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貴山城，城墻破敗尸橫遍野。如果不是殘破的城墻上還插著有些破損的大漢旗幟，甚至會讓人以為這里已經(jīng)被安息大軍攻破了。
如今已是巫蠱案發(fā)后的一月有余。長安被牽連進公孫賀巫蠱案的已經(jīng)達到了上千人，其中不少還是權貴世家朝中重臣，就在幾日前連長平侯衛(wèi)伉，還有陽石公主、諸邑公主也都被牽扯其中了。
太子劉據(jù)的插手似乎并沒有控制住事態(tài)，反而事態(tài)還在朝著失控的方向發(fā)展。
此刻的貴山城外城已經(jīng)變得殘破不堪，大段大段的城墻倒塌，城墻兩側尸體早已堆積如山，有霍光麾下的士兵，也有安息士兵。此時雙方已經(jīng)在此地大戰(zhàn)了三月有余，雙方死傷人數(shù)加起來已經(jīng)不下六七萬人了。
外城墻之外幾架奇怪的器械鑲嵌在殘破的城墻上。這種器械全部由鐵質構成，看上起就像一個簡易的車架上面固定著一個橫梁，用鐵鏈吊著一根粗壯的足有數(shù)千斤重的巨大鐵柱，鐵柱一端連接著一根長長的鐵鏈。
安息軍正是將這種器械運抵城墻，而后上千人從后面拖動鐵鏈，將巨大的鐵柱高高的拉起，隨后放手之后借助鐵柱巨大的慣性撞擊城墻。這種如同鐘擺一樣的攻城器械，龐大到令人難以想象，原本堅固的貴山城墻，在幾次撞擊之下便會出現(xiàn)垮塌。
貴山城中霍光等人正在進行大戰(zhàn)之后的短暫休息。這種曠日持久的大戰(zhàn)雙方都已經(jīng)是疲憊不堪了，每日雙方大軍在城墻內外廝殺一番，最后又默契的各自修整。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因為這是一場城池防守戰(zhàn)，安息戰(zhàn)斗力最強的鐵甲騎兵一直無法派上用場。所以雖然戰(zhàn)斗也有些慘烈，但霍光一方還算游刃有余。
“大都督，長安的消息?！睎|方朔匆匆走近霍光，將手中的信封雙手托舉了起來。
“又是巫蠱案的進展？”霍光接過東方朔遞來的信封問道。公孫賀巫蠱案之事，霍光半月前已經(jīng)收到了消息，如今貴山城雖然戰(zhàn)斗激烈，不過消息渠道還算通暢。
東方朔沒有回答，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霍光手上蓋有特殊印記的火漆封印。
霍光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封印火漆，上面的印記是一只神話傳說中的鳥類，這只鳥形似鳳凰，但羽冠與尾翼又與鳳凰不同，這是一種被稱之為青鸞的神鳥。
青鸞多指女子或信使，正因為這個寓意，被霍棠選作了代表身份的徽記。也就是說這是一封霍棠送來的親筆書信。像這種親筆信霍光自離開長安后，收到的還不超過三封。
霍光打開信封，一臉鄭重的看著信箋內容，越看越是心驚?；籼牡挠H筆信正是記載的巫蠱案的最新情況，同時里面還有一些霍棠發(fā)現(xiàn)的蛛絲馬跡?！盃窟B了這么多人......真是小瞧了此人啊......”
“準備筆墨。”霍光說著就站起身來，并將信箋丟入火盆之中。
很快霍光便親自提筆寫下了三封書信，將三封信裝好之后，又用火漆小心翼翼的封印了起來，最后霍光還從懷中掏出一塊鵝卵大的印章，分別在三處火漆上加蓋了他獨有的印信。
“立刻送往長安，這是給侯府的，這一封是給符離侯的，這一封交到萬貫侯手上?！被艄庥址謩e在信封上寫了安陽、符離、萬貫幾個字，隨后才將書信交給東方朔。
“屬下這就去辦。”東方朔微微躬身接過三封信。沒人知道霍光剛才燒掉的信中寫的什么，不過都從霍光的表現(xiàn)中看出了十萬火急。
“傳我諭令，著令趙破奴率三萬河西軍出陽關，至武安城駐扎。”霍光開口說道，而司馬遷則立刻提筆記了下來。如今司馬遷除了寫史料之外，還兼著起草文書之類的事，在這場慘烈的戰(zhàn)爭之中，司馬遷也無法置身事外，自然是有力出力了。
“白政?！被艄饫^續(xù)叫到了白政的名字。
“末將在?！卑渍肀?。
“本都督?jīng)Q定，三日之后放棄貴山城，我軍全部退至武安城，命你為先鋒，掃平前方所有阻攔的敵軍?！边@次霍光做出了一個重大的又讓人意外的決定。大多數(shù)的人在聽到霍光要撤退的命令時，都表現(xiàn)出了不解和疑惑。
“諾”白政再次躬身領命，他沒有表現(xiàn)出多少的疑惑，只是很自然的領命。
“李陵”霍光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疑惑，繼續(xù)叫出了李陵的名字。
“末將在?！?br/>
“我要你領兩萬精兵斷后?！被艄庠俅伍_口。
“諾”李陵也是應聲領命，不過他的臉上多少有些疑惑不解。
霍光頓了頓，而后目光掃過在場諸人，對著所有人說道：“三日后的黎明全軍撤退，這里已經(jīng)不適合我們再守下去了?！?br/>
“諾?！痹趫鏊腥硕箭R齊躬身。
隨著霍光撤退命令下達，所有人又開始忙碌了起來。幾萬人還有部分大宛貴族要撤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準備的地方有很多。一場軍議論，伴隨著簡短的休息就這樣結束了。
“大哥，為什么我們要撤走？城中還有近五萬精銳，安息現(xiàn)在也只有不到十五萬大軍了，至少再打個一年半載沒問題的?。俊辟F山城頭白兵不解的問著他的兄長。
白政是少數(shù)幾個沒有對撤退命令產(chǎn)生疑惑的將領。在白政看來霍光的撤退決定確實有幾分道理，其中他至少能想到三點對漢軍有利的地方。
“平時讓你多學些兵法你不聽，現(xiàn)在知道腦子不夠用了？”白政板著臉看了自己弟弟一眼，這個時候還不忘教育白兵一番。
白兵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說道：“這不有大哥在嘛，我只管沖鋒殺敵便可了，用腦子的事有大哥你就夠了！”
“咱們的武安城是在一座山坡上，四面都是緩坡，有這種傾斜的角度，安息人的那種金屬攻城器械便無法使用，這是其一。其二，武安城距離敦煌不足千里，這樣一來就大大縮短了我們的補給線，而安息人再向東推進，他們的補給線就會增加一千五百余里，如此一來自然對我們更加有利?！卑渍托牡慕o自己弟弟解釋道。
“那咱們?yōu)楹尾灰婚_始就守武安城，白白在這浪費三個月？”白兵還是有些不解，他覺得自己大哥說得很有道理，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明白為什么不一開始就選擇在武安城迎戰(zhàn)。
白政聞言嘴角突然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而后低著頭悄悄的在白兵耳旁說道：“你看看咱們身邊剩下的都是什么人？還有這三個月我們用的物資都是誰的？”
白兵下意識的轉頭看向了四周，他原本還沒怎么在意，可經(jīng)白政一提醒，他赫然發(fā)現(xiàn)，城墻上所余的大多都是由漢人組成的河西軍，還有少量的烏孫兵，最后大宛人竟然只有偶爾才能看到那么幾個了。
“這......不愧是......屠.....大都督啊.....”白兵有些恍惚的說道，一些不該說的話都險些脫口而出。再一聯(lián)想到白政最后說這三個月所用物資，白兵就算不擅長用腦，卻也已經(jīng)明白了其中精要。
霍光以貴山城為前線，三個月的大戰(zhàn)中將大宛降卒消耗了十之**，更是將整個貴山城的物資消耗一空。如此一來不僅消耗了大宛，還消耗了安息東征軍團。而如果一開始霍光就退守武安城，那么大宛這些資源就會被安息接手，變成安息東征軍團的一部分。那種情況下，在武安城要面對的恐怕就不是安息的十八萬東征軍了，而很有可能是二十萬......
當然霍光也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最初歸降自己的那些大宛貴族如今都還好好的，甚至在他的撤退計劃中，霍光也沒打算拋棄這些大宛貴族，只要這些人愿意，只要以后打敗了安息，這些大宛貴族依然可以重回故土。
河西軍中聰明的人不止白政一個，東方朔蘇武等人其實也都看出來了，霍光這一步步走下來，雖然是一場看似慘烈的戰(zhàn)爭，卻處處掌握著主動權。這種統(tǒng)觀全局，已經(jīng)不僅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勝負，所考慮的方方面面甚至已經(jīng)涉及到數(shù)年數(shù)十年后了。如此遠見謀略，霍光已經(jīng)超越了古往今來所有的名將。在東方朔等人眼中，霍光所運用的已經(jīng)不僅僅是兵法那么簡單了！
大宛王宮之中，霍光收拾著一些簡單的東西，同時將一些文書丟入火盆之中燒毀。他的身側大宛左相昧蔡垂首而立，用著已經(jīng)純熟的漢語說道：“按大都督吩咐，除了隨身攜帶的糧草，剩余糧草器械已經(jīng)堆在了一起，只等大都督下令，便可全部焚燒了！”
“不用等了，明日就燒了吧。”霍光繼續(xù)向火盆中丟著文書，頭也沒抬的說道。他已經(jīng)下令將剩余的糧草物資全部焚燒了，不打算留下一點給安息人。
“那.....這王宮之中歷代大宛王的珍寶要不要挑選一些帶走？”昧蔡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了勇氣問道。
“怎么？左相舍不得這些珍寶？”霍光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貫的微笑問道。
“不敢.....屬下只是覺得可惜！”昧蔡將頭埋得更低，大宛國幾百年來搜集的珍寶自然非常可觀，昧蔡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
霍光將最后一份文書丟入火盆，而后輕輕拍了拍手，緩緩的站起身來，向著昧蔡走近了幾步，最后走到距離昧蔡還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放心，這些東西安息人拿去也無用，不過是些賞玩之物罷了，又不能增加他們一點戰(zhàn)力。這些不過是暫時寄放在安息人手中罷了。你如果信得過本都督，那就相信我，要不了太久的時間，這里依舊是我們的地方，你還可以繼續(xù)做你的左相，那些珍寶依然會在這王宮之中。當然.....如果你信不過我的話......呵呵......”霍光語重心長的對著昧蔡說道，而后人畜無害的笑了笑。
這一笑可把昧蔡嚇得冷汗直流，連忙跪伏在地上說道：“屬下不敢.....屬下已經(jīng)將一切都獻給大都督了，包括屬下的忠心和對大都督的信任。”
“起來吧，既然如此，去召集你的心腹，一起去武安城吧?！被艄獾椭^看著昧蔡說道，對于這些有些聰明的人，霍光可不僅僅會施恩，這個世界上死在霍光手下的聰明人已經(jīng)太多太多了。
昧蔡如蒙大赦的站起身來，下意識的擦拭了一下額頭的冷汗，便準備轉身退出去了。他實在不想和霍光多待，這種壓抑的如履薄冰的感覺，昧蔡實在是有些怕了，他終于深刻的理解到了漢人那句‘伴君如伴虎’是什么意思。
“對了，忘了告訴你。人只要命還在，東西就可以再拿回來。如果拿了東西，卻丟了性命那就不值得了，這句話幫我轉告給其他大宛貴族吧?！泵敛膛R出門之前，霍光又突然說了一句。
“屬下明白，一定轉告給每一個人。”昧蔡再次躬身說道，他明白霍光的意思，更明白自己該如何勸服那些不愿離開的大宛貴族。
當王宮大殿之中只余下霍光一人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殿外已經(jīng)夕陽西下的天空，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而后自言自語的說道：“夫人，女兒......再等一等.....要不了多久，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