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個時候，陸然仍然沒有直接地回絕掉王女士的請求，也沒有露出詫異的表情，覺得對方太過荒誕，或者解釋說：“心理咨詢不是干這個的，咨詢師沒法幫人刪除記憶?！?br/>
    這些舉動，陸然都沒有。

    他的臉上仍舊不動聲色地微笑著。

    陸然想了一下，雖然王玲不愿說出這串?dāng)?shù)字究竟是不是電話號碼，但是，無論這串?dāng)?shù)字背后的含義是什么，它一定代表著王玲的一部分記憶。

    它就是一個編碼，只有王玲自己才能讀懂這串編碼。

    陸然不再逼迫王玲向自己坦白這個問題，他又換了一個問題，問道：“既然這串?dāng)?shù)字，是你記憶的一部分，那么，它也必然代表著你的一部分記憶。

    所有和這串?dāng)?shù)字有關(guān)的記憶片段都需要加以清除，才會徹底刪除任何一個能夠讓你回想起這串?dāng)?shù)字的線索。

    一段記憶，總有好的部分，也有不好的部分。

    你現(xiàn)在是希望我?guī)湍銊h掉好的那部分，還是不好的部分呢？

    你需要留下什么嗎？

    還是你需要再考慮一下？”

    這個問題顯然把王玲問懵了，她睜著大眼睛，呆愣地看著陸然。

    她不是沒有聽懂陸然說的話，而是沒有想到陸然會這么問她。

    她沒有想到，陸然不但沒有拒絕自己的奇怪請求，反而向她提了一個更為詳細(xì)的問題。

    而她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腦海里開始充斥著自己想要刪除的那串?dāng)?shù)字，以及那串?dāng)?shù)字背后的記憶。

    她的胸前開始有明顯的起伏，她的呼吸不再平靜。

    她依然看著陸然，眼角的笑意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慌亂的神情。

    “留下壞的……”

    王玲說了一半，停了下來。

    她的眼睛還盯著陸然，陸然卻知道，她的目光已經(jīng)穿透了自己看向別處。

    “確定嗎？留下壞的？”陸然沒有想到王玲真的在認(rèn)真思考這個問題，而且他能看出這個問題讓王玲的大腦的情感開始產(chǎn)生了激烈的掙扎和矛盾。

    內(nèi)心的斗爭藏在胸口里，她的臉蛋依舊平靜端莊，只是在陸然問出這句反問的同時，皺了皺眉頭。

    “好的部分呢？”陸然繼續(xù)追問。

    “好的部分……”

    王玲重復(fù)了一遍陸然的問題，自言自語一般，再次向自己發(fā)問。

    突然地，她低下了頭，眉頭緊縮，用手撐著額頭。

    陸然看得出，她感到痛苦。

    “如果沒有想好，可以下次想好了再和我說?！?br/>
    陸然沒有緊逼王玲，而是以退為進(jìn)，給她一些時間和空間。

    讓她好好再想想，她是否已經(jīng)下定決心和這段記憶說再見。

    “還有，關(guān)于這串?dāng)?shù)字，它究竟是不是電話號碼，還有，它背后的故事，你也可以再考慮考慮，要不要和我仔細(xì)地談?wù)劇?br/>
    你知道的，如果你能談?wù)?，或許我可以更好地幫助你。

    當(dāng)然了，如果你不想，我不會勉強(qiáng)。由你決定。”

    陸然再次給王玲選擇。

    陸然不是一個八卦的人。

    他不是對于女明星的私事刨根問底，廣而告之的娛樂記者。

    他很珍惜每一位咨客對他的信任，尤其是面前的這位女明星。

    但是他不確定王玲是否也這么認(rèn)為。

    他鼓勵王玲說出關(guān)于這串?dāng)?shù)字的事情，不是因為他想打聽，而是因為他感覺王玲想說。

    明星非常注重自己的**，巴不得把全部的自己都隱藏在廣告板的后面，讓人們只看到他在閃光燈下拍出的完美形象。

    而一位找到心理咨詢師的明星，只能說明她心里有太多話想說，卻無處可說。

    有人傾訴，這是人正常的心理需求，讓她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治療。

    王玲放下了那只擋在額頭上的手，她輕微地抹了一下眼角，原本開始有些泛紅的眼睛，一時間又轉(zhuǎn)變回了水靈靈的笑意。

    “茶涼了吧，倒了吧，我再幫你斟一杯?！?br/>
    王玲伸手去拿茶壺。

    陸然也抬手幫忙。

    王玲把話題岔開了，同時轉(zhuǎn)移了自己和陸然的注意力。

    陸然則順其自然地配合著她，讓她維持著心里的防御。

    “那是電話號碼沒錯?！?br/>
    剛剛嘬了一口熱茶的陸然沒有想到，直到剛才的那一刻，猶豫了許久的王玲開始試著放下防御了。

    “哦？”

    陸然沒有試圖讓王玲再多說一些。

    “嗯。你說的沒錯，是一個電話號碼?！?br/>
    王玲說完，也嘬了一口茶，把臉埋在杯子里，不去看陸然，似乎在回避著什么。

    她把自己剛才的回答又重復(fù)了一遍，并沒有說出更多的信息。

    看來，她還是守著一個底線。

    一個不會讓任何陌生人可以窺探的底線，即便面前的這個人是簽訂了保密協(xié)議的咨詢師。

    陸然尊重咨客，也尊重每一個咨客的底線。

    他們開始談?wù)撘恍┯械臎]的事情，今天的天氣，網(wǎng)絡(luò)上的新聞，最近出的唱片。

    既然是王玲想要把話題岔開，陸然就不會刻意把話題再往刪除記憶的事情上引。

    看樣子她一時半會兒也考慮不好刪除哪一部分的問題，又或許她現(xiàn)在的每一分鐘都還在思考著。

    話題聊到了她最近剛接的電影，王玲有一搭沒一搭地向陸然談?wù)撝酉逻@部電影過程中的值得調(diào)侃的那些事。

    碰到了什么人和她搶角色，她的經(jīng)紀(jì)人怎么幫她想法子擠進(jìn)去，讓制片人選中自己，發(fā)生了一些丑陋，也有一些可笑的事情。

    聽完了王玲的這些吐槽，陸然的心里顛覆了一點自己先前對她的判斷。

    看來她也不是把所有事都看得那么保密，不能和別人說的。

    起碼這些八卦，甚至是自己的八卦，她都可以對陸然調(diào)侃，沒有顧忌。

    “其實我沒有那么在意那個角色?！弊詈笸趿崞财沧煺f，看起來她對整件事打心眼里并不在意，有點無所謂的樣子。

    “那你在意的是什么呢？”陸然問。

    王玲抿了抿嘴，露出了一點靦腆的味道，她看著手里茶杯，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我更想寫劇本，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寫一個劇本，”王玲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托著自己的半邊下巴，像在思考，“然后找人拍成電影，自己當(dāng)導(dǎo)演?！?br/>
    不知道為什么，雖然聽王玲聊了大半天的娛樂八卦，勾心斗角，陸然卻從她的這句話中，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絲單純的味道。

    說完，還沒等陸然評價。

    她自己卻笑了。

    “我胡說的，這就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