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余家,余府。
“音兒!來,讓爹爹抱抱?!币晃恢心昴凶?,將地上跑著的三歲小女孩抱了起來。
“不要,爹地的胡子好扎人?!毙∨暝?,想要掙脫他的懷抱。
一旁有一位美婦,將年僅三歲的余音接了過來,對那中年男子瞪了一眼,佯怒道:“成天沒事做,就喜歡欺負(fù)音兒?!?br/>
“我不是喜歡咱們女兒嘛?!蹦侵心昴凶优阒φf,“音兒現(xiàn)在也不小了,該讓她去學(xué)一些東西了?!?br/>
“這倒也是,”那美婦說道,“這幾年來,我們余家可以說是吃盡了苦頭,可不能苦著音兒了?!?br/>
“是啊,明日,我就去藝坊給音兒物色幾個好的老師,早日讓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成為我紅月帝國第一閨秀。”
“瞧把你給美的,”那美婦打趣道,“還第一閨秀呢?!?br/>
她又嘆了一口氣:“一想到音兒以后要嫁人,我就有些難過。唉,也不知道日后哪個小子能有這般福氣,可以娶了我家音兒。”
“我看誰敢娶我家音兒!”那男子大聲嚷道,“這世上,哪里有人配的上音兒?”
他用胡子向小女孩臉上扎去,邊扎邊問:“是不是?音兒,爹地說的對不對?”
小余音被他弄的咯咯直笑,一旁美婦也是忍俊不禁。
這是余音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可惜,這般好景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后來兩年內(nèi),小余音卻發(fā)現(xiàn)她越來越難看到爹地了。連平日對她體貼入微的娘親,最近也開始變得焦躁,易怒。
之前家里請來的幾個老師,都自己辭去了職位,有的走時還不忘對著只有五歲的小余音罵道:
“我還以為真是什么大家小姐,沒想到也不過只是一位表面千金罷了。連束修都交不全,浪費我的時間精力?!?br/>
小余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惹老師們生氣,不知所措地望著娘親。
美婦聽到后,就要上前找那人理論,卻被那人一把推開,打了個趔趄。
那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余家的大門,周圍的仆人都冷眼看著。
有一晚,小余音睡不著,平日里會給她在晚上講故事的奶媽在前幾天也走了,她翻來覆去,毫無困意。
于是她穿好衣服,爬了下床,走出自己的房間,來到了院內(nèi)。
她仰首看著彎彎的一輪新月,不知怎么,竟然微微發(fā)紅,如滲血一般。
“好漂亮~”小余音仰頭,伸出小手向紅月摸去,怔怔地嘆道。
突然,一陣吵聲將小余音從遐想中驚醒,余音轉(zhuǎn)頭看去,發(fā)現(xiàn)父母的房間內(nèi)亮起了燈光。
“一定是爹地回來了?!庇嘁襞d奮地想著,連忙向那跑去。
到了父母的房間邊上,卻聽到娘親在大聲哭喊著:
“你這沒良心,殺千刀的死鬼,還回來做什么。家都讓你敗光了,還有臉回來,死出去?。?!”
那美婦歇斯底里地大聲叫著,小余音從來沒有娘親這般瘋狂,一時間愣住了。
她伸手在窗戶里的窗欞紙上截了一個小口子,睜眼向里面看去。
中年男子陪著笑說道:“蓮兒,你別生氣,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已經(jīng)想出辦法來了。”
那美婦瞪大了眼睛:“余九鐘,都到這一步了,你還不死心?”
“唉,罷了,”她又蔫了下來,“連房子都被你輸光了,你還能掀起什么風(fēng)浪?”
“話不能這么說哩,”他一拍大腿坐了下來,“你相公我能耐大的很。”
“你聽我說,今日我跟怡紅院的劉主事談過了,他愿意花十萬靈力收下我家音兒,倒時候......”
“什么!你瘋了?竟然打起音兒的主意!”那美婦不可思議地大聲叫到。
“呵呵,好你個余九鐘,”她氣極反笑,出言嘲諷道:“我真是小看了你啊,原來以為憑你的能耐,最多也就將你余家百年基業(yè)敗個干凈,讓你余家祖輩蒙上奇恥大辱。誰知道你比我想的還要無恥,居然為了區(qū)區(qū)十萬靈石,就要將音兒,你的親女兒!賣到那如此齷齪之地,余九鐘,你該死!”
那男子被她罵的臉紅筋漲,握緊了拳頭。
但他又細(xì)聲說道:“蓮兒,話不能這么說,怎么能說是賣呢?只是先寄在怡紅院而已。等你相公先拿到那十萬靈石,再回到賭坊中搏上一搏,到時候時來運轉(zhuǎn),我們不但能將音兒贖回來,還能將房子給贖回來哩!”
“我打算明天就將音兒帶走,我跟你說,十萬靈石已經(jīng)夠我玩一陣子的了,要不是怡紅院的劉主事看在我們余家的面子上,哪里換的了十萬靈石?現(xiàn)在不換的話,一會兒我破產(chǎn)的消息傳出去,那劉主事可能就給不了......”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余九鐘的話。
余九鐘捂住了臉,瞪著美婦,喃喃道:“你居然打我?!?br/>
“啪!”又是一記耳光,甩在了他的另一邊臉上。
“你要想動音兒,就先殺了我?!蹦敲缷D流下兩行清淚,含恨說道。
“你居然打我!”余九鐘如瘋癲一般,大聲吼道:“我為了這個家費盡心思,在外面受人白眼,你居然還要打我!?。 ?br/>
他雙眼充血,拳頭緊握:“你個婊子,你相公一心為家著想,怎么會有你這么一個不知體諒的內(nèi)人?”
他愈發(fā)激動,伸出手來掐住那美婦的脖子:“我做的哪里有錯?他們笑我也就罷了,為什么蓮兒你也不理解我?為什么!”
他雙手逐漸上抬,越掐越緊,美婦的雙腳懸空,面色通紅,雙眼翻白。
那美婦瞟見了窗戶外捂住嘴巴,一臉驚恐的小余音,用盡最后氣力,用嘴型對余音說道:“音兒......快......快跑......”
“為什么?。。。 彪S著余九鐘的一聲怒吼,那美婦不再掙扎,斷了呼吸。
余九鐘一驚,將手松開,那美婦的尸體摔在地上。
“不不不......”他驚恐地叫到,“我到底干了什么?難道我......我殺了......”
“不對,我怎么可能會殺蓮兒,是她自己要死的,對了,是她逼我的,啊啊啊?。《际悄惚莆业?!”
“你要是不扇我耳光,你要是不攔著讓我送走音兒,你要是能再多理解一下我,你要是......”
他跪在美婦的尸體邊上,嚎啕大哭。
一旁的小余音嚇得呆若木雞,她想逃走,離開這里。
但她的腿不聽使喚,雙腿一軟,坐在地上,碰到了房門,發(fā)出“吱呀——”的響聲。
“誰?”余九鐘立馬警覺起來,打開門,看見癱坐在地上的小余音。
“是音兒啊,”他松了一口氣,問道,“怎么這么晚了還不睡?”
余音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
她看到一邊倒在地上的母親的尸體,正睜著眼死死地盯著她,口張的很大,仿佛仍然在告訴她“快跑”一般。
她用手掌撐著地面,慢慢向后挪去。
余九鐘伸手對余音說道:“來,爹爹扶你起來。”
這個男人,明明這么熟悉,卻又這么陌生。
小余音搖著頭,繼續(xù)向后退去。
余九鐘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我叫你過來!”他沖余音大聲喊到。
小余音“哇——”的一下哭了:“不要,你走開,我要娘親,你走開!”
他不顧余音哭喊,上前扯著她的手臂將她拖著走:“爹爹把你送去一個地方,不過沒關(guān)系,爹爹過幾天就來接你?!?br/>
“不要!”余音使勁掙扎著,但還是被男人拖在地上,掙脫不得。
她突然張嘴向男人的手臂上咬去,狠狠地咬著,用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氣。
“啊——”男人感到手臂深疼,低頭看到余音正死死地咬著他,不由得怒火中燒,一拳打向余音的后腦。
小余音只感到一陣劇痛,便昏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余音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大床上。
邊上有一位老奶奶看見她醒來,便停下手中的針線活,笑著說道:“余小姐,你醒了。”
“這里是?”余音揉了揉自己的小腦袋,后腦勺那里還隱隱發(fā)痛。
“這里,以后就是余小姐你的家了。”
“我先帶你去見見這里的主事吧?!?br/>
她說完,便起身,幫小余音穿好衣物,拉著她的手向外走去。
打開門,一片富麗堂皇的景象映入余音眼內(nèi)。老奶奶將她帶到一間栽種著青絲碧竹的房內(nèi),里面坐著一位中年美婦,雖然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不難看出她年輕時也是人間絕色。
她瞟了余音一眼,點了點頭示意老奶奶出去。
余音有些緊張地搓著手,那美婦開口說道:
“這里是怡紅院了,我是這里的主事,你可以叫我劉姨。”
“從現(xiàn)在開始,你不再是原來余家的那一個大小姐了,你現(xiàn)在只是一個普通的雛妓而已?!?br/>
“明白了嗎?”她發(fā)問道。
余音搖了搖頭,顯然是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事,過一段時間,你自然會明白的。”那婦人說道,“希望你真的能值十萬靈石罷。”
“從明日起,你隨我學(xué)習(xí)琴棋書畫,詩酒花茶。等你再大一點,便可以接客了?!?br/>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余音?!庇嘁羧跞醯鼗卮鸬?。
“不,你不明白,我問的是你現(xiàn)在的名字,不是你俗家的名字。入了紅塵門,便為紅塵人?!?br/>
小女孩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回想起母親的尸體躺在地上,瞪大眼睛盯著她。
過了許久,她開口道:
“無音,我叫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