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

    伊闕龍門

    傳聞，禹帝為了治水，收天下之金，鑄九鼎，鎮(zhèn)壓七十二條黃河蛟龍，從此，黃河再無泛濫。

    清晨。

    一行六人站在古渡口，等待渡船。

    小道童自從見到年輕道姑后，更加活潑好動，和毛小同一起追逐打鬧，玩得不亦樂乎。

    旭日東升，陽光灑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遠(yuǎn)遠(yuǎn)看去，懸崖峭壁之下的黃河猶如一條無比巨大的金龍，蜿蜒盤踞，隨著河水流動，金龍仿佛活了一樣。

    此處可以說是黃河最窄之處，不過百米，若是繞道下游渡口，要多走幾百里路。

    日上三竿，眾人終于看到一條渡船劃來。

    此處河水湍急，暗礁叢生，暗流洶涌，也只有行船多年的擺渡人才能安全渡河，待到擺渡人將船穩(wěn)穩(wěn)停住后，眾人才看清，船夫原來是一個中年漢子，常年累月下來，赤裸的胳膊已經(jīng)曬得黑紅，頭上頂著一個大草帽，一身短打干練的裝束。

    無量天尊

    老道士打了個道號。

    “船家，何時返程？”

    中年漢子打量了一圈，一個老道士，一個年輕道姑，一個小道童，一個木訥漢子，一個婆娘，一個孩子。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老弱婦孺，和尚道士最是招惹不起。

    “你們是什么人？”

    中年漢子一臉謹(jǐn)慎。

    “貧道是龍虎山的道士，這幾位是道觀的居士，我們是去瀚海帝都參加佛道辯論的。”

    老道士一邊說，一邊拿出官憑路引，準(zhǔn)備給中年漢子查看。

    誰知中年漢子卻不上前。

    “別拿那玩意兒糊弄人，這年頭，假的比真的還真?！?br/>
    眾人看出中年漢子是在懷疑他們的身份，估計(jì)是把他們當(dāng)做江湖中那些坑蒙拐騙，殺人越貨的惡人了。

    無量天尊

    老道士打了個道號。

    “船家，我們真是去參加佛道辯論的，這官憑路引還能作假？”

    老道士顯然也被船家弄得不知所措，一時間沒了辦法。

    “看你們就不像普通人，除了官憑路引，你們?nèi)绾巫C明？”

    中年漢子言下之意仿佛在說看你們就不像好人，就在眾人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的時候，年輕道姑上前一步，厲聲說道。

    “你這漢子，怎么這么多事？你一無錢財(cái)，二無珍寶，就算我們是殺人越貨的惡人，也不會打你的主意，況且你我并無仇怨，為何要加害于你？”

    年輕道姑氣勢洶洶，加上膚白貌美的容顏，看得漢子一時心神搖曳。

    “不對，不對，年初的時候我載過一波道士，他們也說是參加什么辯論的，你們肯定是假道士，還有，誰家道士還背著劍？還不是想殺人？”

    中年漢子看見年輕道姑身后的長劍，下意識后退了幾步，和他們保持自認(rèn)足夠安全的距離。

    “你...”

    年輕道姑氣急，一甩袖子，不再說話。

    無量天尊

    老道士打了個道號。

    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

    “船家，觀中子弟年紀(jì)小，不懂禮數(shù)，你切勿和她一般見識，不過她說得話也并非沒有一點(diǎn)道理，你看，這是我們過河的川資，你且收下?！?br/>
    中年漢子看到銀子，頓時兩眼放光，他擺渡一個月也掙不了這么多，中年漢子收起貪婪的目光，又仔細(xì)瞅了瞅眾人。

    “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相信你們一次。”

    “多謝船家?！?br/>
    “你這道長還算客氣，不像那個道姑，兇巴巴的?！?br/>
    中年漢子說著狠話，還不忘瞥一眼道姑俊俏的臉蛋兒，道姑年紀(jì)輕輕，江湖閱歷少，氣鼓鼓地盯著中年漢子，卻不知正中下懷。

    有些美景，看一眼便是春天。

    中年漢子接過銀子，又在茅屋之中休息了小半個時辰，才起身準(zhǔn)備擺渡過河，小船不大，恰好容得下六人，眾人陸續(xù)登船，兩個孩子被長輩緊緊護(hù)著，生怕一個不小心掉到河里去。

    黃河水含沙量極高，河水看上去十分渾濁，可若是取水靜置，水沙分離之后，又會變得清澈透明。

    中年漢子不停地絮叨著，讓眾人靠里坐，看好孩子，隨著漢子撐篙，小船悠悠離開岸邊，朝河對岸行去，站在遠(yuǎn)處看，感覺不到河水之力，直到小船離開岸邊數(shù)米之后，眾人終于感覺到黃河之中的暗流洶涌，此時，小船仿佛一片落葉，只能任由風(fēng)吹雨打，左右搖擺，若不是撐船的漢子經(jīng)驗(yàn)豐富，恐怕早已經(jīng)翻沒了，年輕道姑沒有多少坐船的經(jīng)驗(yàn)，尤其是在這暗流洶涌的河面上，小船搖搖晃晃隨時都有可能翻沒，道姑只得雙手死死抱著小道童，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和小道童就會跌出船外。

    木訥漢子一家三口并無異樣，顯然習(xí)慣了水上行船。

    小船快到河中心的時候，突然打起了轉(zhuǎn)兒，任由漢子如何使勁兒撐篙，仍然是無法前進(jìn)分毫。

    真是奇了怪了。

    “完了，這是碰上龍王爺喝水了?！?br/>
    船家哭喪著臉。

    “怎么回事？這船怎么不走了？”

    年輕道姑本來就緊張，眼看小船在原地轉(zhuǎn)圈，急得大聲喊道。

    就在眾人準(zhǔn)備察看怎么回事的時候，船底突然涌來一股巨力，咚的一聲悶響，整條船離開了水面半尺，又重重落下，年輕道姑沒有坐穩(wěn)，差點(diǎn)和小道童一起跌落水中。

    “完了，完了，真是碰上龍王爺了。”

    中年漢子索性不再撐篙，閉上雙眼，雙手抓著竹篙一下一下敲擊船板，仿佛求神拜佛一樣。

    “這時候求神拜佛有什么用？還不想辦法趕緊離開？”

    年輕道姑氣急，正準(zhǔn)備站起身和船家理論，這個時候船底再次傳來巨力，隨后河面上涌出一條巨尾，有一丈多長，差不多有茅屋那么大，朝道姑坐的一側(cè)直直拍來，這若是被拍中，不光道姑性命，就連這條小船恐怕也會被這條巨尾拍爛，眾人驚慌之際，坐在一側(cè)的木訥漢子一腳蹬船，隨后身形暴起，一拳打向巨尾，嘭的一聲巨響，不下于平地驚雷，巨尾落入河中，濺起無數(shù)水滴，嘩啦啦灑下，仿佛下了一陣暴雨。

    中年漢子仍舊不停地敲擊船板，一下，一下，一下，仿佛在祈求龍王爺饒過自己的小命。

    小船借著反震一力，偏離了暗流，卻不想下一刻，河中巨物吃了疼，不肯善罷甘休，巨尾再次破水而出，直擊小船，木訥漢子也來了脾氣，身形再次暴起，一拳將巨尾打落，隨后看了眾人一眼，將短刀咬在嘴中，一個翻身，跳入河中。

    婆娘知道自家漢子的本領(lǐng)，只是臉上仍舊滿是擔(dān)憂，一邊抱著孩子一邊直勾勾地盯著渾濁的河水。

    年輕道姑哪里經(jīng)歷過這些，此時此刻，臉色已經(jīng)有些發(fā)白，懷里的小道童被抱得難受，卻不敢大聲言語。

    此時，唯有老道士氣定神閑，年輕道姑看著船外渾濁的河水以及巨大的渦旋，不知所措，開口問道。

    “師叔，怎么辦？”

    說話間，河水翻滾，一個巨大的脊背隱約露出水面，緊接著，只見木訥漢子騰空而起，眾人看到他無事，緊張的情緒還未放松，只見漢子如一顆流星般，再次扎進(jìn)河水里。

    咚咚咚...

    隔著渾濁的河水，眾人只聽到沉悶的撞擊聲，猶如水下擂鼓，伴隨著中年漢子敲擊船板的聲音，一起傳到眾人耳朵里，說來奇怪，剛剛?cè)f里無云的天空，不知從哪里飄來了厚厚的云彩，遮天蔽日，龍門兩岸的懸崖峭壁此時看上去，不再是雄奇瑰麗，反而顯得青面獠牙。

    “師叔，你倒是想想辦法??？”

    年輕道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如此險惡之事，如今徹徹底底地被這自然之威震懾，四下漆黑一片，能見度極低，雨水隨著初夏的雷聲噠噠落下，并沒有在眾人的祈求中停止，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老道士兩耳不聞窗外事，雷聲滾滾，河水翻騰，都沒有動搖他分毫，好像也學(xué)起了漢子求神拜佛？

    “師姐，我們會不會被大魚吃掉？”

    年輕道姑看著懷里的小道童，又看了看老道士。

    “沒事，師姐陪著你一起，再大的魚也不怕?！?br/>
    年輕道姑心神緊張過后，反而出奇平靜，只是眼看如此，只能自己想辦法，可是想來想去，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恐怕還不夠河中巨物塞牙縫的，只是河中巨物當(dāng)真是魚么，哪里會有這么大的魚，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你別怕，我爹爹可厲害呢，一定能宰了那頭魚。”

    比起小道童，毛小同顯得安分許多，小道童看著被婆娘摟著的毛小同，他的眼睛中竟然沒有一絲害怕的神色。

    “我相信毛叔叔一定能打敗它。”

    眾人被兩個孩子的膽色影響，心神放松了許多，咚咚咚的撞擊聲越來越小，不一會兒，只剩下船家擊打船板的聲音，河面渦旋慢慢消失，小船也不再打轉(zhuǎn)，就在眾人以為萬事大吉的時候，河面再次怦然炸裂，眾人看到木訥漢子站在巨物的脊背之上，躍出水面，巨物全身金黃，鱗片比孩子的巴掌還大，只可惜打扮依舊在水中，未見真容。

    咔嚓...

    電閃雷鳴，狂風(fēng)大作，瓢潑大雨肆意灑落。

    老天爺仿佛有所察覺，要用這九天神雷懲罰河中巨物。

    雷鳴一個接一個。

    本就渾濁的河水，在漆黑的天色下，顯得更加狂暴猙獰，再加上河中巨物，一時間，眾人仿佛來到了修羅地獄。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眾人借著一閃而逝的亮光，看到木訥漢子手中抓著一條鐵鏈，鐵鏈粗如手臂，鐵鏈的另一頭沒入河中，好像連在什么東西之上。

    此時，隨著巨物翻滾，鐵鏈被拉得筆直，只可惜還沒等眾人看清楚，天空中的一絲亮光消失，接著又是一連串的沉悶雷聲，一炷香的時間，眾人仿佛過了一年那么久，恍若隔世，雷聲漸息，風(fēng)停雨住，云層慢慢散開，陽光再次灑落下來，河面上終于風(fēng)平浪靜，沒有了渦旋，沒有了暗流，也沒有了巨物，四周的懸崖峭壁看起來也不再像青面獠牙般猙獰，再現(xiàn)雄奇險峻，終于過去了。

    “毛大哥呢？”

    年輕道姑抱著小道童，不敢起身，只能四下張望，婆娘和孩子也在四下尋找，啪嗒一聲，一只手搭在了船沿上，在眾人滿懷期待的目光中，木訥漢子露出水面。

    孩子看見自己爹爹沒事，高興地跳來跳去，婆娘臉上也終于露出一絲笑容，懸著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木訥漢子躍出水面，眾人只看到一個巨大的龍蟒紋身出現(xiàn)在木訥漢子身上，龍蟒之軀在木訥漢子的后背蜿蜒盤踞，龍蟒頭顱越過肩膀，停留在木訥漢子胸口附近，張牙舞爪，紋身師傅顯然技術(shù)高超，刻畫的活靈活現(xiàn)。

    “哇塞，爹，你啥時候紋身了？怎么不告訴我？”

    孩子總喜歡一些花哨的東西，雖然還不知道自家爹爹身上這個東西代表著什么，毛小同圍著木訥漢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被婆娘呵斥了一頓。

    “小心點(diǎn)，掉河里被大魚吃了去?！?br/>
    年輕道姑本是豆蔻年華，看著赤裸上身的木訥漢子，不免有些臉紅，只是人家剛剛救了大伙一命，此時便沒有了扭扭捏捏。

    “毛大哥，真是太感謝你了?！?br/>
    “毛叔叔，你真厲害，那么大的魚都被你打敗了?！?br/>
    木訥漢子滿臉通紅，顯然不習(xí)慣被人夸贊。

    “沒有，沒有，我可打不過它...”

    木訥漢子還沒說完，就被船家打斷了。

    “哎呀，沒想到我這小船還載了一個活神仙吶，老哥，你真是太厲害了，我擺渡這么多年，從沒見過在龍王爺嘴里活下來的人，你真行?！?br/>
    船家沖著木訥漢子舉起大拇指，本就木訥的漢子更加木訥，不知如何作答。

    無量天尊

    老道士打了個道號。

    “船家，此時不渡河更待何時？”

    中年漢子急忙撐篙，向?qū)Π秳澣ァ?br/>
    過了龍門往下游而去，黃河水道變寬，水流減緩，河面寬達(dá)數(shù)十里，水位高漲的時候，行船無數(shù)，只是眾人為了節(jié)省時間，從龍門古渡口直接渡河，然后北上瀚海帝都。

    眾人與船家分別的時候，老道士和船家神秘兮兮地說了幾句話。

    “船家，都說北地漢子最是豪爽，從不偷雞?；?。”

    撐船的漢子看著老道士，似乎受不了他的灼灼目光，抱拳說道。

    “果然瞞不過龍虎山的天師，這次借這位兄弟之手，幫了我一個大忙，來日方長，我定當(dāng)厚報?！?br/>
    本來普通尋常的中年漢子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雙目神光，身上似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只是眨眼間，一切又消失不見，眾人再看，又是那個貪財(cái)好色，膽小甚微的擺渡人。

    眾人向北而去。

    年輕道姑顯然還在生自家?guī)熓宓臍?，她天生聰明伶俐，此時再想一想剛剛發(fā)生的一切，她怎么會不明白，剛剛那么危險，老道士卻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想想就氣人。

    “怎么了？這滿山遍野的花兒草兒，惹你了？”

    眼看年輕道姑肆意踐踏路旁的花草，老道士停下腳步，開口問道，年輕道姑還在生氣，不想和師叔說話。

    “本事不大，脾氣不小，若是再這個樣子，你就回龍虎山吧。”

    老道士什么人，什么歲數(shù)，見過多少人，殺過多少人，一個小姑娘的軟肋還能不知道在哪么，果然，一聽到這話，年輕道姑急忙收起脾氣。

    “師叔，我錯了還不行嘛，你千萬別趕我走?！?br/>
    年輕道姑一邊乞求老道士，一邊沖著小道童擠眉弄眼，小道童好大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

    “師父，還是讓師姐留下來吧，她要是走了，我一個人晚上睡覺會害怕的?！?br/>
    蹩腳的理由。

    不過老道士本就沒有真想趕她走，只是給她提個醒。

    “道長，剛剛那個撐船的漢子是什么人？”

    木訥漢子突然開口問道，算是給兩人一個臺階下。

    “是啊，師叔，剛剛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好像不是一般人？”

    老道士瞪了一眼年輕道姑，緩緩說道。

    “今兒算是碰上了黃河上的真龍王?！?br/>
    年輕道姑閱歷淺，根本不明白老道士的話，木訥漢子卻一下子恍然大悟。

    “師叔，他到底是誰??？”

    “黃河幫幫主，萬里黃河上的真龍王，陳泓。”

    瀚海帝都

    鄴城

    隨著大小朝會結(jié)束，瀚海帝國表面上更加凝聚，六部主官事事躬親，滴水不漏，令天王季龍十分滿意，朝臣散去之后，天王季龍單獨(dú)召見了慕容元華，沒人知道兩人說了些什么，就連大太監(jiān)宋寶光都被斥退。

    隨著一道道詔令傳出，瀚海帝國官制改革，如火如荼，各級官員往來更加頻繁，沒辦法，官帽子多了不少嘛。

    其中一條詔令很有意思。

    以前剃度出家只要本人愿意，佛寺收留，即可完成禮數(shù)，然而當(dāng)下行不通了，如今再想當(dāng)和尚，必須經(jīng)過三查五審，最后經(jīng)過僧正認(rèn)可之后，簽發(fā)度牒，才能成為真和尚，不然的話，就是假和尚，抓到之后如同流民一樣。

    一是用作死囚，用來銷毀陳年舊案，官府正愁自己的功績不入長官的法眼。

    二是充當(dāng)苦力，像建城，建殿，開山，伐木，開鑿河道等等，反正到處都缺人，這種沒有戶籍的人再好不過，累死都沒人管。

    瀚海帝國少有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