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聽這話，李佑卻是神色不變，面上仍舊一副笑意融融的模樣，只是此刻他心中并不平靜。今晚之宴雖然只是結(jié)納士子謀臣，盡受人材的第一步，但也正因如此，卻須做到盡善盡美，這樣方能將令名傳出，彼時自可引的各路有識之士紛紛來投。是以，他也借此機會將手下幾名信重的心腹拉上了宴席，為的便是與眼前這些人打成一片，至少也要混個臉熟，以為將來合作打下基礎(chǔ)。

    只是盡管他一再吩咐，除非異常重要之事，否則不得加以打擾，但這天機閣仍有密報，顯然情況非同可，至少也是底下之人所不能抉擇的。因此他只得略一定神，拱手向階下眾人告了饒，只慌稱起身更衣去了。

    高適等人自不必說，而那儲光羲，王昌齡等倒也連稱不敢。他們雖然也是清高之人，都曾為得罪權(quán)貴而遭罪，但如今的脾氣卻是收斂了不少。畢竟眼下他們中大多數(shù)人都是來長安求他人援引的，而得入這瑞王府本身便是一種對自己身份的肯定，是以當下卻是無人敢辭以顏色。

    李佑見狀，雖然亦為輕易走脫而高興，但暗中也為大唐文學(xué)之士如此折節(jié)權(quán)貴而憂慮不已。須知，有唐一代其實是寒門學(xué)子最為特殊之時期。既有大量如李白，杜甫等恃才傲物，不愿隨意屈尊事權(quán)貴的飽學(xué)之士，同樣也正是這群人，在不把當朝權(quán)臣放在眼里之時，卻向另一些自以為看得慣的朝廷貴人們投出了自己的詩篇詞賦，冀望能為其所賞，最后引為平步青云的官場奧援。

    其實，清高與折節(jié)不過相差一線而已，彎腰的次數(shù)多了，自然也就不再能直起身子了。而這種現(xiàn)象自開元末年起，便出現(xiàn)在了大唐官場和科舉之中，至天寶初年之后已經(jīng)廣為泛濫，整個官場已經(jīng)籠罩在一片浮躁與急進的氣氛里，不能自拔。

    只是眼下的情勢，當然不容李佑多所計較，這些人或者名節(jié)并不響亮，但在當時仍是頗具才華之人，若因其氣節(jié)而隨意舍棄，倒有些舍本逐末了，畢竟在這個世上，陳平之流永遠多過張良之輩，而善用其謀卻是為人君者之首要。

    心里想著這些的同時，李佑已經(jīng)跨過了曲折盤旋的回廊，來到王府東側(cè)殿后的一間院子里，他身后則跟著郝進德與兩名白虎衛(wèi)士。

    眼前這套外形普通，名不見經(jīng)傳的院子便是李佑麾下日漸重要的天光閣在京城的據(jù)點，也是其根本之地。這天光閣其實是為專責(zé)收集各地軍情政要而創(chuàng)，而說到底令人頗為吃驚的卻是如此一個秘密組織，卻是由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明教或者說該教的一部分改組而來，以其分布在全國的教眾為基礎(chǔ)，拉開了一張覆蓋大唐全境的情報。

    當然說起此事，卻是曾令李佑心煩不已。原來自他再次進京，并授高官得進朝廷中樞之后，便感覺自己另一個明教教主的身份大是尷尬。想想也是，他一個天皇貴胄，朝廷重臣，卻身兼著江湖大幫的教主，的確有些不倫不類。這便好比后世的政府高級官員，卻是黑幫頭子一樣，不單于位份上不妥，若是傳了出去，不免于其令名有損。江湖豪俠固然瀟灑不羈，但卻非高居廟堂之人所能待見，其或為朝廷走狗，或為官府剿滅，總之在這世上想要仗劍行走，快意恩仇卻是難了一些。

    而史書所說的李白等人揮劍游歷山水之間，那不過是對文學(xué)之士的一種夸大而已，其意不過是說這類人能通文武罷了，倒并非意指其武功高強。

    因此，當李佑明了這一點后，便借和整飭禁軍的機會，同時將那明教一并整頓了。他此時大事剛剛開始，所以不愿大動干戈。因此只將教中幾個不愿隨他的元老貶到明教于隴右道的光明山頂總座了事。此后，李佑便任命一心效忠于他，并以此為光大門第的前明教長老侯復(fù)為天光閣總管，下設(shè)八分堂，內(nèi)外各四。其中外四堂分別名為西域，川藏北方和高麗，主要負責(zé)大唐周邊各國的情報搜集；而內(nèi)三堂則為關(guān)中，東南，隴西和河北，以大唐國內(nèi)各地為目標，將全國政情列為首要，輔以地理民俗，為的便是助他在將來的亂局之中能立于不敗之地。

    只是他一進內(nèi)院正堂，卻見那天光閣總管總管侯復(fù)以及身邊一個瘦削的青年正垂手而立，只臉上卻滿是肅穆之色。李佑久歷世事，自然知道這副表情絕對不是什么好事。不過卻見他笑著走了過去，示意二人坐下再說之后，便聽他當先言道：“怎么，今日侯總管親至，想來必有要事稟報于孤了，呵呵。”

    他說的這般隨意，倒使得滿腹心事的侯復(fù)一呆，隨即卻斂容恭聲道：“殿下所言正是。天機閣下屬關(guān)中堂長安司探得一個消息，卻是對殿下甚為不利?！痹捴链颂?，他偷眼瞧了一眼李佑臉色，卻不見任何變化，便只得續(xù)道：“長安司屬下在禁軍龍武軍中哨探這兩日常聽人言說，瑞王殿下威武不凡，文武雙全，如能借著這般整頓禁軍的勢頭，典握京城諸軍，定能將禁軍之威發(fā)揚光大。殿下明鑒，這些都是軍中原話，更有甚者，還說殿下才是大唐真命，如此悖逆之語，著實令人心憂。屬下覺得此事蹊蹺異常，觀其勢力，可能背后另有人暗加唆使，不可不慮。是以，特來請示殿下?！?br/>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李佑嘴上并無反應(yīng)，但心中卻已是驟起波瀾，如何也平靜不了了。如果換做其他時候，那軍中的這些言語在李佑聽來非但不驚，反而會更受鼓舞，畢竟軍心所向，可是天大的喜事。但在如今這節(jié)骨眼上，出了這等話語，不啻于陷他于萬般不利之境，若是有心人將此話添油加醋傳入玄宗耳朵，那不光整頓禁軍之事難再提起，就是他目下在朝中的權(quán)位恐怕也要不保。更可恨之處在于，此話不在其他各軍傳說，偏偏在天子親軍之一的龍武軍中傳揚，這擺明了是要讓李佑進退維谷，只是不知此事背后之人究竟是誰，卻為何要這般做法。

    但這事若要查起，實在頗費周章，更遑論殺人滅口了。李佑想了一陣，便沉聲道：“恩，此事確實棘手，稍有不慎便會給孤招來大禍。你現(xiàn)下便去抽調(diào)人手，務(wù)必在最短時間里查出這傳言是在龍武軍哪一營最先傳出的，然后將營中主將姓名稟報于我。此事宜速，但切記不能打草驚蛇，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你辦事謹慎干練，孤自然知道，但這事關(guān)乎甚大，所以不可掉以輕心，一旦有了眉目便來報我，明白嗎？”說這話時，李佑一改往日的滿臉笑容，變得慎重?zé)o比。

    聽了這話，侯復(fù)自然是凜然遵命。而說過這處之后，便聽他又把身邊那青年介紹給了李佑。只是這人卻是后者先前曾見過的，原是那侯復(fù)侄兒，現(xiàn)下卻要往河北出任范陽司的統(tǒng)領(lǐng)一職，這下卻是臨行前特來請示的。原來那侯復(fù)知道李佑素來關(guān)注河北一地，有時那處來的卷宗甚至排在關(guān)中堂的奏報之上，是以他自然要來聆聽李佑意思，順便也借機讓侄兒在這位瑞王殿下面前再露一露臉。畢竟他膝下無子，將來侯氏一門便全靠這位侄子了，所以才這般熱衷。

    不過，李佑心中既想著剛才那事，又掛記外殿眾人，因此倒也并未多說，只囑咐對方凡事盡量往暗處去做，并且務(wù)須心細致，而他到達之后，如對當?shù)夭皇欤阋埵居诤颖碧锰弥髻?，總之不可大意等等。待吩咐完之后，幾人便各自離去，李佑也在郝進德陪同下，重新往外殿宴席走去，只是心中卻仍在回想方才所聞之事。當然他自不知這事不過是邢縡與王銲為得軍心，事先放出的煙幕罷了。

    然而也就在李佑得知此事不久，長安城南升平坊內(nèi)右龍武軍定遠將軍武神威的府邸外閃出一個黑影來。這升平坊處在長安城東南，便是距離東市也不甚近，因此這時坊內(nèi)卻是早已沒了人聲，坊門也下了匙，街頭巷尾能聞于耳中的不過是一兩聲狗吠而已。

    卻見那個黑影在武府周圍停頓片刻之后，便去了后門，連敲三下之后，他便在一個中年漢子的接應(yīng)下，入了府中。

    看著眼前一臉憨厚粗獷樣子的張德廣，武神威不禁有些懷疑，就是這么一個人，怎么會出賣跟隨了近十五年的上司呢？不過，他之所以能被上頭信重，無論是誰做上龍武大將軍的位置，都對他提點有加，其中的關(guān)竅便在于他從不多問為什么，是以當下便聽他問道：“說吧，你急著聯(lián)絡(luò)我，是否那邢縡等人有所行動了？”

    一聽這話，張德廣那張原本憨愣的臉上立時露出一副諂媚的神色，卻聽他答道：“回稟將軍，末將前來正是為了這事。邢大，哦，賊子們已經(jīng)打算開始行動了，連計劃都草擬好了，時候便定在下月十四或十五兩天，自數(shù)天前已在營中造起了聲勢?！?br/>
    武神威聽聞此言，心中一驚，臉上卻依舊一副波浪不興的樣子，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心中對張德廣那副丑態(tài)的憎惡，和聲道：“恩，你做的甚好，現(xiàn)下便將那賊人的計劃與本將軍詳細道來，至于賞賜么，斷不會少了你的?！?br/>
    聽了“賞賜”二字，張德廣原本木訥的眼中立刻放出光來，不過他倒也不是傻子，只聽他訕訕地道：“將軍英明，只是末將最近實在囊中羞澀，不知將軍可否先借些錢與末將。我保證所說之話，俱是事實，保管將軍聽后飛黃騰達，平步……那個，綠云……”

    他話未講完，便被武神威噴出一口茶給生生打斷，卻聽后者罵道：“胡說，什么綠云。罷了，你既不會說話，以后便少說，沒的叫人聽了生氣。你放心，只要你把那計劃和盤托出，這錢決少不了你，何況日后尚有事情要你去辦呢，嘿嘿?！?br/>
    武神威的這般笑容在張德廣比之其先前的喝罵卻顯得更加陰毒，便是以現(xiàn)在的天氣，仍舊讓他心底泛起寒意，不過只略一猶豫，他終究還是把腦袋湊了過去，將那個以鮮血盟誓的驚天秘密詳細道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