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沉西暮,蘇玉嫵終于從鈴兒口中得知到自己從落水到生病,再到湯藥中被做手腳的前因后果。
鈴兒也想明白了。
她替那位做了這種腌臜陰詭事,事情沒有敗露還好,如今蘇玉嫵不知從何處知曉了下藥一事,很快整個三房,甚至李家那頭也都瞞不住了。到時,頭一個想要封她口的便是那位,她絕無活路。
與其死,不如全說出來,蘇玉嫵至少還能給她一條過得去的活路。
“姑娘,在這府里您一定多加小心,就算沒了奴婢,那些人也定會想法子往三房塞人,往您身邊安插人手。夫人她……奴婢覺著那些人不會輕易罷手的?!彼餍栽撜f不該說的都說了,眼看府里是呆不下去了,鈴兒倒起了幾分善念,又想到以后怕是再遇不上蘇玉嫵這樣溫厚大方的主子,又想趁機(jī)賣個好。
蘇玉嫵無暇理會丫鬟的盤算。
她緩步走出耳房,如石樽立在方寸之地的小院內(nèi),透過高高的院墻,看向不遠(yuǎn)處隨風(fēng)輕搖的青竹林。
直到此時,那些沉重如山,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心事終于云去霧淡。
一切如她所料,落水、生病、下藥,全是蘇夫人的手筆。
連她自個都覺得不可思議,得知真相,她居然有種如釋重負(fù)的解脫。
她開始冷靜理智的思考下一步,該怎么瓦解蘇夫人的計謀。
小院里已不復(fù)昨日的荒敗枯涼,雪泥和枯枝殘葉被打掃得干干凈凈,灰磚青瓦的房屋頂在暮色中泛著淡光,若不是天凍得人指麻耳僵,怕是誰也記不起前些天那場七天七夜的大雪。
透過沒拉上的木門,鈴兒能看到蘇玉嫵纖細(xì)瘦小的身影,一動不動,似根木樁子般立在院子頭。
身上傷勢依舊讓她痛不欲身,可她不敢再向蘇玉嫵開口求藥。
平靜出奇的蘇玉嫵讓她惶恐又不安。
從把白嬤嬤吩咐她做的事一一道出,直到最后那番善意的提醒,蘇玉嫵從頭到尾一言不發(fā)。
聽到白嬤嬤悄悄命她在姜湯中下附子,害落水后的蘇玉嫵發(fā)熱昏迷七天七夜時,蘇玉嫵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甚至連白嬤嬤明面上是大太太的人,其實暗中聽命于蘇夫人這樣的絕密消息,蘇玉嫵都沒表現(xiàn)出任何驚訝的情緒。
鈴兒不安極了。
蘇玉嫵這副樣子,該不是嚇傻了?
她真是糊涂,這種大事她就算要攤牌也該找李氏或蘇世良才對!
蘇玉嫵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懂什么?她真是鬼迷了心竅,居然將身家性命交到蘇玉嫵這個傻女手上!
鈴兒還在自責(zé)懊悔想著有什么補救的法子,如石樽立了小半個時辰的蘇玉嫵忽然疾步往外走。
“姑……”
只一個閃神,院子里就沒了蘇玉嫵的蹤影。
鈴兒坐立不安又緊張期盼的等著李氏帶人來找她問話。
按她所想,得知被人謀害任何人都會又驚又怕,蘇玉嫵除了找李氏求助外,別無他法。
又是大半個時辰過去,鈴兒等得幾乎都要睡著了,蘇玉嫵終于回來了,隨同而來的不是意料中的李氏,而是……蘇世良。
鈴兒驚慌的望著神色從未如此冷峻過的蘇世良,本就狹小的耳房因為他的到來顯得更加逼仄,氣氛窒悶。
蘇世良披著墨青緞面大氅,上頭還沾染著濕冷氣,顯然是剛從外邊回來,沒更衣就過來了。
混雜的炭火藥味中又多了一絲冷冽松香。
這樣的蘇世良不見往日溫潤,高大挺闊,氣勢懾人,讓人不敢直視。
“三、三爺安?!扁弮耗戭澬捏@。
蘇世良俯視瑟縮身子的丫鬟,抿唇不語。一側(cè)被他拉著手的蘇玉嫵定定看著丫鬟,“把你先前的那些話,一字不差的再講一遍。明日,阿爹會安排人送你到李家的莊子上養(yǎng)傷,過幾日李家商隊攜貨返蜀,會帶你一起走?!?br/>
鈴兒心頭一跳,忍不住去看蘇世良,“三爺……”
“你只管說,青青應(yīng)許你的都作數(shù)?!?br/>
鈴兒放下心,開始和盤托出所有事……
……
聽完鈴兒所說后,蘇世良眼瞼微垂,神色凝重,久久不語。
蘇玉嫵知道她阿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讓人震驚的消息,可天色已經(jīng)不早,再不回正院,李氏怕是會尋來。
她搖了搖蘇世良的手,“阿爹,阿娘這會定在等我們回去用晚食?!?br/>
得了蘇玉嫵的提醒,蘇世良抬眼去看丫鬟,沉聲問:“這些事,你可有告訴過旁人?”
鈴兒忙搖頭。
她如今是進(jìn)退為難,蘇玉嫵不再是以前那個溫順聽話、柔弱無主的三姑娘,蘇世良也不像她以往所認(rèn)知的那般溫潤仁厚,他眼神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恍惚想起,蘇世良在彭縣做知縣時,每遇判人生死的要案之時,眼神就如此般懾人。
想到這,鈴兒霎時從頭涼到腳。
“事至此,你還有什么話要對你家姑娘說?她待你一向不薄,你忘恩負(fù)義,在背地里下藥謀害她,誰敢輕饒你?”
鈴兒哆嗦著身子想爬起來,聲淚俱下分辯道:“三爺恕罪,奴婢一時發(fā)昏才做出這等錯事,平嬤嬤說那些藥只是讓姑娘小病一場,瞧著就如同染了風(fēng)寒,過幾日便會好,奴婢這才應(yīng)了,奴婢若早知姑娘會病得那樣重,說什么也不肯的……
平嬤嬤還說,便是奴婢不做,照樣有別人代替奴婢來做這些事。可奴婢知曉了她們的用意,若是不答應(yīng),怕是活不過當(dāng)晚……
奴婢怕極了,奴婢娘身子不好,整日離不得藥,家里上下靠阿爹幫莊戶人家種地來養(yǎng)活,日子艱難,四個弟妹都還年幼,離不得奴婢,奴婢不能死啊……求三爹開恩,饒過奴婢這一回吧……”
一邊說,一邊強撐著上半身給蘇世良磕頭。早上磕破的額頭,用白布包扎好的地方,很快滲出殷紅血跡,襯著一張臉看不出半分血色,瞧著可憐極了。
可蘇玉嫵早已心灰意冷,蘇世良在窮山惡水的彭縣呆了六年,惡霸劣紳、賊匪強盜、潑婦刁民見了不知多少,哪會看不出鈴兒這小小伎倆。
“回吧,你阿娘該等急了。”
“阿爹,阿娘怕是等急了。”
父女倆默契的同時出聲,隨即心照不宣相視而笑。
剛出了小院的門,一個眉目俊朗,身量高大,穿一件灰藍(lán)直裰的中年男子,領(lǐng)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恭敬的沖兩人迎上來。
“三爺,三姑娘,屬下把人帶來了?!?br/>
兩個婆子忙眉開眼笑的給父女倆行禮。
誰不知道三房姑娘出手大方,替她做事,打賞的銀錢少說也是一百錢起,都快趕得上她們累死累活干半月的月錢了!
蘇世良視線從兩個婆子結(jié)實的身板上掃過,滿意頜首,吩咐兩人嚴(yán)守院子,不許任何人出入,包括三太太李氏。
連三太太都不能進(jìn)去?
兩婆子笑意微僵,雙雙對望一眼,隨即露出更大的喜意,連連拍胸保證不會放任何人進(jìn)去。
蘇玉嫵暗自好笑。
兩婆子看著粗陋膚淺,倒是伶俐人兒,知道差事越難,回報越大。
為了讓兩人安心,她順手扔了兩個小銀裸子出去。
兩婆子一把接住銀裸子,當(dāng)即喜得合不攏嘴,指天發(fā)誓要守好院門,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讓進(jìn),惹得蘇玉嫵失聲輕笑。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