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則鴆本是閉目養(yǎng)神,聽得“后宮”二字詞心頭一顫,睜開眼,正襟危坐:“周之輝!你竟敢…”
正要辦了周之輝,猛聽得門外一聲報告,訓(xùn)練員推推搡搡的帶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身量嬌小,但眼神有力,像小豹子似的盯著會議室里的人。
“干什么的?有沒有規(guī)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言則鴆指著門口的兩個人喝道。
“報告長官,抓住一個逃兵!”
“該怎么著就怎么著!”言則鴆滿心的怒火都集中在周之輝身上,對別人的說是他根本不想理。
訓(xùn)練員識相的推著小孩兒往外走,小孩突然大叫:“我不是逃兵!放開我!”掙脫出來,跑在衛(wèi)文清言則鴆面前,立正敬禮:“報告長官!我不是逃兵!”
衛(wèi)文清瞥了她一眼,是一張陌生面孔,她應(yīng)聲道:“我知道了,你沒有去醫(yī)務(wù)室集合,我沒見過你?!?br/>
小孩絲毫不怯生人,大聲叫道:“長官,我認(rèn)為特務(wù)需要絕對的警覺,您叫集合,我要看清您集合做什么,才去集合!”
言則鴆冷冷一笑:“小孩兒有意思…”
“叫什么?”衛(wèi)文清把小孩頭上帽子摘下,小孩的臉才露出來,稚氣未脫,卻也顯得勇敢剛毅。
“報告長官,我叫王徹?!?br/>
衛(wèi)文清從口袋里取出小藥瓶和棉簽,在小孩手臂上試了試,紅色沒消。
“得了,一會你上我的車,跟我走?!毙『⒌懒寺暿?,一步跨在衛(wèi)文清身邊站好。
周之輝低著頭斜眼盯著墻角,嘴唇不住的顫抖,不覺間已經(jīng)漲紅了臉。
言則鴆一招手:“把他給我拿下!”
兩個膀大腰圓的衛(wèi)兵拿了繩子來像過去捆犯人似的,五花大綁,脖子到手臂對稱的五個蝴蝶結(jié)花看著很俏皮?!敖卉姺ㄌ帲 ?br/>
周之輝被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送出門去,押上車。文清默然拿起自己拍在桌上的槍嘟囔道:“過分?!?br/>
言則鴆咬咬嘴唇:“算了,我叫他們重新檢測新兵?!?br/>
言則鴆花了一下午的時間重新考核了新兵營的水平,發(fā)現(xiàn)并沒有合適的新人,所有人的能力都差不多,而且漏洞百出,包括衛(wèi)文清要帶走的那個小孩子王徹也沒什么杰出的能力,完全比不上衛(wèi)文清楊建時的那一期。
“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于毛遂自薦,連這點勇氣都沒有,怎么做事兒?”言則鴆對這一期新兵營大大不滿。
衛(wèi)文清根本不搭茬,她只是滿心歡喜的打扮著身邊的小女孩,這小姑娘長的英氣,志向不小,讓衛(wèi)文清很是喜歡。衛(wèi)文清給小姑娘編了頭發(fā),把自己戴的首飾給女孩兒戴上,覺得很好看。
“回去給你換一身干凈的衣服?!毙」媚锫犃斯郧傻倪珠_嘴笑了。
文清把王徹推到言則鴆面前:“你看,是不是特別漂亮!”言則鴆專心的看著衛(wèi)文清給女孩兒編頭發(fā),好像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女兒。心想著,若真能如此,就算是退隱江湖,與世隔絕,也不失為一件樂事。看著王徹,真有點衛(wèi)文清的感覺,只是衛(wèi)文清更有氣場,有凌駕于他人之上,非池中之魚的場控能力。這小姑娘乖巧聽話,更能為人所用。
“確實不錯,英姿颯爽的,很像你小時候?!毙χ鴮ν鯊卣f:“不如,我認(rèn)你做螟蛉義女吧?”
衛(wèi)文清白了他一眼:“像我小時候,所以你要認(rèn)義女?”轉(zhuǎn)而對王徹說:“徹兒別聽他的,就叫哥哥?!?br/>
一路上,文清握著王徹的手,這雙瘦弱骨感的小手黝黑冰涼,仿佛從來沒有體會過人情溫暖。
車子停在百戲樓外,今天玉嶙峋沒有上臺,他穿著一身杏色暗紋長衫,領(lǐng)扣上掛著羊脂白玉的流蘇墜子,手中握著墨蘭折扇。見是言則鴆的車,他將長衫微微提起,邁著優(yōu)雅的步子,快步走到面前,微微一拱手:“言少,衛(wèi)小姐,來了?”
言則鴆拉過文清,對玉嶙峋笑道:“借你的地方,討口茶喝。”
玉嶙峋謙謙君子,自矜一笑:“您說哪里話,您賞臉到這兒來,蓬蓽生輝,快請進(jìn)?!庇址愿篱T童帶著幾個人去二樓雅間。
王徹抬起頭望著如此金華紅塵,喧雜繁鬧的場所,望著裝璜精美華麗的頂棚,四角墜著流蘇的琉璃蜀繡宮燈,顯得怯生生的,文清輕輕拍她的肩膀,她才回過神來,跟著文清走了進(jìn)去。
臺上演著鎖麟囊的唱段,一個程派旦角博得一眾掌聲,臺下座無虛席,送茶水的跑堂兒一上午已經(jīng)來來回回跑了幾百趟了。
“我只道鐵富貴一生享定,又誰知禍福事頃刻分明……”
聽得這一句,文清心中一沉,不禁站住了腳,觀望起臺上的戲,這段兒戲傷感得很,臺下幾個穿緞子旗袍掛珍珠項鏈,帶著丫鬟的太太捏著手帕,輕輕拭淚。
言則鴆察覺到文清的異樣,細(xì)細(xì)聽了幾句。
“可嘆我平白里遭此厄運……”
言則鴆望著文清,輕聲對玉嶙峋道:“玉老板,且換一出戲吧,這鎖麟囊好是好,只是辭藻過于悲傷了?!?br/>
玉嶙峋略一怔,中場換戲打的是藝人的臉面,傳出去以訛傳訛壞了藝人的名頭,同行聽了也見笑。文清回過神來,笑笑:“別聽他的,這出演的多好,賺盡了那些太太奶奶們的淚珠子,看來這位也是能獨當(dāng)一面的小角兒了。”
鎖麟囊的情節(jié)本和文清沒什么關(guān)系,只是當(dāng)中幾句戲辭寫的傷感,催人淚下,更有幾句說那世態(tài)炎涼的更是戳人心口。言則鴆心細(xì),是最了解她的人,衛(wèi)文清性情中人,聽見這種句子,難保不會心酸。
玉嶙峋和善一笑,推開包廂,把他們讓了進(jìn)去,又吩咐人上點心和上好的大紅袍。
一碟子卷酥佛手,一碟子海棠酥,一碟子雙色馬蹄糕。一盤子蘋果,一盤子鮮橙。椒鹽花生,五香瓜子各一盤。一壺明前大紅袍。
王徹坐在椅子上,不敢去拿點心和水果,文清夾了一塊卷酥放在她的碟子里,她也不敢吃,文清望著她,那孩子的眼神很委屈,很復(fù)雜,很熟悉。文清用刀子切一塊橙子給她,她接過來,嘴唇輕輕碰了碰,舔舔唇上的果汁,便放下了。端端正正坐在一邊,好像專門來這兒立規(guī)矩一般。
“王徹,你怎么不吃呀,你不是餓了么?”文清輕輕問道。
徹兒伸出小手遮在嘴邊,文清附耳過去,她說:“姐姐,這些太貴了,咱們走吧?!?br/>
望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孩,文清心里難受的很,她懂事得太早了,她只是一個孩子,本應(yīng)該無憂無慮,不必學(xué)得這么懂眼色。
文清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這些東西還不值一塊錢呢,你放心吃好了?!?br/>
“一塊是多少???”她望著文清,單純的可憐。
“就是很少很少,一是除了零以外最少的數(shù)字啦?!?br/>
她聽了文清的話,怯生生的臉上露出純凈的笑容,終于拿起筷子。
文清走出包廂,招手叫了一個跑堂來,從口袋里摸出兩塊大洋塞給他。
“衛(wèi)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文清低聲交代幾句,那跑堂的點點頭,應(yīng)了一聲,便推門進(jìn)去道:“老板說了您這一間是本店的第一千位客人,這一桌的菜錢全免了?!?br/>
言則鴆一時莫名其妙,文清悄悄跟他使了個眼色,他登時會意,微微一笑,不多言語。
王徹聽見菜錢全免,一時歡喜得不能自已:“那我還能要一樣吃的么?”
“能啊,想吃什么都有,小店沒有的,我上對過兒飯轍給您買去?!迸芴玫男呛堑膶ν鯊卣f。
“那我……那我想……”王徹黑油油的小眼睛轉(zhuǎn)了幾轉(zhuǎn):“樓下他們吃的那種白色的長長的是什么?。俊?br/>
“長白糕。”跑堂的善解人意,一抖肩頭毛巾,對樓下一聲叫喊:“長白糕一碟兒,雅間!”
言則鴆見王徹吃的開心,便轉(zhuǎn)而跟文清談?wù)務(wù)聝海骸澳阍趺粗乐苤x有問題?”
“就是那張考評,考評的優(yōu)劣和年齡成正比。”文清想起這事兒不由得皺起眉:“哪有這么巧的事兒?,滿了十八歲的都那么優(yōu)秀?年紀(jì)小的就榜上無名?”
言則鴆細(xì)細(xì)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奧秘。無奈的苦笑道:“你這雙眼睛也太銳了?!?br/>
文清切了塊橙子遞給他,笑道:“你也不看看小爺兒我是干嘛的。”
言則鴆吃了橙子,笑著問道:“你看人這么準(zhǔn),你說說玉老板是個什么樣的人?”
文清眼瞼一垂,玉嶙峋這個人絕對有問題,至少對言則鴆來說,他是個間諜,但玉嶙峋畢竟是哥哥的人,自己又不能出賣他。文清饒有興致的掃了他一眼,淡然道:“我看啊,你不是想問玉老板,你是想問你自己?!?br/>
言則鴆見文清如此說,竟有些有些羞赧,他先是詫異,隨即報以微笑道:“我是透明的么,你怎么全看清了?”
“因為……”文清雙手撐在桌子上想了半天理由,她看得出言則鴆原想問的絕不是這個,但言則鴆既然就坡下驢,自己也不好再把話題轉(zhuǎn)回來,便調(diào)笑道:“本小姐聰明絕頂。”
言則鴆扁扁嘴,無言以對的笑笑,從口袋里取出王徹的簡歷。打開那張簡歷,潦草幾行字,寫著她入伍的年齡,父母一欄:雙亡二字很是扎眼。也難怪,師傅的新兵營永遠(yuǎn)是孤兒優(yōu)先錄取,身世越簡單越好。
“姐姐,周教官經(jīng)常跟我們提起你,他說您是他訓(xùn)練的最杰出的人物啦?!蓖鯊匾贿吔乐恻c,一邊啃著蘋果,小孩子的心總是如此簡單。
文清淡淡一笑,摸摸王徹的頭發(fā),溫然問道:“他還說什么了?”
“嗯……他說,”王徹狠命的把口中食物咽下去:“他還說,說您命好被言長官挑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