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灼灼，烤的人額上盡是熱汗。東都洛陽的城墻上，上官婉兒眺望遠(yuǎn)方，急切的心較烈陽更熱。她已經(jīng)等了三年多了，這三年朝堂動蕩，李家少了些親人，武家增了些勢力，就連養(yǎng)在她身邊的小玄兒，也已經(jīng)從牙牙學(xué)語的小娃娃變成了會背千字文的俏皮小丫頭。
她垂眸看著帶在身旁的小丫頭，笑著問：“玄兒，想不想你阿娘？”
嬰兒時(shí)期的記憶早已化作泡沫飛逝，小玄兒的腦中并沒有阿娘的身影，她只記得是上官娘親將她養(yǎng)大，在她看來上官娘親就是她的阿娘，上官娘親近些日事務(wù)繁忙，都沒有好好陪她呢。笑嘻嘻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攢著上官婉兒的手奶聲奶氣地喚了聲，“阿娘。”
上官婉兒啞然。被官員護(hù)在中間的圣神皇帝見到這幕不由笑道：“婉兒，這丫頭待你倒是比待阿月還親?！?br/>
是啊。不知阿月回來會不會吃味？上官婉兒垂眸淡笑。這時(shí)卻聽圣神皇帝身邊穿著白色襕袍的郎君道：“宅家，瞧，周軍凱旋歸來了！”
年過花甲的皇帝睜著早已模糊的雙眼努力地眺望著，她的雙眸復(fù)雜難測，除去關(guān)懷憂切外，似還藏了些別的什么。
上官婉兒亦隨著她遠(yuǎn)望，跳動的心變得越發(fā)躁動，她的阿月終于回來了，這三年不知她過得好不好，邊疆風(fēng)寒露重，不知她瘦沒瘦，身上有沒有傷。急切的心使得她攢著玄兒的手沁出熱汗，小玄兒瞪著大眼睛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比自己還高的城墻，無奈地撇了撇嘴。
思念的身影越發(fā)近了，上官婉兒終于將那人刻在了眸子里，百軍之前，策馬徐行，一襲戎裝，英姿颯爽，她的阿月好像黑了些，身子也消瘦了。灼熱的眸里韻出憂慮，上官婉兒望著那個(gè)身影蹙了蹙眉頭，俄而卻是漸漸笑了：不過，她總算是平安歸來，而且看上去更美了。
“臣武令月參見圣人！”在城門前停住，李令月下馬帶著大軍與圣神皇帝見禮。從方才她便瞧到高墻上那抹溫柔身影，“婉兒，婉兒?！毙睦锬钪侨说拿薏坏蒙龀岚蝻w上城墻，將這位小娘子攬入懷里好好親昵一番。
圣神皇帝抬起了手，看著女兒不復(fù)白皙的面容，她的心也微微觸動，“太平公主護(hù)國有功，賜驃騎大將軍，封鎮(zhèn)國公主，特許開府！”
話音剛落，大臣們的面上均不約而同地現(xiàn)出詫異，有人想要反駁，但礙于墻下百姓歡呼雀躍，還是忍住，打算回去后再行上書奏明皇帝。
鎮(zhèn)國太平公主？倒是比上輩子早了些日子。李令月唇角微彎，她對著高墻上的皇帝拜去，口呼萬歲，“謝圣人！”
“圣人英明！”跟隨在李令月身后的士兵及圍觀的百姓們紛紛歡呼，一片喜慶場景。上官婉兒看得欣慰，可她不遠(yuǎn)處的武家兄弟卻是陰了面容，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角。
圣神皇帝察覺了，卻不動聲色，只看著自己乖巧的小孫女，同上官婉兒溫聲道：“玄兒許久都未見阿娘了吧？是該好好聚聚。婉兒，既然她離不開你，你便帶她去吧?！?br/>
這便是暗示上官婉兒今日不必侍候她，盡管去陪李令月吧。上官婉兒自然求之不得，頷首應(yīng)了聲，“是。”
待到圣神皇帝帶著文武百官撤去，李令月示意下屬先行回家歇息，扔了馬便跑上了高臺。
“婉兒！”她興奮地喚著，正想沖過去把婉兒攬入懷里飛轉(zhuǎn)，卻掃到一個(gè)小小的身影偎在婉兒身邊，好奇地打量著她。
“這是玄兒？都長這么大了?！崩盍钤碌拖聕身，正想撫觸女兒的小臉頰，哪想小丫頭竟不賞臉，一看到她就向上官婉兒的身后縮去，“娘親?！?br/>
“乖，玄兒，這是你親娘?！鄙瞎偻駜旱捻镆鐫M溫情，她的阿月終于近在咫尺了，她撫著玄兒的手將這小丫頭推到了李令月面前，柔聲誘導(dǎo)道，“來，喚阿娘。”
“阿~娘~”小玄兒學(xué)著上官婉兒的話懦懦喚著，眼看李令月又要碰她，便又挪著小腳躲到了上官婉兒身后。
見女兒扒著婉兒衣袂，避自己如避惡人一般，李令月憂悒地扯了扯唇角。
上官婉兒捕捉到她這抹神情，眉間微蹙，淡瞥了小玄兒一眼，小玄兒脖子一縮，撅著小嘴委委屈屈地走了出來，“阿娘?！?br/>
李令月伸手拍了拍她的頭，瞧她一副想躲不敢躲的模樣，便是一陣神傷，“好了小丫頭，阿娘不逼你了，你去尋你上官娘親吧。”
小玄兒像個(gè)得知那邊有雞的狐貍一樣倏地一下便竄到婉兒身后，小小的身子躲在朱紅裙擺后，圓圓的大眼睛卻還不住張望著。李令月噗地一笑，她望著上官婉兒道：“婉兒，會否是我這風(fēng)吹日曬，將面容粗糙了，這孩子便忘了我？”
“你走時(shí)她才多大，哪里會記得？”上官婉兒掩唇淡笑，她覷著李令月的眉眼道，“確是黑了些，怕是玄兒未曾見過這樣黑的人，有些畏懼吧?！?br/>
李令月錯(cuò)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三年沒在意，竟已經(jīng)這般可怕了么？”她焦慮地望著上官婉兒，澀然道：“娘子，你可也厭了我？”
上官婉兒嗔她一眼，“玄兒還在這兒呢?！币娎盍钤缕谠S地望著自己，她抵不住，悄然搖了搖頭：在我看來，你比之前更美了，而我也更眷你了。她笑了笑，溫柔而又俏皮，“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回府歇歇吧。正好洗洗你這一臉黑塵。”
“好。”李令月攢了上官婉兒的手，柔和的眸里暗藏?zé)霟?，“我們一起?！?br/>
※
氤氳裊裊，霧氣模糊了兩個(gè)人的身影，泛著熱氣的浴池里，不時(shí)傳來陣陣歡語。
“還是家里舒服，有熱水，有美酒，還有——”李令月抬起頭，輕勾了上官婉兒的下頷，“美人?！?br/>
“沒個(gè)正經(jīng)?！鄙瞎偻駜浩乘谎?，藹藹霧氣里倏然見到一縷紅痕，她不露聲色，只對李令月溫聲道，“轉(zhuǎn)過去，我?guī)湍闶帽??！?br/>
李令月笑著轉(zhuǎn)身，雙臂依在石階上，慵懶地躺著。纖手撫上細(xì)背，水珠依在指尖細(xì)細(xì)摩挲著，咫尺間，上官婉兒看得清楚，阿月的背不復(fù)光|滑，紅痕道道寫滿了傷。
該有多疼?。?！上官婉兒無聲撫觸，低垂的眸里刻滿憐惜：三年了，阿月時(shí)常給她寄來書信，可信上卻從未提起她曾受過傷。
“阿月。”溫?zé)岬臏I水順著臉頰滴到李令月的背上，落進(jìn)浴池的水中，上官婉兒闔了眸子，“這三年，你受苦了?！?br/>
“嘩！”哽咽的嗓音聽得李令月心尖一顫，她急忙轉(zhuǎn)過身將婉兒攬入懷里，“可是看到我背上的傷了？不要多想。婉兒，都過去了。我現(xiàn)在一點(diǎn)也不疼?！?br/>
上官婉兒睜開眸子，梨花帶雨的模樣更是惹人憐惜，李令月牢牢摟著她，正想逗她笑，卻見婉兒掙脫她的懷抱，正對著她細(xì)細(xì)打量起來，“除去背上的，還有哪里受過傷？”
李令月身子一縮，躲進(jìn)氤氳水中，彎唇笑了笑，“沒有了?！?br/>
上官婉兒覷著她，韻著詩情的面上看上去竟有些似笑非笑。李令月忖道：這三年，婉兒在宮里怕也過得不輕松。她勾著唇角，眉梢半挑，笑得妖冶戲謔，“許久未見，你莫不是思念起了我的身子？”
“沒個(gè)正經(jīng)?！鄙瞎偻駜簾o奈輕嗔，俄而間卻聽水聲微動，眼前的人站了起來，霧氣依舊，胴|體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她方想趁此時(shí)機(jī)，尋覓對方身上的傷痕，哪想眼睛還沒盯清楚，那人便傾了過來。
唇齒相近，她聽到那人縹緲的呢喃聲，“婉兒，我確是思你日久?！?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