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這只是很多故事當(dāng)中的一個。小時候爸爸會把這些沒辦法送出的信拿回家，裝在一個淘汰下來的面粉袋子里，等著攢的多了就拿給收廢品的賣掉。”

    “趁著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就老喜歡去翻那個袋子，把這些信拿出來看看。有些特別喜歡的就偷出來放在床底下。”

    “我選了導(dǎo)演專業(yè)，就是想把這些被人們遺忘的故事重新?lián)炱饋恚苗R頭的語言梳理一遍。把我看過的、聽過的、有價值的東西保留下來。這個世界上，一瞬之間萬死萬生，那些人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了，但是故事永遠都在?！?br/>
    黃露明認識他之后，從來沒有見到他說這么一長段話，這一臉理想主義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你會不會覺得我的想法太不切實際了？”司徒抬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腦勺。

    “不會。”黃露明斬釘截鐵地回。

    “人呢，是磨不過自己的個性的，有了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不然輕易放棄了以后一定會后悔。何況事業(yè)不是僅僅穩(wěn)定、清閑、有薪水就滿足了，真正的事業(yè)，是讓你即使拿不到錢還要受委屈，但是仍然不甘心隨意放棄的東西。找到一件愿意執(zhí)著一生的事情是很幸運的?！?br/>
    黃露明覺得自己肯定是最近說教的東西寫的太多了，一張口就是一段哲理啊。不過邏輯還是滿通順的。盡管她自己都不相信，糊弄小孩嘛。

    司徒果然很受用的樣子，眼角、唇角都揚得放不下來了。

    他像是受到了鼓勵，又開口道：“你還記不記得你高一的時候在講臺上讀過自己的一篇作文？”

    黃露明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們兩個高一曾經(jīng)在一個班當(dāng)了一年同學(xué)，不過沒什么接觸，后來分班去了文科更是不熟悉了。突然聽他提起高一有點意外，她當(dāng)然不記得了。

    哪有人會記得自己十二年前做了什么題目寫了什么作文？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老師叫你上臺，你讀了一篇自己的滿分作文，題目是《凡人》，里面你說，每一個人小時候都會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夢想，并且堅信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但是長大之后，他們?nèi)纪浟?，一個個走進庸常的生活，變成面目模糊的、跟別人一樣的凡人?！?br/>
    “這兩年我一直記得這段話，如果不是為了不變成這樣的凡人，我可能沒有勇氣改掉志愿。所以要謝謝你?！?br/>
    黃露明突然嚇出了一身冷汗，她深刻懷疑自己是在誤人子弟。同時她非常奇怪，連自己都不記得的往事，為什么這小子門清？

    “你還知道關(guān)于我的什么？”她忍不住開口。

    司徒像是在考場上遇到了剛好看過的考題：

    “你說過最喜歡的漫畫人物是蠟筆小新的媽媽——野原美伢，因為美伢的愛好是躺著吃零食。

    你寫作文喜歡用馬爾克斯的一句話做論據(jù)，不過來來回回只是那一句。

    你考試永遠保持文科第二的位置，因為你懶得在數(shù)學(xué)上多花時間做出最后一道大題。

    你不管在哪里坐位子都喜歡最后一排靠窗，因為可以安靜地觀察別人。

    你幾乎不和男生說話，也沒有一起逛街的女同學(xué)。

    你對貓毛過敏，卻總是遠遠地給流浪貓送一點吃的……”

    黃露明愣住了，她沒有想到那個，連現(xiàn)在的自己都遺忘了的人，被這個十年前的世界的另一個人記得這么清楚。

    沒錯，高中時候的黃露明是一個有點小聰明和天賦，從來懶得努力的人。她天生記性好，耳朵聽過一遍的東西再從手底下過一遍就能記得差不多，在文科班過得非常輕松。

    每次考試，她的年級排名都是第二。

    第一名每天晚上熬夜到三點，做的卷子是她的幾倍多。

    但是黃露明一點都不想向她學(xué)習(xí)。

    她覺得，自己用了75分的力氣，得到95分的成果，非常劃算。

    第一名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用120分的努力，換取98分的成果。

    自己賺了20，對方輸了22。

    她因為正好位于利潤最大化的那一點而感到滿足。

    所以即使是高三那一年，她也從來沒有拼過命熬過夜。

    但是后來她就不這么想了。當(dāng)小城市姑娘走到真正的大都市里去，和全國最聰明的一群人一起競爭，多么閑散的天性也丟到一邊去了。一招一式都要拼盡全力。

    她現(xiàn)在明白，社會的真正法則是贏家通吃、第一名拿走所有獎品。正如同這次寫的稿子，因為開拓了新的題材而占盡了好處，后來的跟風(fēng)者再怎么樣也沒辦法抹殺。

    不過曾經(jīng)的自己能被別人很認真地記住，她心里還是有點莫名的感動，所以當(dāng)司徒又拋出一個她一點都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她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耐煩。

    ——“為什么從來沒有見到過你的父母？”

    四周圍的聲音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整個空間變得非常安靜。

    “我不知道，我也沒見過他們。從記事起就只有爺爺奶奶。你知道人老了以后會非常喜歡回憶從前，60年挨餓的故事我聽了不止八百遍，但是他們在這件事上守口如瓶，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我的父母的任何事情?！?br/>
    “你就不好奇嗎？”

    “小時候也好奇啊。不過后來從別人那里知道一點東西，然后就徹底沒興趣了。嗯，就是我們今天遇到的那個地方，據(jù)說就是原本我父母的家，他們和姑姑在同一棟樓住，也是六樓?！?br/>
    “后來有一天，兩個人打了起來，把家里的電視、冰箱、洗衣機全都砸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扔，一面大鏡子摔得粉碎?！?br/>
    “之后要扔出去的是一個嬰兒車?！?br/>
    “正巧這時候我奶奶好不容易爬上了六樓，才阻止了伸出窗外的那兩雙手。”

    “嬰兒車？”司徒有些吃驚地出聲打斷了黃露明的敘述。

    “沒錯，那里面就是我嘍?！秉S露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叭绻皇潜粩r下來，我大概會被直接扔下去摔死?！?br/>
    “所以，我活到現(xiàn)在算是命大。對于一對曾經(jīng)想要殺死自己的父母，也沒有什么探尋的必要了?！?br/>
    她脊背挺直，臉上是毫不在意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伸手輕輕按了一下眉頭，看著面前少年的眼睛，語氣有點生硬：“別可憐我，我用不著?！?br/>
    司徒終于意識到自己提起的是一個不那么輕松的話題，他想試著轉(zhuǎn)移一下黃露明的注意，“其實你小時候很活潑的?！?br/>
    “是啊，那時候我是這一片三個小區(qū)孩子的頭呢。你們個個都聽我的?！?br/>
    黃露明自顧自說下去，“我小時候并不覺的自己跟別人有什么不同，玩起來就像一個沒心沒肺的野孩子?？墒呛髞?，不斷有人強調(diào)這一點。家長們來找跟我一起玩的小孩子回家的時候，總是指著我說，‘看，這就是那個沒爹沒媽的可憐孩子?！?br/>
    司徒有點想要終止這個話題了，他看出來黃露明的表情很不開心。但是這個時候他偏偏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說什么了。只好任由那個姑娘一臉淡漠地自己扒開傷口。

    “小學(xué)當(dāng)上了班干部，幫著布置家長會，家長們都要坐在自家小孩的位置上，看那些大人們像是小孩子一樣坐在教室里，有點說不上的滑稽。給他們簽到的時候，總是要問一句：“你是XX的家長嗎？”

    我記得有一次一個家長喝醉了酒來開家長會，因為老師批評他們家小孩，他直接擼袖子跟班主任打了一架，所有人都在笑他。

    可是我很羨慕，因為從來沒有人給我開過家長會，我的座位永遠是空的。哪怕是一個喝醉酒不著調(diào)的流氓家長都沒有。

    再后來，人人都學(xué)會了唱一首歌：“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你不知道我有多討厭這首歌。

    明明本來我不覺得自己缺什么，但是全世界所有人都要提醒我你是不完整的、不快樂的?！?br/>
    黃露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會冒出來強的傾訴欲，她像是對著少年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司徒實在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怎么安慰這個女孩子，他默默走到一邊，按下收音機的播放鍵，一個舒緩的男聲在房間里響起。

    “LoveMeTender——lovemeseet——Neverletmego——Youhavemademylifecomplete……”

    黃露明聽出來了，這是那首貓王的老歌。

    歌聲悠揚，她從那些突然蜂擁的兒時回憶中抽離出來。一個又一個問題出現(xiàn)在腦海。

    一個男生，記得你當(dāng)堂讀過的作文。

    記得你曾經(jīng)發(fā)表文章中的句子。

    記得你最喜歡的漫畫人物。

    記得你對貓毛過敏這種小事。

    意味著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了。

    客觀來講司徒是一個陽光朗健，長相不賴的好少年。

    但是十年之后沒有交集的人物，現(xiàn)在的出現(xiàn)有必要嗎？

    Lovemetender，

    lovemetrue,

    allmydreamsfulfilled……

    黃露明站起身來，將收音機的暫停鍵按下去。

    “Formydarling，Ilove——”音樂聲驟停，像是歌者突然被扼住了咽喉。

    “對不起，時間不早，我要回去了?！?br/>
    她站在門口，面上是四月春風(fēng)般溫柔的笑，可是眼睛里卻透著二月冰河的涼。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