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歡往恨知何限

    如此，竟然平靜了數(shù)日。

    雖說應(yīng)天非當(dāng)日下令變陣，設(shè)下名頭極為響亮的“誅仙陣”來，但似乎威力并不甚彰。那日我們出陣之時(shí)，亦未遭到太大為難。而且這幾日眾仙得了之前大意輕敵的教訓(xùn)，亦是步步為營，謹(jǐn)慎無比。連日來都只派數(shù)名探子前去詳細(xì)探聽消息，而南極仙翁、杜曜、袁昂及其他人等皆是終日聚集在中軍帳中計(jì)議此陣虛實(shí)，務(wù)求萬無一失之下方可行動。一來二去，竟讓我們揀了幾日平靜日子。

    我與鸝歌自是很樂于享受這激戰(zhàn)前的短暫平靜。每日只差沒有提籠架鳥、斗雞遛狗。杜曜看到我們這樣悠閑，笑說我們是天生的敗家子，大戰(zhàn)臨頭了卻一點(diǎn)緊張氣氛都沒有，也許整座大營里只有我們倆過得最快活。

    我聽到杜曜這番評論的時(shí)候，很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嘖，怎么會呢？我瞧著那個(gè)裳露過得也很快活嘛！整天纏著袁昂不放，還真不愧是蒲草仙子呢。等這次討逆勝利之后，天庭論功行賞，她也算是濫竽充數(shù)了一回，不知天庭會不會給她改封一個(gè)甚么司爬墻藤仙子的名位？”

    鸝歌在一旁幫腔，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和杜曜都大笑不止。鸝歌在面對極相熟、極信任的好友時(shí)，說話行事都直率得可愛。我一邊笑，一邊還要喝止鸝歌繼續(xù)大放厥詞。

    “鸝歌，不可這樣編派裳露姐姐。何況，她依賴慣了袁昂，這樣跟前跟后，又有甚么錯呢？就好像人家不能說你我終日形影不離是做錯事一樣。而且……”我頓了頓，咬咬牙才把下面的話說完?！霸憾紱]有抱怨過，你又為了甚么打抱不平呢？”

    鸝歌聞言，氣鼓鼓地剜了我一眼道：“真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我、我這是為了誰?。∧氵@朵大笨花！哼，我、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自個(gè)兒在那個(gè)蓮池里張牙舞爪地開著花，那么招搖的一大片，也不管那個(gè)地方偏僻冷寂，人跡罕至，你就算開得再鮮艷都沒人看，還很自得其樂的樣子……”

    我被鸝歌數(shù)落了，可絲毫沒有怒意。昔日種種歡樂時(shí)光，重又浮現(xiàn)在我心頭。那些日子，是我很久很久都未曾再想起過的。原來，沒有那個(gè)人的時(shí)候，我一樣可以活得很好。

    我突然向鸝歌展顏一笑：“說得也是。我那時(shí)又有甚么不開心的了？原來啊，這世上，誰少了誰都一樣活得下去。這么說來，倒是你當(dāng)年那番道理看得更通透了：這世間，何必執(zhí)著？這般苦苦折騰，最后卻是為了一種不知結(jié)局為何物的渺茫事物，真令人不解，白白惹人笑話?！?br/>
    鸝歌反而大大地一愣，要來摸我的頭?！吧?？你沒生病罷？你在發(fā)熱么？你不是甚么忘八烏龜妖精變來騙我的假升蓮罷？你……你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難道是日前與那叛逆應(yīng)天非激戰(zhàn)，陷于妖陣中過久，腦子里進(jìn)了妖氣，不清不楚了？”

    我向旁微微一側(cè)，閃開了鸝歌的手，笑說道：“能有甚么事情？那叛賊不過是我手下敗將罷了。我只是一時(shí)覺得無趣，想想裳露姐姐，不也因著那般執(zhí)著，結(jié)果招來旁人的側(cè)目和笑話？我可不想也被你們嘲笑呢，有損于我新近建立的英明神武的英雄形象——”

    杜曜忽然在旁邊出聲道：“鸝歌姑娘，杜某險(xiǎn)些忘記了，要央你幫我做一件事。今夜子時(shí)，杜某與南極老仙翁將作法查探那妖陣虛實(shí)，需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這四日清晨收集的各四錢露水為引……”

    鸝歌歡喜，急急打斷他道：“這個(gè)我那里都有！幸好以前為了保養(yǎng)歌喉，修道成仙，養(yǎng)成收集露水的習(xí)慣……”

    杜曜溫文而笑，續(xù)道：“啊，那么就太好了。另外，此事不宜聲張，杜某就一事不煩二主：杜某帳內(nèi)尚有法器數(shù)件，就勞煩鸝歌姑娘備好露水，然后在每樣法器上都滴上數(shù)滴；記著每樣法器上一定要四日的露水皆有幾滴，方會有效。日落之前，鸝歌姑娘能否完成此事？”

    鸝歌聞言笑了開來，拍著胸脯點(diǎn)頭應(yīng)承：“這是自然！放心，就交給我罷！”未等我們答話，就一陣風(fēng)似的去了。

    ==============================================================================

    我目送著鸝歌的背影消失在數(shù)座營帳之后，方轉(zhuǎn)過頭來注視著杜曜，臉上的笑容猶未消失。

    “杜曜，你老實(shí)告訴我，你是不是有甚么話要對我說，才想了這個(gè)法兒來把鸝歌支開？”

    杜曜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哪里，只是恰巧有這么件事要人去做，我就想不如讓鸝歌來罷，她做事認(rèn)真，想必很可靠……升蓮，倒是你，我不知道你甚么時(shí)候變得這么聰明。難道是那一架忽然打得七竅皆通？”

    我被他促狹，惱得頓足，瞪了他一眼?！岸抨祝∽鳛楦睅?，理應(yīng)保全屬下們的臉面，怎么可以隨意笑話？快說，你到底有甚么大事，要這樣神神秘秘的！”

    杜曜眼中笑意未散，面容上卻是一整，向我走近數(shù)步，俯耳低聲道：“此處并非說話的好地方……升蓮，若你信得過杜某，請隨我來。”

    我心下納罕，還是依言隨他駕起云頭。雖然我忐忑不安，但居然這次得以平安降落，沒出任何岔子。

    我緊張地盯著地面，直到自己完全站穩(wěn)，才得意洋洋地抬起頭來一看，卻不由得愣住了。這里，原是我與袁昂待過的那處熒山腳下的小村子，是我與杜曜初次相逢之地。數(shù)月不見，面前那棟富戶的宅院顯得更加破敗，掉了漆的兩扇大門傾頹。村中大約因?yàn)橹皯?yīng)天非布下妖陣之故，而寸草不生。大樹光禿禿的枝干，在村中繚繞的一股灰霧里隨風(fēng)搖曳。

    我愣愣地望著面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什么，發(fā)足狂奔，一直沖進(jìn)那棟宅子的后院里去。那里的一排房屋曾是我與袁昂、裳露暫居之處，庭院里種了滿池蓮花，池中紅蓮、白蓮俱有，當(dāng)日盛放之時(shí)，景色極美。

    而如今，我面前的只有滿池殘荷枯葉。池水烏黑如墨，死氣沉沉。偶爾水下暗潮翻涌，在水面上“咕嚕?！泵俺鰩讉€(gè)氣泡。

    我張大了嘴，無法置信地盯著面前的一切，喃喃道：“我……我明明施了法術(shù)在這池菡萏之上的！眼下開花季節(jié)只是將過未過之間，斷不至此！這……這是怎么一回事？！”

    我身后傳來幽幽一聲低嘆，隨即一只手輕輕搭上我的右肩，來人低聲說道：“升蓮，升蓮……你，有沒有什么秘密，未曾告訴過我的？”

    我心底巨震，忽而心跳得飛快，緊張起來。我仍然背向那人，努力維持著聲音的穩(wěn)定無波?！拔?？我能有什么秘密呢？難道是我學(xué)藝未精，法術(shù)被破，被你看出來了？”

    杜曜輕輕一笑。“呵，升蓮，你不誠實(shí)，你說了謊……”他走近我一步，他的氣息就在我周遭方寸之間，呼吸可聞。我的心忽然跳亂了一拍。

    “升蓮，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沒有什么秘密，隱瞞過我們？”他的聲音極低極低，如同嘆息。“你知道，我永不會對你不利的。你為何還要防著我呢？”

    我心虛不已，又覺得確實(shí)愧對于他，但無論如何，我隱藏最深的秘密，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即使對杜曜，或者——袁昂。

    我沉默不語。杜曜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罷。既然你說不出口，那么我來替你說，也是一樣的?！彼氖蛛x開了我的肩頭，在我猝不及防之時(shí)，猛然一把攫起我的右腕！這個(gè)動作迫使我半轉(zhuǎn)了身，回望著他，卻看到他深湛眼眸中某種悲哀的神情。

    “升蓮，你歷經(jīng)千年苦修，卻只修得一個(gè)妖身，是也不是？”

    我大驚失色，張口結(jié)舌，一時(shí)間什么也說不出來，腦子里轟轟作響。

    ==============================================================================

    他發(fā)現(xiàn)了！他會怎么做？除掉我這個(gè)妖怪么？所以他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帶我來這個(gè)人跡罕至的地方，就是為了好了斷我的性命？

    我恐怖地想著，腦海里瞬間翻覆過去無數(shù)念頭，最后，卻只得一個(gè)疑問，深深刻印在我心頭。

    倘若我死了，再也不見了，袁昂……他會作何反應(yīng)？他會偶然想起我嗎？抑或，仍是那般清直冷然，從容淡漠？

    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我鼻端一酸，來不及抑止那股委屈的情緒，欲哭的淚意就已涌到了眼中。

    杜曜見我這樣，眼神中的一點(diǎn)銳利消失，表情也變得柔和，握住我右腕的手緊了一緊，說：“升蓮，你不相信我么？我說過，我永不會對你不利的。即使你不是仙，而是妖?！?br/>
    我大為震愕，半晌方慢慢長吁出一口氣來，又是驚疑又是不信地緊盯著他。他察覺到我的視線，于是對我很溫和地笑笑，放下了我的手腕，卻轉(zhuǎn)而撫過我腕間那掛檀香木手串。

    “升蓮，我不知你曾有怎樣的際遇，這檀香木手串又是從何得來……”他低嘆，神情若有所思。

    “但看來，也有道行極深的高人相助，不愿看你白白送死……升蓮，我也不瞞你，說句托大的話，若不是薄有神通，我又怎能以如此年紀(jì)和資歷，就忝居副帥之位？初識那日，你離去前在蓮池上施法延緩蓮花凋謝之時(shí)，我心下就略略有些驚奇——畢竟，仙人當(dāng)中，雖亦有隨心恣意之輩，但大多都規(guī)行矩步，尤其司百花的各位神仙，更是容不得有半點(diǎn)差池，遑論是做出任意改變花開花落之時(shí)辰的事情？此乃違背天命與自然之力，是萬萬做不得的！于是，就悄悄又返回此地，解了你的法術(shù)，使你不至于因?yàn)槟嫣於校獾綉土P。至于如今的情形，卻是因?yàn)閼?yīng)天非那妖陣之邪力了……”

    我倉皇地低頭望了一眼腕間那掛檀香木手串，不甚明白他話中的用意。但他后面所說的如何對我起疑這一節(jié)，倒是敘述得十分清楚?？磥砦疫€是輸在自己的大意與體內(nèi)潛存的妖性上了——以前，也曾有人說過，我沒個(gè)仙人樣子，行事隨性，且容易動怒。卻不知，如今杜曜發(fā)現(xiàn)了這個(gè)秘密，會怎樣發(fā)落我？

    杜曜放開了我的手，我亦不敢再直視著他，心虛地低下了頭。眼中只看到他白衣的袍角，仍是那樣潔白如雪，一塵不染。他的白袍由錦緞制成，迎著陽光去看，可以看到錦緞上細(xì)細(xì)織就的團(tuán)花暗紋。袍下一雙玄色靴子，卻沾上了幾點(diǎn)泥濘。

    杜曜似是沿著我的視線，也看到了靴上的泥點(diǎn)。他輕吁一聲，隨意將手一揮，一陣微風(fēng)吹過，卷起他的袍襟。微風(fēng)過后，他的靴子已干凈如新。

    “升蓮，我是來幫助你的。我知道你變成如今這個(gè)樣子，也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你想要的結(jié)果。靠我自己那點(diǎn)神通，只能觀過去、知未來，卻不能立時(shí)為你施法，助你脫胎換骨。你想要修成正果，倒是有一個(gè)法子；只是，須得你自己肯努力才行——”

    我大喜過望，猛地抬頭望著杜曜，忘形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追問道：“是真的么？是什么法子？你告訴我，我一定好好努力……”

    杜曜的神色卻讓我不解。他定定地注視著我，眉間忽然閃過一抹隱忍的情緒，靜靜說道：“我可以看出，你前世與袁昂有某種機(jī)緣。但我力量有限，卻看不清楚這機(jī)緣到底為何？但我們可以利用這種機(jī)緣，來成就你的愿望——”

    我乍驚還喜，不由得喃喃重復(fù)道：“機(jī)緣？你說，我與袁昂，原來前世就曾有過某種牽扯？”

    杜曜無聲一笑。那笑容寂冷如霜雪，使得我的心莫名地沉了下去，生出某種不祥之感。難道我與袁昂，即使前世相逢，也不得善始善終么？

    ==============================================================================

    杜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shí)，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澄明，靜寂如深海。他直直凝視著我，清清楚楚地說：“是！我們可以利用這種機(jī)緣，只要從袁昂身上獲得他數(shù)千年之修為，注入你身軀之內(nèi)，即可沖消你身上的妖氣，使你脫去妖身，成為仙胎！”

    我怔在原地，怎樣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半晌之后，我腦中似突然省起什么，急道：“但是……袁昂的修為，總共才有多少年？你說的這個(gè)法子，到底需要拿去他多少年道行？這個(gè)法子，難道不會傷害到他么？”

    杜曜微微一窒，依舊冷然說道：“不錯，此法恐將大大削弱袁昂自身之修為，畢竟從他身上轉(zhuǎn)移至你身上，就代表他身上的修為消失了呵！而且，我能力有限，并不能確切看出究竟要取得袁昂的多少年修為，才能成就此事；只怕……將他的全部修為都拿來才夠，也未可知！”

    我倏然松手，往后連連倒退了數(shù)步，瞪圓了眼、張大了嘴，腦中一片混亂，好似有千軍萬馬，亂哄哄地在我腦海里往復(fù)奔馳踐踏，揚(yáng)起滾滾塵煙，模糊我的意識。

    袁昂初遇時(shí)那冷淡卻無比清冽的眼眸忽然出現(xiàn)在我記憶里。那時(shí)的他，一身湖青緞袍，勁裝結(jié)束，英氣勃勃。當(dāng)日，我怎樣也想不到，原來我們之間還有這樣一段遭逢和機(jī)緣。杜曜說要幫我，可是我獲得仙胎的唯一方法，卻是破壞袁昂的修為？我將他的修為全數(shù)拿走，那么他怎么辦？他還是仙人之身嗎？他一直夢想著的名登封神之列，還能夠?qū)崿F(xiàn)嗎？

    我目光茫然，喃喃道：“我們……我們要如何取得他的修為？何況……他若修為全失，還可以做一個(gè)仙人嗎？還可以保全眼下的不凡身手和多年苦學(xué)的技藝法術(shù)嗎？”

    杜曜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說：“若要取得他的修為，我自有方法。只是若他修為全失，法力亦會一同失去；縱使他仍記得如何施法術(shù)，沒有法力，卻是枉然！他的仙身雖不至于因此失去，但修為法力皆已不在，縱有再好身手，亦是無法施展；又與凡夫俗子何異？”

    我的心驀然向下一沉，蒼白著臉，接口道：“既然如此……我、我怎能因一己之私，壞了他人多年修為？此等行徑，又與行兇作惡的妖魔有甚么分別了？”

    杜曜唇角微勾，狹長的眼角向上挑起，斜飛出一線令人陌生的輝芒。他凝視著我手腕上那掛檀香木手串，低聲道：“啊……不知是誰相贈的，確實(shí)是好東西。升蓮，你既不愿如此，便切記不要露了形跡。你心地善良，沒有心機(jī)，并不代表所有人皆是如此……”

    我愣愣地盯著杜曜，仿佛突然不認(rèn)識他了一樣。自從他帶著一個(gè)冷然卻清澈的淡淡笑容，一字一句地告訴我，若我想擺脫妖身，就必得以犧牲袁昂作為代價(jià)之后，我才恍然驚覺，原來，我從沒有真正了解他過。我只知道他年輕有為，是鼎云山君，又越過了許多資歷修為皆深于他的仙人們，身兼討逆之師的副帥；我只知道他處事冷靜成熟，面面俱到，行事光風(fēng)霽月，智勇雙全；我只知道他從一開始便無來由地對我極好，這輩子，還從來沒有一個(gè)男子對我這樣好過……

    可是，我竟然從來都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對我這樣好？既然他能對愚鈍疏懶、道行淺薄的我這么好，又為何會不顧及袁昂的修為和前程？

    我這么想著，心頭真是千回百轉(zhuǎn)，一時(shí)茫然無措。杜曜或許從我的眼神里讀出了一些什么，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有絲悲哀。

    “升蓮，你不相信我，是么？你心里喜愛袁昂，只想見他平安周全，因此聽了我這樣一說，疑心我要害他，是不是？可是你想想，我如今是怎樣身份，只怕修為也在他之上，何必害他？若不是的確沒有了其它法子可想，我又何必說出這種方法來，徒然惹你疑猜？”杜曜長嘆一聲，竟然轉(zhuǎn)頭向村外走去。

    “升蓮，我總是愿你好的。只可惜，你不相信?！?br/>
    ==============================================================================

    我呆呆地注視著他的背影。他并沒有一氣之下就駕起云頭離開，把我一個(gè)人丟在這已成為鬼蜮的荒蕪村莊里。靜下心來細(xì)細(xì)一想，就覺得自己先前潛意識里對他的諸般懷疑實(shí)在沒有道理。以他的地位或身手，他若想對袁昂不利，多得是冠冕堂皇的手段，以副帥之尊派袁昂去那陣中最危險(xiǎn)之處，或者直接憑仙術(shù)武功相斗，不就可以了么？何必這般大費(fèi)周章，還要通過我才可以？

    這么一想，我立時(shí)汗顏得緊，深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難怪杜曜那么好脾氣，都被我惹得惱了。我顧不得許多，發(fā)足向前一口氣地狂追上去，大喊：“噯，等等，杜曜——”

    杜曜倏然停步回首，我收步不及，沖勢未歇，“砰”地一聲，就一頭撞上了他的后背。

    我一陣頭暈眼花，也顧不得自己的狼狽了，慌忙扯住杜曜的衣襟，急急道：“對不起，杜曜，方才是我胡思亂想了。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吧，你也知道我笨嘛，不意今日還多加了一條：糊涂！是不是做妖都是這么蠢的？”

    杜曜臉上的神情先是驚愕，繼而柔和，聽了我一番話，最后竟然微笑起來。

    但是，他的笑容很短暫，只是偶一閃現(xiàn)，便已消失。只不過片刻之間，他平靜地看著我，輕聲說道：“升蓮，你不笨。你只是太善良，太單純，太容易信任別人……你一向都在那偏遠(yuǎn)之地的蓮池中生長修煉，只有一個(gè)同樣直率坦白熱情的鸝歌姑娘相伴……你從來沒有見識過世間種種丑惡之人、丑惡之事，怎知那蓮池之外的世間，竟是鮮血淋漓的殺戮戰(zhàn)場？”

    我一愣，還未回味過他話語之中的深意，他又跨前一步，緊緊盯著我的雙眼，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說道：“你寧可一直維持這個(gè)妖身，也不愿袁昂損傷分毫……這本沒有錯，升蓮，誰不想維護(hù)自己心中喜愛的那個(gè)人呢？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封神之時(shí)，你的秘密也許就再也無從掩藏；而天界律條森嚴(yán)，這個(gè)秘密一旦為人發(fā)現(xiàn)，你所要受到的處罰，可能是殘酷到難以想像的？升蓮，我知你對待袁昂的一片心意，然而，你不怕肉身被毀，魂飛魄散，永墮六道輪回，甚至……拘押于暗無天日之處，生生世世受苦？”

    我不由得倒退了一步，睜大了眼睛望著杜曜，心下大為震撼，驚愕難言，腦中一片混亂，轟轟作響；心中如同滾油煎熬，身子卻是一陣熱一陣?yán)?。我想伸出手來攀扶著什么物事，好讓自己發(fā)軟的雙腿不跌倒；然而手一伸出去，我才赫然發(fā)現(xiàn)，我的雙手冰冷地發(fā)著抖，十指不自然地痙攣，已經(jīng)無法握緊。

    我搖晃了幾下，閉上眼睛，勉強(qiáng)忍下一波向自己襲來的眩暈。當(dāng)我再睜開眼時(shí)，杜曜仍舊站在我面前，他的眼中充滿了痛惜與悲憫，然而他沒有伸手來扶我——我很感激他沒有這樣做。因?yàn)樘热暨@樣，我一定會痛恨自己沒有力氣，憑自己的努力而好好站穩(wěn)。我一定會痛恨自己的意志薄弱，因?yàn)榧词谷绱?，我所期望的那只向我伸來、想要扶助我的手，依然是袁昂的?br/>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我為何還要對著杜曜顫顫地?fù)u頭，不肯按照他的法子行事。也許我那樣做了，袁昂只是喪失一點(diǎn)法力，日后還有很多機(jī)會補(bǔ)回來；而我，也不必身受杜曜所描述的那些可怕的苦楚?？墒俏业哪X袋是那般頑固，只是一直頑固地?fù)u著頭，盡管我已經(jīng)沒有氣力獨(dú)自站直。

    “我……我還是不能那樣做，盡管我很害怕……”我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了一線低弱的聲音，“杜曜，你的好意，我很感激……我只是祈求你，今后也能為我保守這個(gè)秘密……可是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痛苦，而去傷害別人。倘若我真的再沒有別的法子改變自己的妖身，那么，我至少可以讓自己活得不像個(gè)惡毒陰險(xiǎn)、丑陋卑劣的妖怪……你教我去搶奪袁昂的修為，來成就自己的仙人之身，那樣，我即使僥幸成功，可是又怎能真正做好一個(gè)仙人？那樣，我又和那些妖魔鬼怪有什么不一樣？”

    杜曜俊挺的容顏上浮現(xiàn)了一層那么深的驚異和黯然，他默默一頷首，自言自語似的說：“是嗎……果真是這樣嗎？升蓮，你既然做了選擇，那么我只會幫助你的。只要，你能夠確定，你今時(shí)今日的善良，不會使你他日面對結(jié)局時(shí)才后悔痛苦?！?br/>
    兩行冰冷的水跡沿著我的臉頰慢慢地劃下，直到我的下頜。我的淚水熾熱而內(nèi)心寒涼。然而我努力地將顫抖的雙手緊握成拳，站直了身軀，慢慢地一字一字說道：“我決不后悔，即使他日我要承受十倍痛苦。”

    即使，袁昂他日負(fù)我。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