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樂的掙扎在凌晨告一段落,主要的原因是沒力氣了。
嘴巴被塞著,就連說句話也說不出,只能發(fā)出意味不明的聲響。
梁珺和韓立根本不理會她,李林也只是在她險些被韓立掐死之后拍拍她的背給她順了順氣,她好不容易緩過來,李林已經(jīng)起身。
別說松綁了,就連取掉她嘴巴里這塊布的意思都沒有。
她支支吾吾抗議,李林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轉(zhuǎn)身走了。
劉佳樂就這么被晾在外面一晚。
沙漠里溫差很大,別看白天悶熱,到晚上她著一件單衣躺那里,渾身都發(fā)冷。
韓立和李林換班值夜,前半夜是韓立,妥妥讓她挨凍幾個小時,至快凌晨時,李林換班看到打哆嗦的她,終是心軟,找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太陽升起時,她冷的臉色都是慘白的。
昨夜韓立和李林從村里打了水來,幾個人各顧各地簡單洗漱過,韓立從包里還真又拿出一些窩窩頭。
梁珺吃著這得來不易又不光彩的窩窩頭,又問韓立昨夜見到趙鶯鶯是什么情況。
韓立說:“我給了她一把刀。”
梁珺一愣,“做什么用?”
“手銬只會在今天打開,而今天咱們沒法靠近她,她只能自救!
梁珺瞪大眼,“但那么多村民,別說刀子,她就是有槍也未必跑得了啊!
“刀子不是用來對付村民的,”韓立解釋,“我想讓她活著,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去泉里面,村民今天帶她從水牢離開的時候會用繩子綁住她的手,刀子可以用得上,還有泉上面那塊布……”
梁珺打斷了,“行的通嗎?萬一那下面很深,人摔死了呢!
“……”
韓立默了幾秒,“她會怕摔死?”
梁珺想想,也對。
比起四分五裂來說,摔死都算是好的了。
“這只是一種嘗試,”韓立拿了水遞給她,“運氣好的話,她不會死,可以看到泉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運氣不好她死了,也會有兩種可能。”
梁珺接過水喝了一口,“什么可能?”
“一是第二天她還是回到水牢,到時我們也能再找機會去水牢接近她,看她掉下去有沒有看到過什么,還有一種可能……”
他頓了頓,“十日輪回是以降魔儀式為截點來循環(huán)的,她沒有被分裂就掉下去,儀式不成功也不完整,十日輪回就有可能被打破,到時候什么情況都有可能出現(xiàn)!
梁珺攥緊水杯,“你覺得會出現(xiàn)什么情況……”
韓立低眸,“我也不知道,要做好最壞的準(zhǔn)備!
梁珺不說話了,安靜地吃東西。
李林神色露出幾分怯,“那咱們今晚要不要離村子遠一點?”
韓立想了想,“你要是怕,你可以稍微走遠一點!
復(fù)又看向梁珺,“不然你跟著李林……”
梁珺說:“梁葉還在這里。”
李林訕訕的,“那……算了,我還是和你們在一塊。”
幾人的早餐討論是特意避過了劉佳樂,那人被丟在車子跟前,昨夜一番折騰,又凍了半宿,這會兒累的癱軟在地上,梁珺吃完回去的時候她還閉著眼,但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韓立本來打定主意先餓這人一天,但梁珺吃飽了閑著沒事,跑人跟前停步,細細打量。
劉佳樂就睜了眼。
看到是她,劉佳樂是沒什么好臉色,奈何嘴還被塞著,想罵人也沒辦法。
梁珺瞇著眼看她一陣,回頭瞥了一眼,韓立和李林還在遠處吃飯那地兒不知道在說什么,她彎身,抬手扯著布子一角拉出來。
劉佳樂的嘴巴總算被解放。
劉佳樂嘴唇動了動,艱難喘口氣,聲音有氣無力,“……你別得意……”
陽光下梁珺看清,劉佳樂脖子上一圈淤青,想來昨晚韓立用的力道不輕,她默了兩秒,“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看清楚局勢了,我勸你最好合作一點,知道什么都說出來!
劉佳樂偏過臉。
梁珺以為這就算是談判決裂了,她捏著那塊破布,正糾結(jié)怎么將這沾了口水的東西怎么塞回劉佳樂嘴里去,就聽耳邊忽然響起個尖銳的女音。
“韓立!你忘了你當(dāng)初怎么和我說的了嗎?!我這是為了大家——”
梁珺都顧不上嫌臟,將手里布子揉了一團塞回劉佳樂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她耳膜都在嗡嗡作響,火氣也蹭蹭地上來了。
韓立和李林這時也已經(jīng)坐不住,朝著這邊走過來。
“怎么回事?”韓立問。
梁珺站起身,“剛問她句話,她就開始叫了!
看到韓立,劉佳樂眼睛瞪的很大,又掙扎起來。
韓立沒打算再和這人廢話,低眸瞥她一眼,直接說:“你是誰?”
劉佳樂圓睜著雙眼,一愣。
他彎身將她嘴里布子取了。
“別裝了,我們知道你不是劉佳樂,你現(xiàn)在老實交代,我或許留你一命!
劉佳樂臉色蒼白,唇哆嗦,“你……你什么意思?難道還想殺我不成?我當(dāng)然是劉……”
“殺你不至于,”他打斷她的話,“就這樣把你扔在這里,不用我們浪費力氣動手,黃沙暴曬,沒有食物和水,你撐不了幾天!
劉佳樂眼底的恐懼再也遮掩不住,“憑什么……就因為我動她了?我那也是為了大家!要是沒有她,咱們就可以直接開車離開這里!”
韓立問:“你有方向?”
劉佳樂認真辯解:“只要車開出去……”
梁珺不冷不熱嗆聲,“你該不是沒去過外面吧,像這樣的沙地,外面綿延千百里,沒有方向車開出去就是送死。”
劉佳樂面色煞白,嘴唇動了動,被堵的說不出話。
梁珺彎身蹲她跟前,“你是不是真的沒有去過外面?”
劉佳樂瞥她一眼,眼神閃躲地低下頭。
“失憶這個借口不好使,你最好坦白,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對劉佳樂做了什么!
劉佳樂還沒反應(yīng),李林已經(jīng)沖到她跟前去了,彎身扯著劉佳樂衣領(lǐng),幾乎將人提了起來。
“你……你要是真對佳樂做了什么,我不會放過你!”
李林眼眶都是紅的,怒不可遏的表情讓劉佳樂覺得很危險,她靠著車子退無可退,灰白的唇哆嗦兩下,“我,我什么都沒做,你放開我……”
李林手將她衣服攥的更緊,“那天晚上在樹林,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你不是佳樂,那佳樂呢,你這張臉怎么回事?”
一連串問題劈頭蓋臉砸下來,劉佳樂眼底閃過幾分無措,最后求助一般將視線投向韓立。
自然是沒接到什么回應(yīng)的,韓立和梁珺都在冷眼旁觀。
這種四面楚歌的境地令她的氣勢迅速坍塌,神情都透著瑟縮意味,結(jié)結(jié)巴巴爭辯,“我真的什么都沒做……你放開我,你聽我說……”
她話音未落,李林拳頭已經(jīng)舉起,她被嚇的叫出聲來,“這張臉還是劉佳樂的,你要打她嗎?!”
李林的拳頭停在了半空。
一陣詭異的靜默之后,她緩緩睜眼。
李林松手,她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她心有余悸,神色驚恐,卻也心知自己剛才這句話已經(jīng)算是招認,很快就面色頹敗地開口。
“我……我真的沒對劉佳樂做什么,”她聲音還有些抖,“劉佳樂是自己害怕,不愿意面對……那天我在樹林見到她,她被嚇的暈過去了,我就是想離開這地方,我沒想害她……”
梁珺和韓立對視一眼,失去耐心地開口打斷,“你到底是誰?”
“我……”她遲疑一下,“我叫何琇,你們也猜到了……我沒離開過村子,后來成了祭品,想要逃,但逃不出去!
梁珺盯著這張臉仔細打量,雖然早就想到,但還是覺得有些詭異,“何琇……”
她將這名字反復(fù)念了兩遍,李林早已按捺不住問何琇,“什么意思?那佳樂現(xiàn)在在哪里?”
何琇別過臉,“她就是害怕,不肯出來。”
“你是說劉佳樂還在這個身體里?”梁珺問。
何琇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
李林發(fā)懵幾秒,“你以為我會信……”
“是真的,”何琇眼圈也紅了,“你們都知道我不是她了,我怎么可能繼續(xù)說謊,我只是想逃出這地方,劉佳樂也是……但是她害怕,所以我就可以附在她身上,有她的身體,我就能離開這村子,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她只是不愿意出來……”
她停了下,又抬眼看梁珺,“你以為昨晚你真有那么好的運氣?你受了傷,本來是好機會,但我動手的時候劉佳樂也反抗了,不然我早就……”
她沒說下去。
梁珺心有余悸,“那她既然可以反抗,為什么現(xiàn)在還不愿意出來?”
“我說了,她很怕,”何琇側(cè)過臉,也不看眼前這些人,“其實就算不是我,她那天夜里被嚇?biāo)酪灿锌赡艿,我附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抵抗,她自己的意識那時候很薄弱,她害怕到想死!
韓立垂眸盯著她,“你是契子?”
何琇身子一僵,“你們都猜到了!
梁珺問:“之前有關(guān)村子和降魔儀式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何琇點頭。
李林站在旁邊,不知道要說什么。
雖然在這里已經(jīng)接觸不少有悖于常識的東西,但何琇口中的一切還是令他沒法接受。
他問何琇,“那你現(xiàn)在占著佳樂的身體,她要怎么才能出來?”
何琇攥了攥拳,“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只是想到附在她身上可以離開,她也沒抗拒,我就……”
她抬頭又看一眼韓立。
“我也不是要害人……只要你們帶我離開這里,我離開這個身體也行。”
梁珺不太相信,“離開這身體,又去禍害其他人嗎?”
何琇一時語塞。
李林說:“我不管,反正你得離開佳樂的身體,你得把身體還給她,就現(xiàn)在,趕緊!
何琇眸色一凜,“不可能,我還沒離開這里!
“你……”
李林氣的想打人,但被梁珺拉住了,“她用的是劉佳樂的身體,你動手也是傷害劉佳樂!
何琇彎了彎唇角。
梁珺看著她,“你就是算準(zhǔn)了這一點!
這會兒何琇反倒沒之前那么慌張了,有種認命之后的坦然,“大家的目標(biāo)是一致的,我也只是想逃出去,哪里都好……只要能離開這,我不在乎出去會到哪里。”
梁珺搖頭嘆:“你果然是沒見過外面的,沙漠里不比這地方好多少!
“不會的,沒有地方會比這里更糟糕!
何琇一臉堅定,“你們根本不知道南賈村是什么樣的村子。”
梁珺倒是想起個事兒來,“你真不認識梁逸生?”
何琇點頭。
梁珺轉(zhuǎn)身去車上找梁葉照片打算再問問。
李林氣呼呼地看著韓立,“難道就任由她現(xiàn)在占著佳樂的身體?”
“這個人還有用,”韓立想了想,“再說打不得,暫時也拿她沒辦法。”
李林攥了攥拳,氣的轉(zhuǎn)身就走。
何琇抬眼看著眼前的男人,眼底透著忿忿,“我以為你靠得住!
韓立沒接她這話,而是問:“泉之眼到底是什么?”
何琇冷笑,“你昨晚那樣對我,還指望我什么都告訴你?”
韓立本想摸槍出來用,但手在半途停住了。
他和梁珺說過只有一把槍,這時候拿出來另一把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抬眼一看,果然,梁珺已經(jīng)拿著梁葉照片從車里下來了。
何琇眼前一暗,一張照片已經(jīng)被梁珺遞到眼底,她看清之后身子就不自覺地有些發(fā)抖,眼眸里的恐懼難以掩飾。
梁珺問:“你應(yīng)該見過的吧,這個人!
何琇就連嗓音都輕了幾分,“……你們,和她有關(guān)系?”
梁珺說:“這是我妹妹!
何琇擰眉,打量著梁珺,“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绷含B臉色發(fā)沉。
“你身上沒有那種氣息。”
“什么氣息?”
何琇似乎還是有些害怕的,被束縛的雙手緊緊攥著才克制住那種顫抖,“泉之眼的氣息!
梁珺一愣,第一反應(yīng)是扭頭看韓立。
韓立卻不看她,還盯著何琇,“你所謂的氣息是指什么?”
何琇搖頭,“你不懂……你們都感覺不到,只有去過泉之眼的人才知道,那東西……”
她咬著唇,渾身發(fā)冷,又睇向梁珺,“她和泉之眼的氣息一模一樣,韓立,你問我還不如問她,她就是泉之眼也有可能!
梁珺一時心慌,將照片收了回去,“你少胡說,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你告訴我你在哪里見的她!
說話間她心虛地用余光瞥韓立。
那人依舊沒看她。
她心里七上八下,韓立注定是要深深挖掘所有有關(guān)于泉之眼的事情,但是她卻不希望他盯上梁葉。
那樣,他們也許真的會站在對立面。
那個預(yù)言又一次浮現(xiàn)在腦海,她的心口毫無預(yù)兆像是被扯了一下。
何琇已經(jīng)回答:“你們在森林的那一晚,她也在那里!
梁珺不敢再就梁葉的問題在韓立面前問下去,草草結(jié)束了這次審問,并試圖將韓立也拉走。
韓立站在原地沒動。
梁珺手往下一滑,拉住了他的手,“我有話和你說!
韓立沒什么表情看著她,“我要問的還沒問完。”
“回頭再問吧,她反正又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她跑不了?一抹依附在劉佳樂身上的魂,真想跑誰看得見!
梁珺說不出話,但她明顯地感覺到男人身上透出的那種陰冷氣息。
她有些無措,壓低聲音,“這些事兒和梁葉真的沒有關(guān)……”
“我憑什么信你?”
梁珺一怔。
韓立就在這時候甩開了她的手。
他眼底一片森冷沉郁的暗,“別擋我的路。”
梁珺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才收回到自己身側(cè)。
韓立又去和何琇問話,她在原地安靜地站了會兒,理智上覺得自己應(yīng)該站在旁邊繼續(xù)聽下去,看何琇還能透露出什么信息。
但身體卻背道而馳,拖著一瘸一拐的腿,走的越來越遠。
她沒見過那么兇的韓立,還不同于他們剛認識時的那種威脅和恐嚇,他甩開她手的動作很大也很重,令她覺得難堪,他那兩句冷冰冰的話就像是對著一個阻攔他的陌生人說的。
她以為自己對他來說不該是陌生人。
現(xiàn)在她才發(fā)覺,自己真是想的太多了。
……
李林被梁珺打發(fā)了去旁聽,但其實后來何琇也沒說出太多東西。
何琇是真不知道泉之眼是什么。
和所有的村民一樣,她也曾在夢里見過泉之眼,甚至也和趙鶯鶯一樣被獻祭給泉之眼,但她的記憶中斷于自己身體被撕裂的那個瞬間,對于泉之眼的認識依舊是模糊不清的。
她被獻祭之后再醒來,已經(jīng)成了森林里的一抹游魂。
契子在村子是一種特殊的存在,村民以為泉之眼食契子血肉,契子會變成泉之眼的一部分,她曾經(jīng)也這樣認為,直到她在森林里,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人就是一團虛空。
她無法回答韓立的問題。
韓立問她,被獻祭給泉之眼但存活下來的人,會變成什么樣。
她和趙鶯鶯一樣,不相信有人被獻祭還能存活下來,她覺得自己也只是個受困于泉之眼的鬼魂。
至于梁葉,她也不清楚,只是覺得梁葉身上有泉之眼的氣息。
韓立這場審問持續(xù)的時間很長,李林再轉(zhuǎn)述給梁珺,已經(jīng)到了午后。
梁珺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感覺,她手里拿著自己的杯子,這杯子里的水還是早上那男人給她倒的。
她摸著杯子想,那男人,倒是裝的挺好的。
差點把她騙進去了。
他對她的提防其實一刻都沒有松懈過。
但她知道,她卻松懈了。
她問李林,“確定就說了這些?”
李林一臉郁悶,“我記得的就這些,你要是不放心,你干嘛不自己去聽?”
梁珺沒回答,摸著下巴思考了好一陣子,遠遠看到韓立去了帳篷,她一瘸一拐回到車上,將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到包里,包括韓立給的那把槍。
這個下午兩個人沒再說過一句話,就連吃飯都是各吃各的。
天色暗下來時,村子里卻不同于以往,熱鬧起來了。
隔著這么一段距離,也能遙遙看到那些點燃的火炬連成一片模糊的光片。
韓立不愧是傭兵出身,出門東西帶的很齊,李林見他拿了個紅外望遠鏡,就湊他跟前去看。
梁珺知道韓立這時要確定趙鶯鶯有沒有按照他說的做,本來她也想去看看他們都看到些什么,但她是拉不下臉的。
雖然她覺得她不在乎這男人,但他的態(tài)度還是令她覺得有些受傷。
何琇還被綁著,靠著車子一側(cè),腦袋垂在一側(cè)似乎是睡了,韓立和李林帶著望遠鏡選了個制高點——也就是車頂,坐那里專注地看泉之眼。
就像韓立和李林一樣,這個晚上,所有村民的注意力,也一定都在泉之眼,在這個降魔儀式上。
如果要去森林,今晚是個機會。
梁珺收好自己的東西,她一個人來,也不能指望別人,她最后看了一眼車頂兩個人,小心地繞過他們的直線視野,往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