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旭的電話一直響,他放下鐵錘,拿毛巾擦干凈手,從兜里摸出手機。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心頭一跳,隱隱有種預(yù)感。
他接通,那頭她氣喘吁吁,嬌聲抱怨,“阿旭,你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
鐘旭道歉,“對不起,剛才騰不開手?!?br/>
“別對不起,我買了兩個大西瓜,我拎不了,你來接我呀?!?br/>
鐘旭愣了下,錯愕,“你真的來啦?”
蒲嬌笑,“當(dāng)然是真的啊!我都到鎮(zhèn)上了,剛剛下公交車。”
鐘旭咧嘴,“我馬上來,你找個陰涼地等我?!?br/>
鐘旭對師傅說,“師傅,我離開一會?!?br/>
他幾乎是從鐵鋪跑到王家鎮(zhèn)街頭,一邊跑一邊想,昨晚上她說想來找他,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說,“快開學(xué)了,我再做兩天活就回家?!?br/>
她當(dāng)時打了一個“好”,這意思他沒理解錯,應(yīng)該是她不用特意來找他了。
看來她壓根就沒聽。
街尾到街頭,一段路,鐘旭心情飛揚。遠(yuǎn)遠(yuǎn)的,他看見了她,她穿著短褲,露出來的兩條筆直的腿,白的晃人眼。
蒲嬌站在小賣鋪屋檐下躲太陽,拿手當(dāng)扇子扇風(fēng),這天氣實在是太熱。
她見著他,眼睛一亮,叫出聲,“阿旭?!?br/>
鐘旭幾步跑到她跟前,“你怎么來了?”
她眉眼彎彎,“給你個驚喜唄,驚喜不?”
鐘旭點頭。
蒲嬌見他滿頭汗,胸膛起伏不定,不由道,“你干嘛跑過來呀,我又不急?!?br/>
他笑呵呵的,兩顆眼珠子黑得發(fā)亮,“怕你等久了?!?br/>
蒲嬌盯著他,兩個月不到,他好像又長高了些,看上去更結(jié)實,膚色也更黑。特別是和她一對比,簡直是兩個極端。
鐘旭被她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沒事?!逼褘蓳u搖頭。
鐘旭目光向下,她兩腳一邊一個西瓜,圓滾滾的,用塑料口袋裝著。他彎腰,拎在手里,“走吧?!?br/>
蒲嬌連忙說,“挺重的,給我抱一個,你拿這個?!?br/>
說著,她把手里的方形紙盒遞過去,里面是一個蛋糕。
鐘旭沒動,疑惑的看她。
她解釋,“生日蛋糕,你今天滿十七歲啦?!?br/>
他有點愣,沒反應(yīng)過來。
她笑起來,“阿旭,生日快樂!”
鐘旭心頭像是有口鐘,被撞響,震顫。他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目光灼熱,“你特意來給我過生日?”
蒲嬌大大方方承認(rèn),“嗯?!?br/>
鐘旭胸口發(fā)漲,“謝謝你?!?br/>
“不客氣?!?br/>
她調(diào)皮的眨眼睛,伸手去拿西瓜,被鐘旭躲過,“我提得動?!?br/>
兩人沿著屋檐下的路走,鐘旭走在外側(cè),蒲嬌見他半邊肩膀都曬著太陽,她拉了他的手臂一把,“你走進(jìn)來一點唄?!?br/>
一拉,才發(fā)現(xiàn)他手臂上全是汗。
綦城的夏天,溫度最高時得有四十度。她想也想得到,燒火的打鐵屋里溫度有多么恐怖,但他沒有抱怨過一句。
蒲嬌忍不住側(cè)頭去看他,她有點心疼。
鐘旭有所察覺,低頭,兩人目光對視。她的目光太柔軟了,他移不開視線。
還是蒲嬌先轉(zhuǎn)頭,她臉發(fā)燒,拿出手機,“給我媽打個電話報平安?!?br/>
鐘旭輕輕的“嗯”了一聲。
電話很快接通,她嬉笑著說了一會兒,說,“那我把手機給阿旭?!?br/>
她比嘴型,“我媽要和你說?!?br/>
然后她從他手里拿走一個西瓜。
鐘旭對著電話那頭叫人,“大伯母。”
“阿旭,生日快樂?!眰鱽頊睾偷穆曇?,“后天回家是嗎?”
鐘旭說,“是?!?br/>
“等你回來了,給你做好吃的補上。”
“謝謝大伯母?!?br/>
郭瓊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這孩子怎么總是客氣?!?br/>
鐘旭沉默,他并不習(xí)慣和長輩嘮家常。
好在郭瓊有話問,“嬌嬌說要在你工作的地方住兩晚,能行嗎?”
鐘旭下意識去看蒲嬌,“嬌嬌今天不回家?”
蒲嬌歪腦袋,搖頭,又一個勁點頭。
郭瓊說,“她想和你一起回,沒她住的地方?”
鐘旭微怔,想了想,“有,嬌嬌睡我房間,我去和師傅擠一擠?!?br/>
“會不會不方便?”
“不會。”
“那行,你們后天早點回家啊,我把電話給你媽,她和你說兩句。”
鐘旭說,“好?!?br/>
掛電話時已經(jīng)走回鐵鋪了,蒲嬌先去和師傅打招呼,鐘旭切好西瓜端過來,一老一少不知道聊到什么開心的事,笑的歡。
她就在屋里頭待了一會兒,臉便通紅。
鐘旭對她說,“你到隔壁屋去?!?br/>
蒲嬌接過西瓜,拿了一塊給師傅,“我沒事?!?br/>
鐘旭:“這屋太熱了?!?br/>
她不在意,“我受得了。”
師傅看著兩個孩子笑,“阿旭今天滿十七了?”
鐘旭點頭。
師傅從兜里掏出一張紅鈔,“去割一塊肉,買只烤雞,買點涼菜,還買兩瓶啤酒?!?br/>
“不用,也不是什么大日子。”鐘旭說。
師傅一鼓眼睛,“拿著?!?br/>
他思考了幾秒,接在手里,“謝謝師傅?!?br/>
師傅擺手,“快去快回,到飯點了,等著燒菜?!?br/>
蒲嬌跟著鐘旭走出院子,她說,“阿旭,我現(xiàn)在覺得師傅一點都不兇了?!?br/>
鐘旭“嗯”了聲,“師傅對我很好?!?br/>
不僅是生活上照顧他,手藝也一點不藏私,啥都愿意教他。
蒲嬌面帶微笑,“那你運氣真好?!?br/>
買了菜,師傅掌勺,鐘旭和蒲嬌打下手,很快就做好一大桌菜。
平時只有師傅和鐘旭,飯桌上基本不說話。蒲嬌來了,一下子熱鬧起來。
師傅心情好,喝起酒,讓鐘旭陪他喝。當(dāng)然,師傅喝白酒,鐘旭喝啤的。
蒲嬌也要喝,鐘旭給她倒了一杯,她幾口就喝光了,兩頰染上酡紅,還沒喝夠。
鐘旭怕她喝醉,不答應(yīng)。
她瞪他一眼,倒也不再要酒喝了。
飯后,蒲嬌從盒子里取出生日蛋糕,蛋糕上白白厚厚一層奶油,鑲了草莓和芒果,正中位置,擺放著happybirthday字樣的巧克力牌。
蒲嬌關(guān)上窗戶,拉攏窗簾,屋子里沒了光線,暗下來。
她插好七根蠟燭,點火,燭光映照著她的笑臉。她一邊唱歌一邊拍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鐘旭靜靜的,目光柔軟。
他一顆心被填滿了,這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生日歌,真好聽。
她唱完了,眼神明凈透亮,“阿旭,你許一個愿?!?br/>
鐘旭看她,她用眼神鼓勵他,也催促他。樣子很可愛,像只狡黠的貓咪。
他忍不住揚起嘴角,閉上眼睛,想,希望日子一直這樣美好。
然后睜開眼,一口吹滅蠟燭。
蒲嬌用手拿起巧克力牌,遞到他嘴邊。鐘旭猶豫了下,張嘴去吃。他的唇碰著了她的指,顫了顫。
蛋糕很甜,鐘旭并不喜歡吃甜食,因為是她特意買給他的,他吃了兩塊。
甜得膩人,甜到心坎里,又覺得溫暖。
下午鐘旭依然給師傅做幫工,蒲嬌看電視打發(fā)時間,青春偶像劇,她看得昏昏欲睡,最后還真的躺在竹沙發(fā)上睡著了。
傍晚鐘旭收工,他沖了個澡過后去找她,在門口停下腳步。
電視播著廣告,她靜靜的睡著。火紅的夕陽透過窗戶鋪灑在她身上,像童話故事里的睡美人。
他就倚在門口,不舍得叫醒她,目光筆直,動也不動。
她忽然翻身,鐘旭嚇了一跳,幾乎是沖過去,俯身按住她肩膀。
差一點,她就摔在地上。
其實摔在地上也不會疼,但他松了口氣,覺得好笑。
蒲嬌醒了,一動,嘶了口氣。竹制沙發(fā)太硬,被硌著,全身發(fā)痛。
鐘旭問,“怎么了?”
蒲嬌站起來,扭脖子掄肩膀,“沒事,我緩緩?!?br/>
中午剩了不少葷菜,晚上便煮了綠豆粥和白水青菜,天氣大就想吃清淡的,這兩樣格外合胃口。
師傅年紀(jì)大了,熬不得夜,晚飯后看了半集電視劇就去睡覺了。
蒲嬌睡了一下午,精神頭十足,在院子里乘涼。
這個時節(jié)蚊子多,鐘旭點了盤蚊香擱在她腳邊。然后他去燒水,燒好了,叫她洗澡。
蒲嬌沒帶換洗的衣服,鐘旭拿了自己的t恤和短褲給她。
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樣,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大,松松垮垮。她還洗了頭,頭發(fā)披在腦后,滴著水。
她站在夜色中,清純又無辜,鐘旭慌忙別開視線。
院子里有口井,他打井水洗衣服,她過來和他一起。兩個人挨著,鐘旭能聞到她身上洗發(fā)水的清香,鉆進(jìn)心脾里。
夏天的衣服單薄,搓干凈晾起來,第二天一早就能穿。
兩人坐在大榕樹底,看著晾竿上迎風(fēng)飄揚的衣衫,有一搭沒一搭說話。
直到夜很深了,鐘旭說,“好了,你去我屋睡覺,我去師傅屋里睡?!?br/>
蒲嬌沒起身。
鐘旭覺得不對勁,“怎么了?”
半晌,她支支吾吾,“其實我有點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