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氣氛一時僵滯。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韓立，他用了一種溫柔到詭異的語氣，對梁珺說了句：“別鬧了?！?br/>
何琇本來正喝水，聽見這話半口水噎嗓子，劇烈咳嗽起來。
李林震驚了，他不知道原來韓立還是有演技的。
梁珺眼角都抽了，看也沒看韓立，和趙成說：“趙大爺，我不認(rèn)識他，你也別理他?！?br/>
趙成一頭霧水，迷茫地看看韓立，又看看梁珺。
梁珺直接轉(zhuǎn)身去繼續(xù)洗完鍋碗，折返到自己住的那間房，里面這會兒已經(jīng)熱鬧的不少。
灶臺上放著煤油燈，炕邊上坐著三個人。
何琇，李林，當(dāng)然，還有那個礙眼的男人。
梁珺本來要關(guān)門的手就卡了一下，她回頭一望，趙成睡的主屋那間房已經(jīng)黑沉沉的。
村里的人大部分睡得比較早，這會兒整個村子已經(jīng)安靜下來了。
她也沒問韓立是怎么忽悠趙成的，直接叫了李林一聲，“李林，你們還不走么，就算你們今晚不打算休息，我跟何琇可還要睡覺呢?！?br/>
李林訕訕抬頭看她，“趙大爺說隔壁那間房也能用，我們剛剛收拾出來了，韓立的意思是，大家最好還是在一塊……”
梁珺皮笑肉不笑的，“行，可這屋里東西都是我和何琇收拾的，想一塊你們滾隔壁去啊，矗這兒是等著我送呢？”
韓立這時候抬眼睇向她。
只見她雙手叉腰，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他緩緩開口，“何琇不能和你一起。”
梁珺默了幾秒，“行，那你們帶隔壁去。”
隔壁那間屋其實她之前看過，大小格局都和這一間差不多，那炕的尺寸擱在外面也就是一張單人床，睡兩個都就有些擠，她不知道韓立還帶了個李林來是打算怎么安排，不過那也不關(guān)她的事兒。
起碼有個有頂?shù)姆孔?，何琇應(yīng)該不至于再睡露天的覺。
兩男一女同處一室，想著還有點猥瑣，她瞥韓立一眼，他已經(jīng)叫李林帶何琇去隔壁，順帶還叮囑了李林一句。
“晚上最好還是把她的手捆住，以防萬一?！?br/>
李林應(yīng)下，帶人離開，韓立還坐在炕邊上，動都沒動。
梁珺盯他一陣，“怎么，等我抱你走呢？”
“這里不安全，我給你值夜?！?br/>
梁珺直接被氣笑，“有你值夜，更不安全?！?br/>
他眼眸垂了下去，“我不會殺你。”
她扯扯嘴角，“話誰都會說?！?br/>
“我背上沒有疤。”
“疤痕這東西又不是胎記，誰能保證以后也沒有?！?br/>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信他，最后說出一句：“梁葉可能會找你，所以你現(xiàn)在必須活著?！?br/>
她沉默幾秒，最后笑出聲來。
“我活著對你還有利用價值，所以先不殺？”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br/>
他突然痛恨自己嘴拙，又訥訥說了句：“我不會殺你，從來也沒想過殺你?！?br/>
她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如果你要抓梁葉，我擋著你呢？”
“……”
還真是個難題，他眸色陷入糾結(jié)，好一會兒抬頭，對上梁珺明顯是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他無奈開口：“我找梁葉不是為了傷害她，是為了搞清楚有關(guān)泉之眼的真相，找到救知夏的辦法，你沒必要這樣防備我。”
梁珺冷冷笑，“當(dāng)我是傻子？”
他不語。
“正好還早，我來幫你理一理你現(xiàn)在收集到的線索湊出來的信息，你覺得梁逸生十幾年前從南賈村離開時，從泉之眼拿到的東西是最關(guān)鍵的，這東西——”
她頓了頓，“先假定它就是你所說的種子，泉之眼目前看可能是怪物，也有可能是植物，你覺得這種子種在別的地方也可以種出類似于泉之眼的東西，而且和這里的泉之眼一樣，可以實現(xiàn)人的愿望，只要獻上祭品，對嗎？”
他還是沒說話。
“你認(rèn)為你妹妹是祭品，因為她將自己的血獻給了那種子，你推理出柳玉言也是一樣的情況，梁家十多年前出現(xiàn)巨變，梁逸生遭受重創(chuàng)，但后來情勢逆轉(zhuǎn)，梁逸生身體不但恢復(fù)了，而且梁家重新走上正軌，你判斷這都是因為梁逸生將柳玉言當(dāng)祭品獻給種子得來的。”
他抬眸對上她目光，“知夏不是將自己的血獻給種子，她是被迫的?！?br/>
梁珺面無表情，“你這都是推論?！?br/>
“不，知夏曾發(fā)過一封郵件給我……”他停了下，偏過臉，視線落在房間幽暗的角落里，“梁逸生瘋了之后，將剩下兩顆種子給了別人，你知道嗎？”
梁珺心口一沉，手指無意識蜷了蜷，“給誰了？”
他嗓音有些啞，“我的雇主?！?br/>
梁珺沒接話。
回憶起之前他說的話，一切終于能銜接上——他在國外為了救雇主而舍棄了自己前女友，雇主感激他，給他錢，帶他回國，讓他做貼身保鏢，而韓知夏也進了他雇主的公司……
這個所謂的雇主從梁逸生手里得到兩顆種子，然后韓知夏成為契子。
韓立借著煤油燈昏暗的光，從自己的包里摸出手機，開機之后點了幾下屏幕，然后指給她看。
“這是知夏?！?br/>
她身子一動，腳步不受控，已經(jīng)挪過去，彎身睇向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子長相甜美，還很年輕，帶著很大的遮陽帽，好像是有風(fēng)，她的手按著帽子，發(fā)絲被吹亂，她笑容燦爛。
韓立手又一滑，屏幕上出現(xiàn)另一張照片，梁珺掃一眼，發(fā)現(xiàn)是一男一女的合影。
像是很多情侶秀恩愛的照片，里面的男人懷里擁著女人，側(cè)過臉在女人臉頰親吻，女人笑的很甜蜜。
韓立說：“我雇主手里兩顆種子，一顆給了這個男人，而這個女人……”
梁珺等不到下文，抬頭探詢地看著他。
他說：“她現(xiàn)在的情況，比知夏還要糟糕?！?br/>
梁珺一言不發(fā)，視線又回到照片上。
韓立說：“如果你不幫我，不光知夏……外面，還有第三個柳玉言。”
梁珺起身，后退一步，靠住墻，“你調(diào)查這些東西很久了?！?br/>
韓立將手機重新關(guān)機，放回包里，“我不知道知夏還有多少時間，我已經(jīng)拖了太久。”
“現(xiàn)在你把注壓在梁葉身上？”
“柳玉言本來不孕，成為契子之后受孕，生下梁葉，梁葉的身體從12歲以后沒有再成長過，能通過夢預(yù)知未來，在這種地方可以生存下去，何琇說她身上有泉之眼的氣息，換成你是我，你會怎么看待這個人？”
梁珺低下頭躲避他犀利的目光，“如果梁葉知道什么，當(dāng)初柳玉言怎么會死，梁家怎么可能變成那樣。”
“這問題你問過她么?！?br/>
她攥了下手，語氣冷了幾分，“那是我妹妹，柳玉言親生的女兒，我拿她當(dāng)親妹妹看?！?br/>
他沉默幾秒，“你睡吧，暫時我對你不會有威脅，你要是還不放心，我去門口值夜。”
他說話間，已經(jīng)收拾東西起身。
梁珺咬咬唇，“如果你心里認(rèn)定的真相是我想到的這一種，你對梁逸生的親生女兒怎么會輕易放過，在你眼里梁逸生大概就和你的仇人差不多，你想殺我這個養(yǎng)女也是理所當(dāng)然。”
他步子一頓，側(cè)過臉看她。
“在我心里梁逸生確實和仇人差不多，”他直接承認(rèn)，“所以最初猜出你身份，我其實很討厭你，不過現(xiàn)在……”
他沒說下去，拉開門站了幾秒，最后還是走出去將門帶上。
梁珺心口被他這話卡的很是不舒服，搞什么未完待續(xù)，難不成還指望她去追著問啊！
追問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她氣呼呼地上了炕，心想，就讓那男人在外面呆著吧。
結(jié)果她輾轉(zhuǎn)反側(cè)大半夜，一直在想他那“現(xiàn)在”兩個字后面到底是什么，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了一陣。
……
翌日早，李林是最先從房子出去的。
出門便是一愣，天空才泛起魚肚白，這小院里倒是挺熱鬧。
何琇靠在門口睡覺，韓立拿了小馬扎，就坐在梁珺房間門口，聽見聲音，抬手指了指何琇，抬眼看他，“什么情況？”
他昨天從梁珺房間出來就見何琇在院中，坐在地上靠著墻壁睡覺，雙手還被縛住，當(dāng)時想敲門問李林，又見人已經(jīng)睡著，索性還是算了。
他和梁珺不同，沒那么多憐香惜玉的心。
于是何琇就這么在外面睡了一夜，而他也因為這個原因?qū)嵈驅(qū)嵵凳匾灰埂?br/>
李林聞言臉一垮，“我就知道你把我和何琇趕出去，你肯定要跟梁珺睡一屋，但是我不敢跟她躺一塊啊！”
韓立無語，“……給她松綁，別叫趙成看到了問東問西?！?br/>
李林彎身給何琇松綁，何琇睡的迷迷糊糊，被人一碰就皺眉，嘟囔一聲，“干嘛呀……”
李林神思有一瞬恍惚，下意識叫了聲：“佳樂？”
何琇瞇著眼定睛看了下跟前的人，緩緩吁出一口氣，撒嬌一樣地說：“李林，你抱我到床上去好不好？”
李林激動的手都抖了，“好，我先給你解開繩子……”
韓立聽見這對話，抬眸睇過去，對上何琇的眼。
李林低著頭解繩子，而何琇對著韓立，詭秘地眨了一下眼。
韓立明白過來，李林這是被耍了。
他也懶得多說，李林后來真將人當(dāng)寶貝似的抱著回了房子里，他靠著墻舒展一下關(guān)節(jié)，耳邊木門吱呀一聲響，梁珺出來了。
她扭頭，看他一眼。
這個呆子，還真實打?qū)嵲谕饷娲粢灰埂?br/>
他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都有青黑的胡茬。
她靠著門，半天說了句：“我不睡了，你去屋里睡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