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地四極圖經(jīng)》
地極東萊之州，草木深邃者，有神焉。冕旒袞服，目極宇外，是扶桑帝君。生而神，先于天，張目則日月明，閉目則天地晦......古神也，四方神臺之首，天地仙靈之始，諸神之源。
地極南荒之境，烈火萬萬年不熄，有鳳焉。五彩而文，振翅欲鳴……其色黃者鹓鶵，號曰南荒神君；色赤者朱雀，號曰南荒圣君。
地極西昆侖山，冰川萬萬年不化，有神焉。豹首人身，蓬發(fā)戴勝。是西王母，古萬山祖，今眾妖王……冰川橫流，禍及人間，乃以風(fēng)雷鎮(zhèn)山釬定之，在昆侖西山之陽。
地極北幽冥湖，地裂長澤者，有龍焉。泰伯沒，地府成，骨藉藉亡者所居……蒼龍橫山，巨蟒虬然。號曰北冥神君，古龍也，得封萬又三千一百七十九年，造化所鐘，萬物之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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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無聊賴地翻著后殿中的藏書。
四周都是高至屋頂?shù)臅?，?jīng)卷古籍堆成小山，多以人間文字寫成，堪稱浩如煙海。地方十丈的藏書室，一切井井有條纖塵不染。
梁柱之間，掛了幾幅人物畫像，看起來都是仙風(fēng)道骨的樣子，定神觀察，畫像表面甚至隱約有靈力流動，仿佛那畫中人都是活的，隨時會走出畫卷騰霧而去。
我知道那是蒼梧山特殊的問道陣，顧名思義，是可向畫中人詢問道法的。畫中，是歷代已經(jīng)成仙的蒼梧掌門。不過，蒼梧山出的仙人一向心無掛礙萬事不管，喜歡云游四海，行蹤不定，其實就算問了也不一定能得到他們的回應(yīng)。
這一代的蒼梧掌門在前殿應(yīng)付諸仙群鬼，焦頭爛額。
“華闞！”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沖破重重門廊阻礙，傳到后殿來，“即使是蒼梧，也不能私自截留神器！”
神器？
我拿起供案上漆黑麻烏、歪七扭八、渾身長瘤的“長棍”，仔細(xì)端詳，又放在手上掂了掂。
廢鐵一塊。
等我把它丟回原位，案上銅爐一震，爐中燃香也突然跳躍了一下。
有人沖開了后殿大門，氣流涌入，吹得香線不斷抖動。
一柄劍指著我，寒光貼著我的脖子。
“何方妖孽！”
我回頭看他，如愿以償?shù)芈犚娏怂某闅饴暎?br/>
“椿杪？”
我點點頭，笑起來：“華闞師兄?！?br/>
第一章
我隨意揀了個座位坐下，端起面前幾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薄薄的玉質(zhì)茶盞圓潤溫和，入手并不燙熱，通過光線隱約可以看見里面淺青色的茶液微微搖晃的樣子。
“好茶。”我感嘆道。
啪！
華闞怒將拂塵拍在幾案上，震得茶液一圈圈起漣漪。
“三個月了，”華闞怒道，“大師兄生死不明，昆侖封山，仙靈莫入。你是怎么逃出來的！復(fù)活多久了！大師兄呢！”
我提壺給自己再到了一杯茶：“你脾氣真差?！?br/>
華闞怒起拔劍，被人按回去：“掌門莫急，相信四師兄一定會給我們好好解釋的?！?br/>
說話的人紫衣金冠，腰上一側(cè)掛著一柄劍，另一側(cè)別著一條蛇一般的長鞭。是許鹿微。
“四師兄，您也別賣關(guān)子了?！痹S鹿微轉(zhuǎn)過來對我說，“山神剛被勸回去，也許很快就會再回來。您究竟是如何復(fù)活的？復(fù)活有多久了？當(dāng)日昆侖一戰(zhàn)，您知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上的杯子，避開“復(fù)活”這個話題不答，先問：“關(guān)于昆侖之戰(zhàn)，你們知道的有多少？”
“其實我們并不清楚事情始末……”
一個月前，昆侖山失火。
火光照映天際，整個西北天空一片彤色，從人間往上看，紅光幾乎覆蓋天地。天象異常，人間流言紛起，暴亂頻生。建立不久的新朝還沒有掌控局勢的能力，各地開始出現(xiàn)流民作亂，藩鎮(zhèn)割據(jù)。妖魔趁機為禍，殘害蒼生。這一切又倒推了流言。新朝定都洛陽不足五十年，中原一亂，皇帝被迫遷都到八百里以西的咸陽。
蒼梧當(dāng)然是首先發(fā)現(xiàn)異樣的。商討后，許鹿微鎮(zhèn)守蒼梧，華闞則作為蒼梧掌門上昆侖神山拜謁。一到昆侖山下，才發(fā)現(xiàn)南方諸仙早已盡數(shù)到場了。為首的通元真君與蒼梧山有點交情，看見華闞，便提點了幾句。華闞這時才知道，原來昆侖封山了，諸仙都認(rèn)為罪魁禍?zhǔn)资堑な狻?br/>
“這么說，通元把全部責(zé)任都推給丹殊了？”我把杯子放下，“真是不地道啊。”
華闞氣鼓鼓坐在我旁邊，抱胸道：“通元老兒語焉不詳，我也并未盡信他所言。大師兄入魔后雖然力量暴增，但也沒到能與昆侖王母一戰(zhàn)的地步，遑論令昆侖神山整個封鎖?！?br/>
西王母可是與扶桑帝君同時代的神靈，西方神臺的主神，其神力之巨僅次于扶桑帝君。若能與她打起來，那可真是要毀天滅地了。
“但是掌門當(dāng)時在昆侖山下的確發(fā)現(xiàn)了蒼梧道術(shù)的遺跡，河水被截斷，峰巒被轟擊成山谷，靈力還未完全散去，看起來是大師兄暴擊所留下的無疑?！痹S鹿微皺眉道，“蒼梧雖然歷代有人入魔，但是能直接打上昆侖山的，也還是頭一次?！?br/>
“所以諸仙才揪住這點不放……”我無意識地摩搓著茶盞。
“好在師祖他們也在，我才沒被當(dāng)場判刑?！比A闞冷笑道，“什么時候了還要逞仙人威風(fēng)，真是一點腦子都沒有?！?br/>
“他們反正一向這樣，倒不用生氣?！蔽医o三人面前的玉盞都倒上茶水，“師祖他們愿意站在我們這邊，已經(jīng)是萬幸了。歷代有人入魔又怎么樣？蒼梧歷代還有人成仙呢。你作為這一代蒼梧山掌門，除了四方主神，誰的面子也不用給。諸仙也就是看你年輕嚇唬你，真判刑是不敢的，他們沒這么大的權(quán)力?！?br/>
華闞取過茶盞一飲而盡，道：“我不是氣這個。人間都亂成什么樣子了，我上昆侖是去問天象異常緣由的，結(jié)果昆侖封山，一群仙人除了互相推諉責(zé)任什么都不做，眼睜睜看著生民受難。我追問解決方法，他們卻耀武揚威起來，趾高氣昂地要給我’定罪’。這叫什么事！”他重重地把空了的茶盞拍回原位，霸氣橫生地對我道，“再來一杯?！?br/>
我配合作賢妻良母狀，給他殷勤添滿茶水，狗腿道：“華掌門說得對。這些個無良仙人真該一個個剝奪仙籍。”
華闞無語地白了我一眼。
“四師兄，”許鹿微道，“當(dāng)日我們收到的消息是，大師兄為了您的遺體才上昆侖山交涉，并和西王母起了沖突。據(jù)說宛洛花主也去了，但是緊接著昆侖山就封鎖，任何人都無法進(jìn)入。”
我點點頭，這和實際情況已經(jīng)很相近了。
“丹殊上昆侖山的確是為了取回我的遺體，但將離上昆侖山，又是在丹殊三日之后了?！?br/>
許鹿微疑惑道：“三日之后？”
“西王母之前掉下過王座吧？”我喝完一杯茶，又續(xù)了一杯，“諸神反叛，已經(jīng)引起過一次動亂?！?br/>
華闞與許鹿微對看一眼。
“一年前，諸神擅離職守一月有余，的確引起動亂。但沒人說是西王母掉下王座引起的?！比A闞眉頭緊鎖，“你確定嗎？西王母是近古神靈，現(xiàn)存的神靈中除了古神扶桑帝君，絕對沒有任何人能讓她狼狽至此?！?br/>
“我十分確定?！蔽液鹊舻谌?，拿過茶壺觀察茶葉。咦，這茶尤其香醇，什么茶葉泡出來的？等會兒我得問華闞要上幾斤。
華闞冷笑道：“真是好樣的。這群神靈為什么不干脆推翻四方神臺、重造天地算了？”
許鹿微道：“數(shù)月之前，諸神曾經(jīng)大范圍地擅離職守，各地靈力流轉(zhuǎn)混亂，的確給我們制造了不少麻煩。南方還好，這邊水網(wǎng)密布，有龍族鎮(zhèn)守著，云夢龍神又肯盡心，所以沒出什么岔子。但是聽說北方連洛陽城外都出現(xiàn)了大妖襲擊人群的事件，崤山神殿崩坍，靈氣流轉(zhuǎn)停滯，那段時間出生的孩子全都是死胎。不過僅僅一個月之內(nèi)，諸神歸位，靈力流轉(zhuǎn)恢復(fù)正常。所以無人敢去詢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放下茶壺，托腮思考。也就是說，即使有北冥神君在旁協(xié)助，西王母平叛也花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諸神已經(jīng)強大至此了？
“但是不久之后，就又出現(xiàn)了火燒昆侖的異象?！痹S鹿微皺眉，“之前居然是西王母掉下王座引起的？眾神仙三緘其口，我們也不便多問。為什么接二連三出事？”
“哈，大概是我們這代人運氣不好吧。至于諸神叛亂呢原因很簡單，就是西王母壓不住他們了。話說回來，西王母本來是妖神，莫名其妙能擁有鎮(zhèn)守昆侖山的力量，還統(tǒng)帥了西方神臺的神靈，你們就沒懷疑過原因？”我對華闞許鹿微作高深莫測循循善誘狀。
華闞一巴掌拍我的后腦：“少裝蒜。”
我捂著后腦嚎叫，許鹿微埋怨道：“掌門！四師兄剛復(fù)活不久，萬一拍懷了怎么辦？”
華闞不理我們，袖手道：“西王母是古往今來第二個女神。據(jù)說是扶桑帝君向昆侖山祈禱，所以誕生在昆侖山的。無中生有，本來是先天神的特征，但因為西王母是感應(yīng)扶桑帝君的愿望而生，所以比先天神差了一點點。據(jù)說古神時代，扶桑帝君稱呼西王母為他的妹妹？我看見有幾本野史這么寫。也許是因為這層關(guān)系，所以當(dāng)年冊封四方主神的時候，扶桑帝君私心把最大的西方神臺交給她了吧?！?br/>
北方一片荒蕪，地府形同虛設(shè)。
東方除了與扶桑帝君淵源頗深的神靈，比如掌管草木生發(fā)的嬌娘、守衛(wèi)扶桑神樹的三足金烏、負(fù)責(zé)雷霆雨露的雷神，其實也沒有幾個能叫得上名字的。
南方都是仙人，正經(jīng)神靈一個也沒有。
諸天神靈，幾乎全部歸屬西方神臺管轄。連曾經(jīng)是天地靈澤的云夢澤，它的守護神——云夢澤龍神，都要向西方神臺俯首稱臣。
“嘩，原來你了解得這么清楚。”我鼓起掌來，“佩服佩服?！?br/>
華闞白了我一眼。
“所以呢？這和她掉下王座有什么關(guān)系？”華闞問。
“哦，是這樣的?！蔽艺?jīng)道，“古神時代，西王母的神力曾經(jīng)被封印過。后來她妖化，心神不穩(wěn)的情況下大受刺激，驟然沖開封印，差點導(dǎo)致昆侖山崩塌。故而扶桑帝君干脆分出自己的一部分神魂覆蓋在西王母眼睛上，穩(wěn)住她的心魂。這才是讓西王母能鎮(zhèn)守昆侖、端坐王位的關(guān)鍵，一年多前那部分扶桑神魂被收回了，所以西王母掉下昆侖王座?！?br/>
一年多前，正是我首次蘇醒的時候。
那時候湛星河背著我走山經(jīng)地脈來到蒼梧。丹殊在遙遠(yuǎn)的魔淵蘇醒，沖到蒼梧搶人。將離在昆侖山騙取了不盡木，奔波數(shù)千里趕到廬山蕃生殿。
眾人的軌跡終于在此交匯。
“三個月前，將離預(yù)計西王母焦頭爛額之際不會有多余的精力來和丹殊爭奪我的遺體，所以默許丹殊獨自上昆侖山。但是三日之后，北冥神君出現(xiàn)在幽篁，將離發(fā)現(xiàn)自己預(yù)計失誤，所以急忙趕上昆侖山。”
“北冥神君也摻和這事？”華闞驚異道，“人間從未有過他的記錄。據(jù)說他是橫山巨龍，真的嗎？”
我隨口道：“四方神臺仙靈都有列傳，小時候抄了那么多遍經(jīng)書，背都背下來了，怎么叫一點記錄都沒有？頂多是個不喜歡露面的而已?！?br/>
華闞有些興奮道，“橫山巨龍！我以為蒼梧那些經(jīng)書里都是胡說八道來著?！?br/>
許鹿微掩袖咳了一聲，略為無奈道：“掌門?！?br/>
華闞聞言收斂了一點，又道：“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你見過他？”
“嗯，見過?！蔽颐蛄艘豢诓瑁八麖?fù)活了我。”
華闞呆住，許鹿微訝異道：“是神君復(fù)活了四師兄？”
我點點頭：“起死回生之力，除了他還有誰?！?br/>
這下連許鹿微也呆住了。他喃喃道：“幽冥湖的主神……”
“昆侖山一戰(zhàn)，你們的預(yù)計沒錯。這根本不是丹殊可以造成的局面，現(xiàn)在之所以天下動亂，昆侖被封，是因為四方神臺的主神都牽扯進(jìn)了這件事?！蔽艺?，“當(dāng)日眾仙隱瞞華闞的一點是，不止丹殊在昆侖山上，南荒神君鹓鶵也在?；馃錾剑な庾霾坏?，但是鹓鶵做起來可是綽綽有余?！?br/>
勁爆消息連連砸來，兩人徹底呆滯。
“哦，你們還不知道，”我壞心眼地添把火，“咱們大師兄是上古鳳凰的轉(zhuǎn)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