怎么去往千里之外的軍前?”崔白一邊說,一邊手底用力,打了最后一個結(jié)。兩道寸半長的傷口,一共縫了六針,一盞茶的事兒。
“我現(xiàn)在騎馬也沒問題,”傷口一縫好,好古兄又滿不在乎了,舉起右手指指自己肩頭的一處疤痕,“這里中過女直狗一箭,帶著箭頭我也騎馬追殺了三十里。”
“北地天寒,你運氣也好,這次也算你命大,沒給人一刀捅死。要是死于感染,那我就虧了?!贝薨滓贿吺帐捌餍?,示意崔元敷藥包扎,一邊又說,“我已經(jīng)把劉葳得罪到底了,你要死了,欠我的錢找誰要去?”
好古兄顯然不明白什么是“感染”,不過經(jīng)常從崔白口中聽到些新鮮名詞,也沒多問,只說道:“那就真沒辦法了。劉昭不看到我本人,不會相信是我的意思?!蓖A送?,又道:“不過,還有個法子……”
“讓使者帶著劉葳的頭去?這個,我說了也不算?!贝薨灼财沧?,心中道,果然殺掉某人才是最簡單粗暴的法子。
“頭兒,有中官來傳口諭?!蓖蹩谕饷媲瞄T。
崔白一楞,“給我的?”
“是。”
“你的報告?zhèn)鞯綄m里給督主了?”
“是,應(yīng)該是督主收到后,官家立即命人傳諭?!?br/>
王楷剛說完,就聽到屋外一個熟悉的聲音:“崔軍使,請跟我入宮?!?br/>
對于崔白來說,只要聽過一次的聲音,都可以說是熟悉。門外的,正是上次在王漸外宅中,傳諭的左侍禁譚文。
“譚大家稍等片刻,我穿上袍服?!贝薨卓粗拊炀毜亟o好古兄包扎,一切程序他都了解,無須再叮囑。又看了眼好古兄,低聲道:“不要有任何動作,一切等我出宮再說?!?br/>
推門出去,王楷這個伴當(dāng)實在是稱職無比,就兩句話的功夫,已經(jīng)取了崔白的袍帶,腰牌與刀過來。
穿好袍服,就跟著譚文出門,只帶了宋小九跟著,以備需要傳信。
今夜留園中,有兩位遼國皇子。有王楷留守,會踏實一些。
王楷已經(jīng)將好古兄遇刺受傷,以及自己悄悄擒下劉葳的消息送入宮中,官家卻沒有召見他們中任何一人,而是先召自己。這里面,蘊含了很多信息。
崔白一路跟譚文有一嘴沒一嘴地寒喧,卻是在心中盤算著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