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將女》

    正文

    作者：以諾天一

    盛瑞帝終于罵累了，點到即止。

    他往龍椅上靠了靠，不再看百官，而是調(diào)整氣息閉目凝神。他不叫退朝，也不叫平身，殿下的人就那樣跪成一片，直到有些年老的看起來快要支持不住了。

    盛瑞帝才懶懶道：“都平身吧！”

    文武百官聽到此話如獲大赦，于是趕趕緊高呼萬歲：“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nèi)響起窸窸窣窣起身的聲音，盛瑞帝給太監(jiān)盧賢使了個眼色，盧賢鄭重上前一步。

    于是，百官剛站好的身形，在聽到盧賢公公喊話之后，又驚的搖搖欲墜。

    只聽盧賢尖銳的嗓音對著太極殿外高呼：“宣，大皇子殿下覲見……”

    聽到這句話時，方才怒罵了半天的盛瑞帝臉上終于有點笑容了，他坐正身姿，靜待覲見之人。

    文武百官交頭接耳各種猜測，他們都知道從建國之初開始至六年前，乾渡國根本沒有大皇子的存在。

    直至六年前，大皇子現(xiàn)身，并將曦城攪得烏煙瘴氣，這才讓人記住了他的存在，所有人還對他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得此時，文武百官才驚醒，難道今日朝堂之上的幾件大案，也是這位大皇子揭發(fā)出來的？越往深處想可能性越大，因為宰相府、鎮(zhèn)南將軍府、京兆府、司農(nóng)寺都是一般人不敢惹的存在。

    朝中大臣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誰若是同時動了他們，最后誰也撈不著好。

    唯獨，大皇子例外。

    他從小在宮外長大，在朝中沒有自己的勢力，借著此次事件他可以安插心腹入朝。并且以此雷霆手段，足以告訴所有人，大皇子不是吃素的，輕易惹不得。

    腳步聲將近，百官聞聲望去。

    只見太極殿門口處，一道紫色身影從光芒萬丈中走來，而光線刺目，他們看不清來人的面容，直到身影走過身邊，才看清那華貴雍容的紫色衣袍隨著他的步子向前，肆意翻飛而起，衣袍上紫華耀眼，恍惚了許多人的眼。

    他就是乾渡國大皇子，玉氏繁華。

    “兒臣，玉繁華，拜見父皇！”

    大皇子玉繁華，單膝而跪聲音昂然，大殿之內(nèi)他的話余音繞梁。

    大臣們回過神來，時隔六年不見的人，如今再見卻是驚為天人，唏噓不已。

    曦城各個權(quán)貴家的后輩多多少少都有露臉，他們也都見過，皇家的幾位皇子亦是，他們是人中龍鳳氣度不凡。

    今日看來，卻沒有一個人，有殿中男子那般耀眼。

    只需一眼，他的張揚，他的霸氣，他的存在，便會令人刻骨銘心的記住。

    所有人心底只有一個聲音：玉繁華，如是神祗一般的男人。不管愿不愿意承認(rèn)，他就在那兒。

    太極殿內(nèi)，各種震驚，一重接一重。

    盛瑞帝從龍椅上站起身，親自走下殿中將玉繁華扶起來，臉上還掛著慈祥的笑容。“阿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雖然前兩天見過了他，但是在百官面前，戲還是要做足的。

    帝君親自扶他起身，帝君稱他阿華，帝君這是要給他十二萬分的榮寵……

    百官默然，平靜了十六年的乾渡國，要變天了。

    盛瑞帝凝視著玉繁華的臉，透過這張臉，他似乎能看到那個他思念了半生、虧欠了半生的女人。

    盛瑞帝回神，拉著玉繁華走上臺階，站定在龍椅旁，太監(jiān)盧賢即刻上前宣讀圣旨。

    百官心覺不妙，這大皇子歸朝何以需要動用圣旨，除非是立儲。

    其中以宰相文羌、太尉沈蒙、鎮(zhèn)南將軍張永捷為首最是不安，他們都是后妃外戚，且各有想扶持的皇子。

    然，時局并不如他們的意。盛瑞帝立長子為儲，順應(yīng)古人言長幼有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大皇子玉氏繁華，從小游歷于各國多年，其見識廣博仁德忠厚，少時拜在江湖神醫(yī)門下，以紫月之名懸壺濟世、救人無數(shù)，深得百姓擁戴。今朕將其召回朝中，特召告天下，立皇長子玉繁華為乾渡國儲君，以此安定民心。

    欽此！”

    圣旨念完，盛瑞帝還笑著出聲問道，像是和忠臣商量的語氣。“古語有言，長幼有序，朕此舉，眾愛卿可有異議？”

    圣旨已宣，誰敢有異議。

    就是有異議，也沒有人會當(dāng)眾說出來。

    更何況，他說古語有言，長幼有序，并沒有錯。至于新立儲君的德行，往后自然會見分曉。

    那些心思各異的人已然無力回天，他們總不能叫盛瑞帝收回圣旨吧。所以，只能忍氣吞聲地隨其他人一起，跪拜高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極殿上文武百官這一呼，響徹了皇宮，傳遍了曦城，傳出了乾渡國。

    乾渡建國十七年來，盛瑞帝膝下有三子，他卻堅持了十六年沒有立儲。原來，等的就是這一天。

    后世史書將會有這樣濃墨重彩地一段：

    龍凰大陸，公元1042年，十六年都沒有立儲君的乾渡國，終于在八月十五日中秋佳節(jié)當(dāng)天，盛瑞帝玉純?yōu)谔珮O殿親封皇長子玉氏繁華為太子。

    屆時，天下各國一片驚呼。

    當(dāng)外面因為過節(jié)、因為冊立儲君、因為冤案昭雪等事情都?xì)g天喜地的時候，定國將軍府的氣氛卻很壓抑。

    兩天的時間過得很快，明老太爺這兩天接見了很多舊部、老友，每一次接見，都會聊很久，似乎聊的很開心。

    明老太爺在這一天，堅持著親自張羅中秋節(jié)的吃食、并給每一個下人都發(fā)了不少節(jié)禮。是的，所有人都很高興，因為過中秋節(jié)，因為明老太爺發(fā)的節(jié)禮。

    只有明容歌，她看著那個想陪她好好過最后一個節(jié)的老人，心里很酸很無力。

    明容歌從楚風(fēng)送來的信上得知，真正的孫武和孫雪兒下落不明，英武候府那兩個都是假貨，他們的身份和目的還在調(diào)查中。

    合上信，明容歌心下冷然。究竟是誰，要置明家于死地。

    定國將軍府若真是沒落了，她們明家最大的依仗就是英武候府，因為英武候是定國將軍府養(yǎng)大的，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早就不分彼此。

    一輪明月掛蒼穹，月色濃濃。

    明老太爺和明容歌吃過晚飯，明容歌便摻扶著老太爺在園中散步。

    “歌兒，祖父對不起你，不能陪你去靈臺閣賞月……”明老太爺?shù)穆曇糇源碎_始虛弱。

    “祖父，只要有你陪著歌兒，其實在哪里都像過節(jié)一樣?！泵魅莞杪牭剿撊醯穆曇?，頓時心如刀絞。

    “歌兒從小就這么懂事，不愧是祖父最疼愛的孫女?！泵骼咸珷斦f過所有的話中，夸他孫女的話最多。

    “歌兒是祖父養(yǎng)大的孩子，當(dāng)然最懂事！……祖父，外頭風(fēng)大，歌兒扶您回屋?！?br/>
    “好！”

    深夜，定國將軍府依舊燈火通明。

    紫月?lián)u身一變成了乾渡國大皇子玉繁華，而且還剛被立為太子。

    風(fēng)頭正盛的玉繁華依舊和往常一樣進(jìn)入定國將軍府，他默默地陪明容歌守著明老太爺，屋內(nèi)燈光氤氳，明老太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歌兒，祖父以前對你太自私了，想讓你你一個女兒家背負(fù)明家的責(zé)任與重?fù)?dān)。歌兒，……祖父其實沒什么遺愿，只希望你能開心快樂地活著。

    明家后繼無兒郎，這也許是天意，歌兒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只管隨心所欲的過日子就好了，祖父在九泉之下，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歌兒不開心的樣子，所以，我的歌兒一定要讓自己過的幸?！?br/>
    明崇葉最終還是放不下，末了的一席話說得老淚縱橫。

    他疼了十六年、寵了十六年的孫女，從小失去爹娘的疼愛，如今連他這個老頭子也要離她而去。

    他苦命的孩子，將來，該何去何從？

    明容歌坐在床邊早已經(jīng)泣不成聲，玉繁華攬過她的肩，拿出錦帕輕輕為她擦去眼淚。又轉(zhuǎn)頭對著明老太爺承諾：“太爺放心，只要我玉繁華還活著，就一定會好好照顧容歌，不會讓她受到一點點委屈?！?br/>
    明崇葉似是得到了安慰，老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蒼老虛弱的聲音連說了幾個好、好好……

    他的眼前閃過無數(shù)碎片般的畫面，全是關(guān)于他的歌兒，那個精靈一般的孩子在眼前歡笑著、慪氣著、哭鬧著、認(rèn)真著……

    她牙牙學(xué)語的樣子、她叫第一聲祖父的樣子、她吃飯的樣子、她念書的樣子、她寫字的樣子、她練劍的樣子、她鮮衣怒馬、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

    明崇葉記得最深刻的，是他每次允諾了她的請求之后，歌兒笑靨如花的樣子，然后甜甜的說一句：祖父最疼歌兒了……

    淚悄然而下，他好想說：孩子，對不起！祖父以后不能再陪你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想說的話，梗在喉嚨沒說出口，明老太爺便悄無聲息的睡著了。

    八月十五晚上，中秋月圓之夜。

    定國將軍府老太爺明崇葉去世，享年六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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