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都穿著官服,嚴仁寬并沒有太大變化,還是依舊氣質文雅,目光清亮,只是胡須長了一些,反倒是嚴仁達看起來老成了許多。當然這也是因為明姜已經有十年沒見過這位三叔,所以感覺明顯一些。
她分別跟父親和三叔見完禮,兩下簡單敘了別來情形,又叫下人把鵬哥兒抱出來見過外祖父和叔外祖,那兄弟倆逗著鵬哥兒說了幾句話,就告辭出去了。
劉氏摸著明姜臉頰,說道:“你父親看見你現這樣圓滿,心里也是高興?!泵鹘槃莸箘⑹蠎牙?,“那祖母高興不高興?”還沒等劉氏回答,鵬哥兒看見母親跟太婆親近,就也扔掉手里球,小跑過去,要扶著明姜腿爬上去。
明姜只得坐起來,將他抱到腿上,點著他額頭:“你又來搗什么亂?”
“娘親親?!冰i哥兒笑嘻嘻,抱著明姜脖子就她臉上親了一下,還親得異常響亮,把屋子里人都逗笑了。
劉氏就也低頭湊過去:“鵬哥兒也親親太婆?!?br/>
鵬哥兒跟劉氏還沒熟起來,怯怯望著不動,明姜低頭哄他:“太婆剛剛不是給你點心吃了?去親親太婆?!冰i哥兒抬頭看看明姜,見明姜一臉笑意,終于鼓起勇氣,伸頭劉氏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后又飛躲回了明姜懷里。
這一下把劉氏親心里都軟了,伸手去摸摸鵬哥兒圓臉蛋,笑著跟明姜說:“你小時候啊,也是這樣,誰對你好了,給你什么好東西了,你就抱著人親一口,直把人心都親得化了?!?br/>
倒把明姜說有些害羞:“祖母逗我吧,我怎么不記得?”
“你那時還小呢,不記得也是尋常,只別把我們這些老家伙忘了就行?!眲⑹蠈⒚鹘往i哥兒一起抱住,笑著說道。
明姜就把頭靠劉氏肩上:“祖母哪里老了?又說這話,我瞧您啊,和十年前是一般模樣,半點都沒變!”把劉氏哄得十分高興。
鵬哥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要下地去玩,明姜把他放地上,讓乳母帶他玩,劉氏也讓人去叫欣姐兒和榮姐兒來,陪他門口玩球。兩個小丫頭扔球給鵬哥兒,鵬哥兒就跑著去接,一會兒就玩得高興了,開始大聲歡叫起來。
劉氏看得高興,也不讓明姜去管:“小孩子么,玩得高興就這樣,多熱鬧多好?!焙兔鹘堇镄σ饕骺?,眼見著欣姐兒這次扔有些大力,鵬哥兒沒接住,球往他身后去了,他就笨拙轉了身,邁著小短腿跑去撿球,球一直骨碌碌滾到了穿堂那邊敞廳門邊兒上。
他不讓別人幫他撿,自己一溜小跑著終于追上了球,剛要蹲下去撿,卻發(fā)現球已經被一雙手先撿了起來,他“啊”叫了一聲,抬頭一看,一個清瘦老人正笑瞇瞇拿著他球:“小小子,你是哪家呀?”
鵬哥兒看著這個老人笑得慈祥,又掛著一把銀白胡子,一點也不怕人,就伸了手要:“我球球?!?br/>
后邊兒跟著丫頭已經上前行禮:“老太爺回來了?!比槟笚钍馅s忙上前要抱起鵬哥兒來,鵬哥兒卻不肯,還伸手:“我球球?!贝藭r欣姐兒和榮姐兒也都跟了過來,看見是曾祖父回來了一起行禮,又介紹鵬哥兒:“是四姑母家表弟?!?br/>
嚴景安揮手讓大家免禮,把球送到鵬哥兒手里,然后將鵬哥兒抱了起來往正房走:“原來是常家小小子??!”鵬哥兒抱著球一直盯著嚴景安看,然后忽然對他白胡子產生了興趣,悄悄伸手拉了拉,見這個老頭兒似乎沒察覺,就又使勁拉了拉。
“哎呦,這壞小子,怎么跟你娘學拉人胡子!”嚴景安抓住鵬哥兒小胖手,看著迎出來劉氏祖孫兩個說道:“果然是常家小子,跟他爹娘像了個十足!”
明姜上前幾步:“祖父……”哽咽著叫了一句,怕自己要哭,又忍住了不再說話,伸手要去接鵬哥兒。
嚴景安卻不松手:“我抱著吧,你呀,眼圈兒紅紅,怎么?見了祖父就撒嬌要哭?也不怕鵬哥兒笑話你!鵬哥兒,瞧瞧你娘要哭呢,咱們羞她!”
鵬哥兒笑嘻嘻,果然跟嚴景安一起刮臉頰,倒讓劉氏又心里不是滋味了:“這孩子跟你倒親,剛見面就肯讓你抱,還聽你話!”
嚴景安得意:“我就是有小孩兒緣,孩子們都喜歡我,怎么?你又酸了?”說著話抱著孩子進了堂屋。
“瞧把你得意,你呀,先放下孩子,去換下官服吧!”劉氏跟后面說道。
嚴景安就把鵬哥兒放到了榻上,讓跟進來欣姐兒和榮姐兒繼續(xù)跟他玩,起身往內室去:“等我先去衣?!眲⑹洗虬l(fā)人進去伺候嚴景安,然后拉著明姜坐下等:“瞧瞧,眼珠兒紅,跟小兔子似,今天是一家人團聚,可不許再掉淚了。”
明姜有些不好意思:“嗯,聽祖母。”又說,“孫女瞧著祖父氣色蠻好,就是瘦了些,您也是,太瘦了?!?br/>
劉氏摸摸自己臉頰:“我吃也不少,就是年老了,人都干了,骨頭也縮了,肉也抽了,就只剩皮了。”她雖是笑著說,卻把明姜說心一酸。
祖孫兩個又說了一會兒話,嚴景安就換了家常穿青布直綴回來,明姜請祖父堂上坐下,自己拜墊上帶著鵬哥兒又行了大禮。嚴景安滿臉笑容:“好了好了,起來起來,回來了就好?!?br/>
于是明姜起身又到劉氏旁邊坐了,嚴景安則又把鵬哥兒抱到了腿上坐著:“這小子還真沉實,嗯,像你小時候!他爹呢?”
“你沒見著?孫女婿和愨哥兒、誠哥兒他們都外院說話呢。”劉氏答道。
嚴景安捏了捏鵬哥兒圓臉,說道:“沒有,我是悄沒聲回來,直接進內院,想悄悄看看你們干嘛呢?!?br/>
劉氏失笑:“一把年紀了,倒越發(fā)調皮,沒個正經樣兒。”
明姜也笑:“祖父倒沒變,還和先時一樣呢!就是胡子都白了?!?br/>
嚴景安伸手捋了捋自己胡須:“嗯,有點仙風道骨風范吧,你沒看見我頭發(fā)呢,跟胡子一般白?!彼^上裹著四方巾,打扮一如當初平江賦閑之時。
“有,祖父看起來可比曲道長有風范多了?!泵鹘χ鸬?。
嚴景安很得意:“曲老道那副模樣,哪里跟我比得?!钡皖^用胡子去扎鵬哥兒臉蛋,鵬哥兒被胡須弄得癢癢,嘻嘻笑,然后伸手去抓,正玩得熱鬧呢,下人進來回報,說大老爺、三老爺和姑爺、黃家小爺及二爺、三爺、四爺、五爺來給老太爺問安。
“來得倒,咱們等會兒再玩?!眹谰鞍惨猹q未,叫下人來接了鵬哥兒,讓請晚輩們進來,不一時屋子里就呼啦啦進來一群人,按次序給嚴景安行禮,常顧特別行了大禮,嚴景安一一叫起:“本來正躲著你們呢,想偷會兒懶,你們來得卻挺,行了,咱們不這里攙和,去外面廳里坐吧?!?br/>
起身還叫帶著鵬哥兒,“小小子跟著我們走?!背n櫨妥约罕瘗i哥兒,帶著他跟著大伙一道去前廳。
這么折騰了一番,劉氏看著時候已經不早,叫人去尋范氏和蘇氏來,問她們午飯安排,聽了兩個媳婦答復,又問明姜還想吃什么,明姜自然說吃什么都好,劉氏也就沒再添減,讓就這樣做了。
前廳里,眾人各按位次坐下,嚴景安仔細打量了常顧幾眼,笑道:“嗯,挺像個樣子么!劉振西??淠隳芨桑星巴?,這些日子可撿起書本來讀了?”
常顧站起身來答道:“還是年前接到岳父大人信以后才開始拿起書,先前扔時候太長,還得好好看看。”
嚴景安點頭:“不晚,不會出太難,叫你岳父再給你好好講講,他忙還有你三叔,你三叔如今也算得上是個好先生了?!眹诟劳炅顺n櫍謫枺骸霸趺窗⒄€沒回來?”
“二弟今日輪值,要午后才能回來?!眹廊蕦挻鸬?。
嚴景安就說:“唔,梁閣老這次病不輕,諭哥兒明日或后日帶著你媳婦回去看看?!眹乐I起身答應了。嚴景安就又接著問黃愨學業(yè),問完黃愨又問幾個小,等都問了一圈,下人就來回稟,說午飯已經好了,嚴景安命把飯擺廳里,帶著滿堂兒孫一起吃了一頓飯。
后院劉氏這里也擺了滿滿一席,讓三個兒媳婦一同坐下:“今日是家宴,沒那么多規(guī)矩,難得一家人團聚,坐下一塊兒吃飯?!庇謸涅i哥兒,“也不知他們能不能顧好了孩子?!?br/>
明姜就給她寬心:“祖母不必擔心,還有乳母呢,再說鵬哥兒膽大,不用擔心他?!?br/>
劉氏這才罷了,給明姜單夾了許多她愛吃菜,又再給兩個重孫女夾,嘴里說道:“改日接了你二姑母和三個姐姐回來,咱們再請一班小戲,熱鬧熱鬧。你都沒見過她們呢!”
“是啊,孫女這還是第一次進京,二姑母和三位姐姐都沒見過面,就是二嬸也是頭一回見呢!”明姜看著蘇氏笑道。
蘇氏看起來面容嚴肅端莊,不像范氏和李氏那樣易于親近,聽見明姜說這話卻也湊趣說:“可不是么,我們自從進了京也沒再回過平江,別說明姜了,就是謙哥兒也還是他剛生出來那會兒見過。”
她一提起嚴謙,劉氏不免又想這個長孫了:“今日可真是就少他們夫妻了?!毙澜銉郝犝f就夾了一筷子菜給劉氏:“太婆,爹爹和娘不,欣姐兒替他們孝順您?!卑褎⑹险f得高興,攬著她貼貼臉:“好孩子,真是乖,好了,大伙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