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晃悠了四十分鐘后，在灰撲撲的路邊把兩個人放了下來。

    李志杰腿長，搶先跑進街邊的餐館，中氣十足的喊：“媽，我和書呆子回來了！”

    劉秀萍從廚房里探出個頭，笑著說：“我估摸著應(yīng)該就這個時候回來，飯菜都弄好了，餓了沒有？”

    陸靜然上了高中在學(xué)校寄宿，李志杰認(rèn)了個師傅學(xué)木匠活，也不像從前天天在自己眼前轉(zhuǎn)悠，兩個孩子難道同一天回來。劉秀萍弄了一大桌子的菜。

    劉秀萍擦了擦手，把盛好飯的碗遞到陸靜然手里，“讀書辛苦吧，學(xué)校吃得慣嗎？”

    林欽是在福利院長大，能吃飽上學(xué)已經(jīng)很好了，粗俗點說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她有些不太適應(yīng)這樣的貼心。

    劉秀萍，案例里給過陸靜然溫暖的長輩。

    眼前女人關(guān)切是真心實意，半點不慘假，林欽心下了然，這也難怪陸靜然會因為對方去世后性格大變。

    劉秀萍是個孤兒，從前受了陸靜然外公恩情，不然她就在那年大饑|荒就餓死了。

    她和陸靜然的母親一起長大，情同親姐妹。

    劉秀萍見陸靜然一個人可憐，對她比自己孩子還好。

    李志杰雖然常常抱怨，家里兩個親兒子加起來，都比不上別人家一個女兒，當(dāng)其實他對陸靜然很好。

    李志杰讀書不行，他個子高打架厲害，因為他沒人在學(xué)校招惹陸靜然。

    鎮(zhèn)住青春期躁動的那些小青年。

    劉秀萍和丈夫李福來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李志杰19歲，小兒子李小勇8歲。

    他們不是富人，平時接濟陸靜然，家庭負(fù)擔(dān)不輕。

    李志杰初中畢業(yè)沒有讀下去，跟著師傅學(xué)木工，包吃包住沒有工錢的當(dāng)學(xué)徒。他當(dāng)了兩年學(xué)徒，發(fā)現(xiàn)師傅不是誠心實意教手藝，后面才去當(dāng)兵。

    很多人都認(rèn)為，當(dāng)兵是男人的第二條出路。

    這家人不富裕，卻淳樸善良。

    劉秀萍去年下崗，家里經(jīng)濟拮據(jù)，她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飯館。

    九零年代的下崗潮響非常大，大批工人失業(yè)，那些下崗工人大多只能做些底層出苦力的事，很多家揭不開鍋。

    現(xiàn)在這還只是開始，就在幾個月后，林欽知道劉秀萍的丈夫也會失業(yè)。

    劉秀萍弄得東西味道好又干凈，生意算不錯，照理來說還是能賺點錢糊口，如果不是……

    剛想到這里，林欽就被人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青椒肉絲，西紅柿雞蛋和肉沫湯，記在我爸賬上?！?br/>
    林欽回過頭，就看到了個皮膚黝黑，眼睛狹長的青年。

    對方像是大爺一樣坐在門口那張桌子上。

    這張臉?biāo)惨娺^，嗯，成年版的。

    卷宗里關(guān)于陸靜然少年時期的事，像是電影一樣在腦子里放映。

    “宋銘？”林欽試探著叫人。

    “干什么？！”被點到名的少年有些意外，下意識的瞪人一眼。

    林欽笑了下，真沒猜錯。

    要算起來，宋銘和陸靜然應(yīng)該是表兄妹。

    宋銘的爺爺和陸靜然的外公是兩兄弟。

    當(dāng)年陸靜然的外公膝下獨有一女，弟弟宋秋生倒是有兩兒一女。

    那年陸靜然外公去世，宋秋生搶侄女財產(chǎn)一點沒手軟。

    除了留下老房子，其他的東西都把拿走了，還信誓旦旦的說：我哥只有一個女兒，這絕活頭了，你要宅基地做什么，嫁了人就是外人了。

    叔叔和侄女搶奪財產(chǎn)，這叫吃絕戶，在鄉(xiāng)下不少見。

    家里沒有男人撐腰，通常第一個跳出來欺負(fù)孤兒寡母的，總是自己家的親戚。

    宋銘是宋秋生的長孫，他和陸靜然一直不對付。

    宋銘覺得陸靜然每天端著架子愛裝，雖然臉不錯，但身材這么削薄，一看就沒有福氣！

    關(guān)鍵從小到大，他的成績都不如那丫頭，在學(xué)校各種表現(xiàn)被壓了一籌，自然是看不慣。

    兩個人小時候還打過架，現(xiàn)在年紀(jì)大倒不動手，只是宋銘碰到了陸靜然，少不了冷嘲熱諷。

    宋家算是有底蘊，從前是出過秀才和舉人的，陸靜然外公年輕的時候去過不少地方，不知道從何地買了一套家具。

    黑漆漆的桌椅并不引人注意，只是雕花挺好看，不過再漂亮那也是木頭，寧縣四面環(huán)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木頭。

    所以那時候宋秋生才沒有搬走，他嫌棄陳舊。

    后來宋家的人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木材，而是烏木。

    “家有珠寶一箱，不如烏木一方”，九零年代初烏木價錢已經(jīng)開始漲了。

    聽人說這一套能賣上萬塊，宋家人眼睛都紅了。

    林欽知道，再過個十多年，會溢價到一套品相好的烏木家具賣上千萬甚至過億。

    宋銘眼里的鄙夷不加掩飾，看來陸靜然和宋家人的矛盾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

    簡單的說，就是宋家人想要這套家具，陸靜然堅決不給，還換了家里的鎖。

    她伯祖父做得太絕，當(dāng)年偽造一些陸靜然外公借條，仗著死無對證，拿走了不多的存款和宅基地去‘抵債’。

    把舊老房子和一堆不值錢的爛家具留給母女，這還是為了面子上好看。

    不過后來，陸靜然還是沒保住家具和舊宅，一直在多年后，她才用高價把收購了回來，擺在自己別墅里。

    入獄后她被沒收全部個人財產(chǎn)，那套家居又被拍賣了出去。

    宋銘顯然是經(jīng)常來賒賬，動作駕輕就熟。

    林欽站了起來，不緊不滿的問：“你沒帶了錢吃什么飯??？”

    “我是不是耳朵聾了？說了掛我爸爸賬目上?！彼毋懹行┎荒蜔?。

    林欽她站起走到了里屋，宋銘以為這家伙識相離開了，然后不到一分鐘，對方又走了出來。

    陸靜然把寫好的條子貼在了墻上：本店概不賒賬。

    宋銘惱了：“關(guān)你屁事啊，以前都可以?！?br/>
    他向來不把陸靜然放在眼里，嘴上也不客氣。

    “你也說是以前，今天開始不賒賬?！?br/>
    林欽聲音不高，眼神卻凌厲，宋銘就覺得對方比平時沉默寡言的木訥樣子看著更讓人討厭。

    “滾吧你，還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彼毋懓櫭剂R道。

    “我讓你滾蛋吧?！崩钪窘苌锨耙徊剑屏藢Ψ揭话?。

    劉秀萍餐館還是賺錢的，如果沒人賒賬的話。

    劉家有兩個男人在家，一般的小混混自然不敢來找事混吃，來賒賬的都是鎮(zhèn)上的干部。

    那些干部吃飯從來都掛賬不給錢，換任后新官不理舊官賬，幾年下來越滾越多，后面直接拖垮店。

    關(guān)了店之后，夫妻倆去要賬，根本沒人認(rèn)。

    全家人在最艱苦的日子，討了五六年無果，連著律師都說這是沒有法律效應(yīng)的賬，只能吃悶虧了。劉秀萍當(dāng)場撕了欠條，她胸口憋氣沒緩過來，從此一病不起了。

    那些人會來掛賬，就是因為宋銘父親拿來做順?biāo)饲椤?br/>
    人情是他們的，還不用花錢，多會劃算。

    劉秀萍什么都好，性格太軟誰都能拿得住，她丈夫李全福是個悶葫蘆。

    那些人就得寸進尺了。

    李志杰居高臨下的看著人：“你要打架是不是？我們?nèi)ネ饷鎲翁舭??！?br/>
    宋家人欺負(fù)母女，那時候才十多歲的李志杰沒辦法阻撓，但是他沒少揍過跟著叫囂的宋銘。

    李志杰從小就比同齡人個子高，兩個人實力懸殊，搞得很長一段時間，宋銘不敢一個人出門。

    現(xiàn)在還對人有心理陰影。

    李志杰看不慣宋銘很久了，在心里拿著小本子給對方記了無數(shù)筆。

    劉秀萍一直不讓兒子和宋銘起沖突，今天出頭的是陸靜然，她媽態(tài)度自然不同。

    這不李志杰有了底氣，巴不得和人干一架。

    其實他也很意外，陸靜然平時不搭理宋銘，今天怎么突然就變了。

    “不就是一個破店，誰稀罕，我以后不來了?！彼毋?yīng)q豫了下，要被這小流氓弄傷了不劃算，丟下一句話走了。

    他還是慫了。

    走出了幾十米，宋銘回頭看了眼，他在心里冷笑，你們等著小爺有天弄死你們。

    劉秀萍想要開口留人，卻被兒子攔住了。

    她有些著急，這兩個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啊。

    林欽對李志杰說：“你幫我找張大點的白紙?！?br/>
    “??？你做什么？”這書呆子開始指派他做事了！

    “這個字太小了，我怕有些人眼神不好看不見?！?br/>
    “好好?！崩钪窘芤宦犑沁@個，屁顛屁顛去找了。

    幾分鐘后，他找出了一張去年的掛歷給人。

    林欽接過看了下，心里咂舌，這個年代掛歷尺度挺大的。模特居然穿著比基尼，還時髦的條紋圖形。

    “你在看什么？”

    “漂亮的姐姐?！?br/>
    李志杰：“……”

    他記得去年拿回家，陸靜然還說不正經(jīng)，這會兒怎么比他看得還起勁？

    一點不害臊。

    難道真的是這次期末考得太差，被刺激大了？

    大胸的漂亮妹子果然是人類福音?。×謿J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翻到空白的背面。

    她也不找毛筆了，從灶臺下面撿了一根木頭燒完了剩下的碳，龍飛鳳舞的寫下了‘本店概不賒賬’幾個字。

    她寫完后，李志杰接過來，拿著漿糊樂顛顛貼在店里最醒目的地方。

    嗨，別說讀書厲害就是不同，這丫頭字可真好看。

    劉秀萍就這么看著兩個人忙活，一句話插不上。

    林欽寫完扔了碳，洗了手出來。

    她坐下來說：“姨，你這是小生意，賺微薄錢，每個月的柴火、門面都是支出，賒賬的人多了就沒錢周轉(zhuǎn)，長久下去不行?！?br/>
    劉秀萍怎么會不清楚這些，開店到現(xiàn)在連著成本都沒有收回來。

    只是賺了半個本子的賬。

    她其實也委婉的提過，可是每次掛賬的人都說等下次一起結(jié)賬。

    一次推著一次。

    “有錢賒叫無賴，沒錢賒是真窮，都不占道理，你現(xiàn)在面子抹不開，以后還得去催賬，別人更會覺得煩。不就賒點還上門要賬？說了過段時間給你還來？過年過節(jié)的要賬真晦氣！”

    林欽模仿那些推賬的人。

    李志杰看著人震驚了，“我去，你把那群老流氓學(xué)得太像了！”

    這丫頭平時像個小啞巴，今天嘴巴挺厲害的啊。

    不錯不錯。

    林欽分析的頭頭是道，劉秀萍也有些動容，她嘆了口氣：“那我盡量不讓他們賒，先吃飯吧，菜要涼了?！?br/>
    三個人拿起筷子吃飯。

    林欽認(rèn)真思考過，要避免老路，這店是不能開下去的。

    字條貼上去開始的半個月，那些人抹不開面子不會賒，但是日子久了還是會故態(tài)復(fù)萌，變得不要臉起來。

    劉秀萍的性格，讓她突然硬起來也不可能。

    現(xiàn)在關(guān)了店，總比后面被賒賬拖垮的好，也就不會有追賬幾年無果氣壞了身體。

    不過她要怎么勸服人關(guān)店還得仔細(xì)想想。

    畢竟全家指望著這門生意養(yǎng)家的，前期投入了不少心血，不是那么容易放棄的。

    除非是……有了更賺錢又穩(wěn)妥的方法。

    林欽快速的吃完飯，放下碗筷說：“姨，我回去了。”

    “她這怎么呢？你知道嗎？”

    等著人走后，劉秀萍問旁邊的兒子。

    這孩子今天說得話能趕上從前半個月的量了。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開朗點也不是壞事，這才稍稍放心。

    “我也不知道?！崩钪窘苓叧燥?，邊含糊的說。

    心里卻想著還能怎么樣，還沒考好打擊太大了唄。

    林欽把鑰匙插|入鎖孔，推開了門。

    房子雖然陳舊卻干凈整齊。

    她看到了后面那套被拍賣出天價的烏木家具，不過這會兒，她沒耐心去欣賞。

    林欽把屋子翻了個遍，半個小時候，她手撐著下巴，看著擺在桌子上的錢。

    紙票，硬幣加起來一共有四塊九毛八分錢。

    來回數(shù)了三次，不會有錯了。

    ……

    所以奮斗了這么多年，還不容易有車有房有社會地方，然后一個回籠覺就回到解放前？

    只剩下一張滿是膠原蛋白臉。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拮據(jù)到這種地步。

    林欽邊感嘆邊把自己全部身家收起來，她一個不小心，硬幣掉了一地。

    林欽：“……”

    非常有畫面感的闡述了什么叫‘窮得叮當(dāng)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