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這日是個難得的晴天。

    孝端太后坐在上首，同身側(cè)的孝安太后說道：“這冬天里頭，三天小一場小雪五天一場大雪的，倒是難得有放晴的時候。”

    孝安太后聞言笑道：“可不是嘛，看來老天爺還挺給我們兩個老太婆面子的?！?br/>
    康菱貴坐再旁邊伺候孝安太后，聞言附和的送上了彩虹屁：“兩位太后娘娘福澤深厚，這太陽見了都來沾喜氣呢！”

    “就屬你嘴巴甜，賞了！”孝安樂呵呵的戳著康菱的腦袋，笑著說道。

    一旁伺候孝端太后用膳的林芷夢見狀故作不依：“臣妾嘴笨，不會說這許多的吉祥話。不過討賞臣妾可是會的，太后娘娘既然賞了康貴妃，那臣妾也是要討賞的?！?br/>
    宴會開始后不久，她和康菱就以盡孝心的名義分別跪坐在孝端太后和孝安太后身邊伺候她們用膳。原本她們是要伺候易香香這個皇后才是的，而太后們則是由太妃們伺候，這和后院姨娘伺候正妻是一個道理。

    不過易香香不在，她們就很自然的親近起太后們了。

    畢竟太后才是后宮地位最高的女人?。?br/>
    當然，康菱這個關(guān)系戶是不用多此一舉的！奈何林芷夢剛剛先動作了，她亦是只好跟從。

    孝端聽到林芷夢的話只是微微一笑，她并不熱絡的說道：“賞，都賞?！?br/>
    康菱聽了這話，反而笑了。

    嘿嘿，沒討著好吧？活該！她在心里對著林芷夢暗爽。

    林芷夢自然不會表露出不喜，只是歡快的謝了賞。

    孝端太后也并不是故意給林芷夢臉色瞧，只是她無意摻和這一代的宮妃斗爭。況且她本來也因為易香香的爽朗，以及她對自己的頗有照顧而偏向于她了一些，是以此時自然不會接受林芷夢的示好。

    此番宮宴，若不是因著趙子乾和她說擔心有人心大，想借著籌備宴會的名聲爭奪后位，她也不會同意出來主持宮宴的。好吧，也不能說她沒摻和，至少她確實不希望易香香被擠下去才替她勞心宮宴，并且分外上心。

    慈安宮的孝安太后呢，見孝端如此上心，自然也是不好有什么怠慢。況且對她來說畢竟當了皇帝的是她的兒子，幫著兒子犒賞群臣也是應該的。

    于是乎，兩宮太后將宮宴安排的妥妥貼貼，名義上作為輔助的林芷夢和康菱，倒是都沒有在此事上有什么特殊貢獻。

    當然啦，不管皇后還在養(yǎng)傷這個消息是否真實，但因著這個原因，即使宮宴是太后娘娘們親自著人操辦，也不曾過分奢華。

    大殿里頭推杯交盞，因著今日放了晴，甚至開了幾扇窗，陣陣梅香撲面而來，倒是十分有情調(diào)的樣子。

    易家一行人坐在世家百官之中，虎頭虎腦的易家長孫易曜文，亦在其中。

    “瞧瞧這孩子，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倒是像極了他姑姑呢！”說話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盛國年的夫人。

    她的話緩解了上頭大人物們的尷尬，讓人將視線都調(diào)轉(zhuǎn)至易家人身上。

    原本易曜文年紀還小，是不需要進宮參加宮宴的。不過易曜文這個名字是趙子乾賜的，是以易家人才帶了他參加宮宴，順帶謝恩。

    “母親這話說得可是不清楚，這小子好幾個姑姑呢，母親說的是我嗎？”

    這會兒開口的是盛夫人旁邊坐著的女子，此女正是易府的五小姐，如今的盛少夫人易若芙。她說完這話，還對著盛夫人眨巴眨巴眼睛，一副頑皮模樣。

    盛夫人聞言故意調(diào)笑道：“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誰不知道我說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眸色之美是有目共睹的，而你這點啊，壓根不夠看！”

    “母親！”易若芙嘟著嘴故作不滿。

    坐在他們上首的贏國公府夫人見狀笑曰：“你們婆媳倆兒就別招人眼紅啦！再這樣親密下去，我得拿著棍子逼毅兒給我娶個兒媳婦回來才是，省得天天只能看你們婆媳兩個膩歪！”

    她和盛夫人是手帕交，說這話那自是真羨慕的。

    一旁的段毅聞言卻是腦門上浮起三條黑線，于是便見他學著易若芙的嬌俏樣兒喊段夫人道：“母親~”

    眾人見狀紛紛大笑出聲，連洛寶華都噴出了入口的茶水，之后直言段毅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易家人倒是不喜不悲，期間也并未搭腔，不知情的人都認為他們還沉浸在失去易香香的悲痛里。

    是的，即使圣上宣布說皇后在別苑養(yǎng)傷，大多數(shù)人也都認為皇后香消玉殞。只是不敢明面上說什么，只能打哈哈的附和趙子乾的話。

    宮宴的流程和規(guī)矩都和往年沒什么區(qū)別，不同的是比起去年眾人對易家的羨慕，今年更多的是同情，以及畏懼。

    同情嘛，很容易理解，就是剛剛提及的皇后是死是活沒個定論。至于畏懼，那便是此番因著皇后之難而產(chǎn)生的帝王之怒，讓朝臣們都心有戚戚。

    “圣上，梅州河道修建之事得以落定，不知圣上明年欲意派誰與安王殿下同行？”笑鬧過后，淮海王洛江對著上首的趙子乾問道。

    梅州河道的修建已經(jīng)由工部擬作了工程圖，明年將由安王主持建造。不過至于派誰一同前往，趙子乾倒是一直不曾下過圣旨。

    河道的建造不僅利國利民，做的好了那更是光耀門楣流傳千古的好事，況且即使有安王坐鎮(zhèn)，能撈的油水也必不會少，是以京都各個官宦世家都盯著這個缺口，想能有自己人上前分一杯羹。

    淮海王洛江的話讓宴會上的眾人都陸陸續(xù)續(xù)的停下了交談，殿里便只剩下絲竹之聲。

    趙子乾手上握著青玉牛角杯，只見他將杯子放到案幾上，然后對洛江問道：“不知淮海王有何高見？”

    “臣舉薦易小大人！”淮海王洛江作揖說道。

    “噢？為何？”趙子乾似是勾起了微笑。

    洛江甩開袖子說道：“舉薦能臣，不需要理由！”

    狂得那叫一個沒邊。

    眾人均不理解洛江這是玩的什么把戲，因為他們都覺著按照常理來說，洛江應該推薦自己的兒子洛寶華才是?。?br/>
    難道是舉賢避親？眾人思襯。

    在場之人唯有段鴻禎幾個同樣腦子轉(zhuǎn)得快的人明白洛江的用意，均在心里暗罵這個老狐貍。

    洛寶華當了耳報神，是以洛江是知道易香香未死的。而即使易香香已死，他也會舉薦易洛川，因為他知道帝王需要有彌補易家的機會。

    段鴻禎等一些聰明人，哪怕是不知皇后是否存活，也都想通了其中關(guān)節(jié)，便紛紛出言附和。

    而其他的一些人呢，則是在兩天后下達的督建圣旨里聽到洛寶華的名字，才恍然大悟。

    趙子乾點點頭說道：“朕會慎重考慮此番提議的。”

    洛江聞言便把了把胡子，笑呵呵的坐下。

    此時，宮宴時間已經(jīng)過半，因著洛江的舉薦，倒是很多人紛紛站起來給趙子乾做了所謂的推薦之舉，趙子乾亦是一一回復會慎重考慮。

    段鴻禎適時解圍：“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懂事，這好好的宮宴，就莫要探討國事了！”

    “段老大人此言有理，今日本就是歡慶的時刻，怎得在梅州之事上繞個不停？”老將軍宇文啟亦是附和。

    洛江也沒想到自己的一語勾起那么多人的心思，心下好笑的同時也說道：“咳，這都怪我，當自罰一杯！”

    說著話的同時，他便豪爽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安王趙子修見狀笑言：“老王爺，雖然這落花情珍貴，但后勁可是足得很，切莫借著自罰貪杯??！”

    今日宮宴上奉的酒，正是少見的落花情。

    洛寶華聞言也跟著調(diào)侃自家的老父親：“這可是讓安王殿下說對了，我父王可不就是為了多喝兩口酒嘛！不過我說父王啊，安王殿下說得可是一點也不差，這落花情的名字雖極美，但它后勁可是烈得很！您可悠著點，別到時候殿前失儀。”

    他一臉看戲的表情盯著洛江，嘴上雖然說著不要殿前失儀，表情卻反而好像很期待老父親丟臉的一樣。

    “嘿，你這小子，連老子都敢編排了！”洛江虎著臉兇洛寶華。

    眾人見狀哈哈大笑。

    上首的孝端太后也難得展了笑顏，自從她的兒子趙子麟因之前的宮變慘死后，她一直都是深居簡出。此番若不是因著宮宴有她籌備的份兒，也不會在此呆上這許久。

    只聽她樂過后笑著說：“這落花情乃是皇后長春宮里的珍藏，她素來愛喝上兩口的，因著曉得哀家喜愛落花情的味兒，便讓人通通搬到了慈寧宮里，是以今日哀家著人拿出來給大伙兒嘗嘗！不過淮海王的確莫要多飲，要是一氣兒喝光了，哀家可是不舍得再搬出剩下的酒出來給您虎飲?！?br/>
    落花情美在千百種心境下能嘗出的千百種味道，是以一直得世人推崇。

    孝端太后的一番話，不僅夸贊了皇后易香香的孝順，但也狀似間接告訴所有人，她是站皇后那邊的。

    不摻和不摻和，但該夸還是得夸，畢竟人家是真孝順。

    林芷夢聞言眸色加深，晦暗難辨。

    淮海王洛江哈哈大笑：“讓太后娘娘您笑話了，不過此酒珍貴，不知皇后娘娘是哪里來的這么多窖藏？倒是讓老臣羨慕得緊?！?br/>
    “這個哀家倒是不知道，只聽聞是前陣子運回宮里頭的，還沒等在長春宮里放熱乎呢，就送來慈寧宮了?！毙⒍颂缶従徴f道。

    洛寶華聽到這話，便猜想這批酒是從通州運回去的。于是他將挖寶之事省去個中細節(jié)，挑了部分道來。

    “那第一間密室里珍藏的都是好酒，想來落花情便是取自于此，運回京都的?！甭鍖毴A說道。

    “原來如此！”眾人紛紛恍然大悟。

    站在趙子乾身后的笑丹聞言，在請示了前者后出言接話：“洛世子所言不差，此酒確實是從通州運回?；屎竽锬镒屓怂偷搅碎L春宮，并帶話讓奴婢等人一一測過酒品無誤后，才送往了太后娘娘的慈寧宮?！?br/>
    孝端聞言有些感嘆，難怪東西是先進了長春宮才再運往她的慈寧宮。不得不說，皇后確實是個謹慎的人，做事亦是極為妥貼了。

    “皇后有心了。”孝端感嘆道。

    眾人紛紛附和，夸獎皇后娘娘賢惠孝順，順帶稱贊易家人教女有方。

    而林芷心因著被易香香打罰后又降了級，是以心里一直是對其不滿的，此時只聽她嘲諷的接話道：“皇后倒是十分孝敬太后娘娘，不過這酒怎得沒有往慈安宮送一份？”

    言外之意，便是為何只送了慈寧宮不送慈安宮，指責皇后偏頗慈寧宮實在明顯。

    林芷心的話一出口，原本不大在意的孝安太后頓時就皺起了眉頭。

    雖然林芷心這話是針對并不在場的易香香，但是作為婆婆之一的孝安太后，自然也會覺得沒臉。

    為何沒臉？

    明明自己才是親婆婆，可卻讓別人和兒媳婦和睦得像是母女一樣，那不是啪啪打自己臉嘛！

    她不滿的瞪了林芷心一眼，連帶著橫了一把林芷夢。

    寧妃蘇靜香見狀適時接話：“林婕妤這可就誤會皇后娘娘了，蓮花宮奉上的那朵冰絲雪蓮如今可是正在慈安宮內(nèi)呢！”她笑著說話的同時眼珠子轉(zhuǎn)動，思襯后又頑皮的說道：“這要是真的細論起來，冰絲雪蓮可比落花情珍貴多了，兩位太后娘娘可莫要因此醋了噢！”

    蓮花宮當日為了逃過被滅殺的危機，而向趙子乾獻上了鎮(zhèn)派之寶冰絲雪蓮。易香香是在小東國養(yǎng)好了傷才回的禮朝，那會兒趙子乾把東西給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大好，是以只取了三片花瓣放入補湯里熬著喝下，其余的倒是保存了下來。

    原本她就想著該送點什么近慈安宮才好平衡了往慈寧宮送酒這事，思襯后她便派人將這雪蓮送進了慈安宮。

    蘇靜香的話讓眾人驚異，不過因著她后半句話又產(chǎn)生了笑意。

    孝安太后也有些吃驚，因為她并不知道皇后送了冰絲雪蓮這回事。

    林芷心看出了孝安太后眼里的狐疑，于是便以為這是蘇靜香替皇后找的托詞。

    “寧妃娘娘就莫要替皇后娘娘掩飾啦，嬪妾只是覺得皇后娘娘所為不妥罷了，并沒有其他意思。況且您這會兒給解圍又如何？后面再送東西，可是不作數(shù)的?！绷周菩牟灰啦火垺?br/>
    沒有其他意思個鬼！蘇靜香暗自在心里罵街。

    不過她面上未顯不滿，只是長長嘆息出聲：“林婕妤是覺得本宮再替皇后娘娘遮掩？你想太多啦！本宮何必當著圣上的面扯謊，那可是欺君之罪呢！而且這東西送了沒送，不是本宮說了算的?！?br/>
    她的言外之意，便是慈安宮的太后娘娘對此最有發(fā)言權(quán)。

    孝安也不是個傻子，雖然她不知道寧妃的具體意思，不過也知曉此時是個下臺階的好機會。先別管有沒有這回事，應下這回事再說！

    可她正要說話，身后一直隨侍她的老嬤嬤開了口。

    “此事是老奴失職，還望太后娘娘責罰?！彼吡藥撞降叫裁媲肮蛳隆?br/>
    孝安越發(fā)狐疑，她皺著眉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跪著的老嬤嬤說：“皇后娘娘的確差人送來了一朵雪蓮花，來人只是言其珍貴，務必妥善保管。老奴想著，皇后娘娘三天兩頭的往慈安宮里送東西，這人參鹿茸的哪個不珍貴？便也只是差下頭的人登記了一下，并未告知太后娘娘?！?br/>
    其實她也很無奈，自家太后娘娘并不是很喜歡皇后，平時送來的東西也不怎么過目，是以這冰絲雪蓮她也真的沒在意其珍貴程度，便沒有稟告，而是直接登記了事。

    可是剛剛她聽寧妃話里的意思，這雪蓮可不是一般的東西。

    果然，下一秒趙子乾的話再度證實了這朵雪蓮的珍貴。

    “冰絲雪蓮是蓮花宮的圣物，此番得到它，說是皇后用命換回來的都不為過。此雪蓮常年不衰，需用特殊技巧化開，服之可解百毒，亦能延年益壽?！彼D了頓繼續(xù)說道：“嬤嬤務必好好珍藏，回頭到了進補的時節(jié)，化開放入湯中給母妃服用。”

    這是趙子乾今天宮宴上說得最長的一段話。

    其實他倒是真沒想到，自己給易香香的這朵雪蓮，被她送進了慈安宮。

    是以他才說出這番話，也是告訴自己的母妃孝安太后，其實易香香是一直念著她的。

    老嬤嬤聞言連連稱喏，額頭上溢出一層薄汗。

    孝安揮袖讓老嬤嬤退下，而她也明白了兒子的言外之意。

    而眾人只聽孝安太后對圣上說道：“這雪蓮既然有如此大的功效，皇后該留著自己服用才是，她把傷養(yǎng)好了好早點回宮，免了哀家擔心?！?br/>
    她倒是真心希望趙子乾著人把雪蓮送還給易香香，這姑娘有時候的確忒實誠，想起自己剛剛誤會了她還怪不好意思的。

    趙子乾自然不好說皇后的傷好了用不上了的話，只能扯謊道：“雪蓮大補，她劍傷嚴重，不宜進食?！?br/>
    林芷夢剛剛聽到雪蓮之事還有些驚異，心里想著該不會易香香真的回來了。而這會兒聽到趙子乾這樣說，反而放了心。

    雪蓮太補用不上？

    應該是沒機會用了吧？

    她這般想著，眸色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