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乖乖在院子里玩,我過去找娘,看看二姨母過來有什么事情?！眲⒛瑪Q著眉頭交代一聲后,腳步飛快的往正房沖。

    李波的性子既不同于長姐的陰柔，又不像小妹的軟弱，若是非要?dú)w納她的本性,那便是一句“無利不起早”，有好處不能捧回自己家,李波就覺得吃了虧大發(fā)了，難受得心肝疼。因為這般性情,她一向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即便平日和小妹李棠走動得不勤快,坐到李棠家里的時候，李波還是能對小妹擺出殷勤的笑臉，做個親切的模樣往上湊。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李波一進(jìn)門就被施展了下馬威，心中惴惴不安。

    于是,她的態(tài)度更親切了。

    李波一雙美眸把劉家的客廳上上下下都打量個遍，嘴里一連串的贊美,“三妹妹果然是最會過日子的人，瞅瞅這大院子、這舉得高高的房梁。哎呀，你二姐我啊，這輩子都不敢想能住進(jìn)這么好的房子里頭！”

    姐妹多年，李棠哪會不知道李波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性子，她并不回話,只是微笑著注視李波，等李波把話說完。

    李波自說自話了半晌也覺得無趣，訕笑一聲，終于把為什么上門說出口了。

    她湊到李棠身邊，緊挨著妹妹坐下，一雙操持家務(wù)而顯得粗糙暗淡的手強(qiáng)扯著李棠的小臂，“咱們親姐妹就不說外道話了——我今天過來，是想跟妹妹借些銀錢周轉(zhuǎn)。”

    “八十畝良田抽成”的事情李棠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根本不相信二姐家里會缺錢。再說，劉家剛剛買了院子，家中財資“應(yīng)該”見底了，以她二姐的腦子不難推測出來，就算是借錢，她又怎么會忽然跑來自己家呢？陸掌柜嘴嚴(yán)得很，李棠可不相信二姐是聽到自己家中天降了一筆橫財?shù)南⒉派祥T的，所以，二姐李波嘴上說著“借錢”實則必定另有所圖。

    李棠防備的繃著身子，仍舊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看著李波，還是不說話。

    她心想，二姐李波向來看不起自己的軟和性子，什么事情都要從自己身上找優(yōu)越感，要逼著二姐過來對自己開口借錢，李波恐怕是寧死也不肯的。

    李棠心里轉(zhuǎn)過念頭，試探道：“二姐知道我這院子都分了幾年還錢給鄭家的，家中沒有余財了。是不是趙家沾上了其他事情，非得大量銀錢才能解決？要是遇上事情了，跟我說說，指不定妹妹能幫二姐問問?！?br/>
    李波原本無所謂的笑容僵在嘴角，手指捏緊了帕子，強(qiáng)撐著反問：“呦，三妹妹這是說的什么話。老爺可是縣里少有幾個有功名的人物，家里怎么會惹上事情，你別瞎想。只是家中一時銀錢不湊手罷了，絕對沒有別的事情?！?br/>
    推脫得越多越顯心虛，李棠看著二姐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越發(fā)肯定自己的猜測了。

    她想著事情或許是自家解決不了的，掌握著分寸道：“二姐，你要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就跟妹妹直說，就算我?guī)筒簧厦?，你說出來心里也能好受些?！?br/>
    “我都說了只是缺錢！你不愿意借錢就算了！非要踩著我的臉面才開心嗎？”李波甩著臉子站起身，狠狠瞪著李棠，“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就是舍不得將家里的田地拿出去賣了給我籌錢嗎？算我瞎眼求錯人了?！?br/>
    被李棠揭破事情丟了臉面，李波站起身就準(zhǔn)備走人，一刻都不肯多待了。

    可惜，李波有心迅速走人，可她的兩個兒子卻在幾句話的功夫里不知道鉆到劉家哪個地方胡鬧去了，硬是讓李波在內(nèi)院里轉(zhuǎn)了兩圈還沒發(fā)現(xiàn)人影。

    嘴里大聲嚷嚷著要離開，偏偏過了這么久還沒跨出內(nèi)院門，這就很尷尬了。

    李波累得額角生汗，站在院子里喘氣，一張臉上憋得通紅，越發(fā)肯定今天不是個出門的好日子。

    劉默出現(xiàn)的時候，正好看到他總是擺著官太太架子的二姨母雙手撐在膝頭上，曬得臉上冒油的狼狽模樣。他抿緊嘴角壓住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故意一臉關(guān)懷的問：“二姨母怎么累成這幅樣子？在我家里尋什么呢，是不是丟東西了？”

    丟了，不但丟兒子還丟人了！

    李波沒好氣的沖外甥翻了個白眼，“你家里哪能藏人？快幫二姨母把你表弟們找出來，兩個小混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急著帶他們回家呢。”

    哦？急著走？看來二姨母想找母親商量的事情沒成功啊。

    劉默詫異的揚(yáng)起眉毛，不敢相信自己母親竟然學(xué)會拒絕人了。

    他好奇心發(fā)作，越發(fā)想把二姨母上門所為何事打聽出來，他掛著笑臉，討喜的說：“二姨母難得過來一趟，別急著走了。表弟們正是貪玩的年紀(jì)，讓他們多在我家待一會算了。晌午陽光多烈，二姨母帶著孩子來回奔波，再曬傷了可怎么是好，二姨父回頭該怨我們家了。外甥可擔(dān)不起罪責(zé)吶！”

    劉默生得唇紅齒白、眉目鮮艷，笑瞇瞇說話的時候，難有生過孩子的婦人不喜歡。

    被他笑著挽留，李波再不喜歡自己的小妹，心情也不由自主好些了。她輕聲埋怨：“貪玩、貪玩，什么年紀(jì)是個頭。你姨夫也總說他們長大就好了，不讓我管束，可眼看著旬哥兒都奔十歲去了，大字還不認(rèn)識幾個呢，我能不操心么？行了，二姨母知道你好心，可我沒多余的功夫了，快幫把你表弟們找著，我急著回家呢?！?br/>
    劉默彎腰道了一聲“二姨母稍后，我去尋表弟們”，轉(zhuǎn)身就笑得兩排白牙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十歲了還不識字？我妹妹沒到五歲就認(rèn)識近百個字了！

    劉默的年紀(jì)擺在這里，父母都已經(jīng)開始將他當(dāng)成個大人，家里發(fā)生什么事情也會刻意告訴他一聲決定，讓劉默心中有數(shù)。李波刻意忽略問題的說話方式已經(jīng)瞞不住懂事的劉默了。

    他心想，二姨母越是不說，可見求上門的事情越嚴(yán)重到很可能把自己家也扯進(jìn)泥潭里去。

    二姨夫這般寵溺表弟們，指不定他們兩個對此了解一二呢？

    劉默壞笑著直接走到外院，要把兩個混賬小子抓了出來——藏不住人的內(nèi)院找了三圈還找不到，明擺著是跑去外院玩耍了，真不知道二姨母為什么會堅定不移的認(rèn)為她那兩個無所不作的兒子會乖乖在內(nèi)院等她商量完正事。

    劉默隨便跟外院做粗活的仆婦問了一聲，仆婦立刻指向整整齊齊繞著外院院墻栽種的一排大楊樹。

    劉默腳下不停，直接去樹后把他們拽出來。

    他故意掛著一副“你們很厲害嘛”的神色，打量了兩個表弟好半天才說：“你們倆是不是在家里惹什么事情啦？二姨母上門都不管你們，要走的時候，才想起來讓我把你們找出來?！?br/>
    因為母親之間關(guān)系疏遠(yuǎn)，劉默同兩個表弟的關(guān)系實在稱不上親密，只不過因為逢年過節(jié)總能遇見，比起其他孩子多些熟悉的感覺。劉默不喜歡兩個表弟駑鈍不成器，趙旬、趙旭兩個表弟也對劉默這個永遠(yuǎn)是父母口中“也不會跟你們表哥學(xué)學(xué)”的表哥又敬又怕。為此，劉默忽然跟他們搭話，趙家兒子竟然有些瑟縮。

    趙旭直接躲到了兄長身后，可他視線始終繞著劉默一頭濃密的發(fā)絲打折轉(zhuǎn)，眼睛里全是閃躲的意思；趙旬倒是傻呵呵的沒一丁點(diǎn)防備，受寵若驚的回答：“沒有，我們這幾天一直被關(guān)在家里，根本沒出去，也沒惹禍。是爹娘賠了銀子，急著還錢，跟我們沒關(guān)系?！?br/>
    二姨母家不是最喜歡私底下炫耀每天雞鴨魚肉隨便吃不差錢么，她家怎么會缺銀子？

    劉默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敏感的抓住問題。他揚(yáng)起下巴，一副不信的模樣挑釁道：“不是你們倆？可別騙人了。二姨夫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他怎么會做錯事到需要賠銀子都解決不了，肯定是你們倆犯錯牽累父母！”

    “沒有，就是沒有，不是我們做的！”趙旭忽然生氣的從趙旬身后沖出來，伸手去推劉默。

    劉默比小表弟整整大了四歲，身長足有他二倍，即使趙旭忽然襲擊也傷不到劉默分毫。可他眼睛一轉(zhuǎn)，竟然順著趙旭沖撞的動作后退，擺出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跌坐”在地，然后仰起臉憤憤不平的提高聲音：“不就是被我猜中了錯事嗎？你們居然一點(diǎn)風(fēng)度都沒有，在我家就沖上來打人！我非要告訴二姨母去，讓她狠狠教訓(xùn)你們一頓不可！”

    劉默并不清楚趙家兩兄弟剛才在院子里挨過打，整段話的重點(diǎn)全在前半部分藐視他們的部分，意圖激得對方說真話，可趙家兄弟倆偏偏剛挨過打，劉默的一串話連在一起更有威脅力了。

    趙旭馬上縮到趙旬身后，色厲內(nèi)荏的叫喚“我才不怕呢，我娘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

    趙旬也害怕挨打，一點(diǎn)不想把事情鬧大了。他趕緊上去攙扶劉默，把自己知道的內(nèi)情全部吐露給劉默知道，“別別別，你可別跟我爹娘多嘴。男子漢不能嘴碎，那是婦道人家的壞習(xí)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不就是我爹掛名替人省田稅，回頭年年拿些紅利嗎？我爹做主每年分出一些給宗族里頭，剩下的我娘拿去湊到錢莊，由錢莊當(dāng)中間人向外放銀子，能多收些利錢給我爹買字畫古玩。家族里看這個辦法好，跟著我家合伙，一起打著我爹的名頭借錢給外頭利滾利。不是湊巧了嗎？有一戶借錢的人家，家里頂梁柱被山里的狼咬死了，哭鬧著自家孤兒寡母不肯還錢。我一個叔祖，一生氣就他們家鬧騰得厲害的老娘打死了。那戶死了頂梁柱的人家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不去尋叔祖的麻煩，倒找到我家來了，要把死了的娘倆尸體一起堆到我家門口停著——真不是東西！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和我家有什么關(guān)系，竟然鬧上門了，回頭我非要給他們點(diǎn)顏色瞧瞧。”

    趙旬一口氣把知道的事情全說完了，然后嘿嘿傻笑的看著劉默，“表哥，你就別跟我娘告狀了，不然我和弟弟又得挨一頓打。”

    那一下子是劉默自己要摔的，身上根本不疼不癢。反正他打聽到了想知道的消息了，于是劉默順勢下坡，爽快的一擺手，“咱們表兄弟還說什么，沒事，我不疼。二姨母在內(nèi)院找你們急著離開呢，你們哥倆快快跟我過去吧，別再讓二姨母擔(dān)憂了?！?br/>
    劉默面帶笑容，把趙家兄弟倆帶到李波面前，又客客氣氣的將人從自己家送走。

    眼看著二姨母帶兒子們離開了，劉默臉上再也沒了之前平靜模樣。他腳下生風(fēng)的跑回自己院子，一把抱起三娘，把臉埋到妹妹頸窩里，過了好半晌才將激烈的心跳平靜下來。

    嚇出的冷汗已然將劉默身上兩層長衫全打濕了。

    自從在秦子期的兩家酒樓里頭幫忙算賬拿工錢，劉默知道了許多雜事，他清楚私自放印子錢賺紅利的時候民間屢禁不止卻是明晃晃違犯律法的，更何況其中還牽扯人命，逼死了個年事已高的老人。

    借錢的人家可沒賣身為奴，戶籍上地地道道的平民被人逼死了，趙家是沒辦法平安脫身了。

    幸虧二姨母在乎面子，什么都沒和母親說！

    而且……

    劉默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生出懷疑——能淪落到去借私人家印子錢的人家怎么可能明白律法嗎？升斗小民本該只知道“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而不是通曉律法。照例來說，他們家里就算老太太死了，也沒人會想起來“把尸體堆到趙家門前”，威脅二姨母、二姨父頭上。

    無論怎么看，都像別人精心設(shè)計的局，故意引著趙家人往下跳。

    說到頭來，若不是趙家貪財，非要去放什么印子錢，又怎么會被人抓到把柄，上演了這么一出好戲。

    還是不把事情說給母親知道了，省得她再可憐二姨母跟著遭無妄之災(zāi)，主動沾染事情。

    倒不是劉默一點(diǎn)同情心沒有，若是舅舅家里，甚至是大姨母家中有事情，他絕對不攔著母親幫忙——看二表姐住在劉家，劉默一句話不說就知道了——可二姨母那性子，最喜歡算計別人頂崗，劉默可不想讓自己母親當(dāng)了主動上門的肥魚，被人撈起來摔岸上。

    “哥哥，是不是被表哥欺負(fù)了？”三娘被劉默死死箍在懷里好一會，終于熱得忍不住出聲。

    劉默這才想起來自己一直抱著妹妹小小軟軟的身子，趕緊把三娘放開。他看著妹妹，慢慢瞇起眼睛露出個笑容來，“二姨母來過了，娘肯定心情不好，三娘過去替哥哥看著點(diǎn)娘，別讓她想起來二姨母和她家的事情好不好？”

    “好啊，很簡單的?！比稂c(diǎn)點(diǎn)頭，臉上滿是被委以重任的喜悅。

    劉默眼看妹妹應(yīng)聲卻不動彈，以為她沒明白自己的意思，還想要不要自己給母親找點(diǎn)事情，沒想到晚上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三娘坐在位置上忽然小嘴一憋，豆大的淚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娘親，我手疼！”

    李棠下意識詢問，“你今天遇上你表哥們了？”

    “我踢毽子的時候被他們推倒了，手撞在地上……”

    “王聲家的，你讓人去我二姐家，告訴她以后不準(zhǔn)帶著兒子上門了！”出人意料的，總是軟綿綿沒脾氣的李棠突然硬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