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皇帝要告訴我什么,猶豫著站起來,低眉順眼站在一旁,盯著皇帝踱來踱去的腳步,敬候其語?;秀敝袩艋〒u曳。皇帝想要什么?皇帝想要之物會受到哪些是非的阻礙?誰又能成為皇帝的阻礙?我腦海之內(nèi)浮現(xiàn)出這三個問題,轉(zhuǎn)瞬清明一片,而后便不寒而栗。我大概猜出皇帝的顧慮了。而如果我所料不錯,那皇帝此刻的心境已然不能用“憂心”來形容了。
只因為“憂心”這個詞,當下看來真是太不疼不癢了。
大概是不知道如何起頭吧,這御書房內(nèi)沉寂了很久,也只有燈花爆裂的聲音,噼里啪啦的,還以為是到了大年夜。萬事開頭難。
“臧雄是倭人?!被实弁蝗徽f了句話。
就和我剛剛臆想之中的情節(jié)一樣。
“你似乎不是很驚訝?!?br/>
“不……臣剛剛有所猜想,恰好猜對了圣意?!蔽业皖^答道。
皇帝點點頭:“他本名宮本臧雄,是個倭人。”宮本?難道只是倭國的復姓嗎?“他說他是個‘忍者’,”皇帝笑了一聲,“朕開始以為是圣人所言之‘仁者’,后來他告訴朕是‘忍耐’之忍。他說忍者就像是朕的影子一樣,替主人辦事,甚至為主人赴死。他就是他主人身邊最好的忍者,他的主人,也是倭國的王?!?br/>
“皇上也就是說,這次的謀劃,是皇上和倭國王的……”
“沒錯。朕和倭國王早些年便有通信。當時你還在西域,趙譽也還在安南。倭國王上奏國書,言說要朝廷每年封賞他五百萬兩,他便把倭寇召回倭國。不再侵擾邊境。當時朕忙于籌措軍備,只能以懷柔之策牽制。而后,趙譽和鸝妃之事被朕知曉,真要除掉趙譽,恰逢倭國王又傳書來說要朝廷封賞。否則便排更多的倭寇前來。于是,朕便回信讓他幫我殺了趙譽,事成之后,許以他倭國王,位與朕齊,年年封賞。他便派了這個宮本臧雄來。供朕差遣?!?br/>
“可皇上還有自己的謀劃,是嗎?”
皇帝長嘆一聲:“愛卿所言甚是。原本朕和倭國王的計劃是讓臧雄在戰(zhàn)場上暗殺趙譽,大軍陣前失帥,必不可戰(zhàn),然后撤軍回來。朕隨即封賞倭國。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但倭國王不知道,朕還給了年興另一道旨意,讓他殺了臧雄、收整軍心、擊敗倭國?!?br/>
皇帝此計若成,可是個賺錢的買賣哦!不僅殺了趙譽,還收復了倭國、免了給他們的封賞,更能讓安南、高麗等附庸小國服帖,一舉三得的好事?。?br/>
“看似是一舉三得的好事,可風險太大。朕權(quán)衡許久。才打算賭這一遭。你是見識過臧雄的本事的吧?”皇帝抬眼看了看我,我點點頭,“年興想要殺了臧雄。實在是不容易,若是殺人不成,反而會壞事。雖然朕的軍隊兵強馬壯,人數(shù)眾多,但畢竟是被困在倭國的,能堅持多久。不得而知。而且臧雄曾跟我說過,倭國王手下有幾名猛將。更有幾名不錯的謀士。臧雄還說,在倭國。武士們信奉一種‘道’,他們堅信,平庸的生不如榮耀的死,所以他們的軍隊都是一些死士,以命相搏的死士。”皇帝嘆著氣,“好在,臧雄那神出鬼沒的本事已經(jīng)被你廢了,也算是幫了年興一個大忙?!?br/>
只能說林青崖的藥配的是真好。
“皇上請寬心。”我笑著說,“臣在西域十余年,與年興打頭碰臉也是多次了,如今年興并不是一個只會殺人的鋒利的刀子,這把刀子有了腦子。想必一定會有絕妙的方法殺掉那個臧雄的。只要殺掉了臧雄,其他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br/>
“哦?計將安出?”
“臣打聽到,倭國人少,軍隊更少,反而是那些‘忍者’更多一些,可影子總歸是影子,暗殺或許能夠以一敵二,若是正面沖突,影子也只不過是身手矯健了些的普通人。而且臣聽往返倭國的商人說,此時倭國王治下群雄割據(jù),雖然名義上服從倭國王的統(tǒng)治,但私下里各有各的野心。我國各路諸侯想必此時都在看熱鬧,等著倭國王戰(zhàn)敗,好借機會扯旗造反,自立為王。臣以為,可有二法。一,各路諸侯眼見天朝之強大,必有依附借力的,皇帝可以選擇其中一個,助其上位;二,倭國內(nèi)亂一起,皇帝也可以助倭國王平叛。不管哪一個,都會成為我天朝的隨從?!?br/>
強子的店里總有些從四面八方回來的商人,強子原來是茶館的伙計,也好聽個新奇古怪的趣聞軼事、風土人情,而近來在倭國的商人紛紛回國躲避戰(zhàn)亂,這些消息都是從他們嘴里傳出來的。這些事,朝廷大員、皇親國戚是不會知道的,只有強子才能知道,而強子知道了,也就是我知道了。
“不錯,的確是個好辦法?,F(xiàn)在只等一件事了?!?br/>
“對,只等著年興殺了臧雄?!蔽铱粗实壅f。
如今,一切的算計都在年興身上。他若是成了,一切便都順水推舟地成了。他若是敗了,皇帝的寶座甚至皇室的性命,都可能付之東流。所以,也難怪皇帝會為此焚心。
我早就說過,所有的謀劃都不要把“人”作為最重要的因素去考慮、安排,因為人是最容易出錯的,最難以自控的。而如今,整個朝廷都命懸一線,這根線,就是一個人。我只覺得這密不透風的御書房內(nèi)滿是風雨飄搖之感,凄凄慘慘戚戚。叫人好不痛快?;实鬯坪跻灿X得別扭,時站時坐,或是端著茶碗抿著茶,或是盯著搖晃的燈芯發(fā)愣。好可惜這寒冬時節(jié)不會下雨,不然痛快淋一場,也好聊解窘困之心。
“明日上朝,該如何跟朝臣說啊?”皇帝突然問了一句。倒是把旁邊侍立的小太監(jiān)嚇了一跳。
這話此前早就說過了,也許是皇帝覺得毫無言語太過尷尬了吧:“就說趙將軍來報。一切順遂,得勝指日可待?!鄙ぷ友巯袷潜皇裁礀|西糊住了一樣,看來真是好長時間沒吭聲了。
“對對對,朕怎么忘記了……”皇帝念叨了一句,捧著茶碗窩坐在龍椅上發(fā)呆。
我見時辰尚早。便對皇帝說:“皇上,龍體為重,還是早些去休息吧。”
“你有沒有過?”皇帝沒頭沒尾地突然發(fā)問,真是叫我摸不著頭腦了。
“皇上,你說什么……”
“有沒有過。一件謀劃,一個計策。一次算計,或是其他什么,只要事情沒結(jié)束,總是睡不踏實,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回味著這件事。每一個細節(jié)的每一種變化全都考量進去,早早想好應對?!被实鄄⒉豢次遥皇谴翥躲抖⒅种信踉谕壬系牟璞?。
我猜想,他正盯著水中飄搖的茶葉子出神,腦袋里一片空白,只感覺四周圍天旋地轉(zhuǎn)——天是凹的,地是軟的,像有誰拽著他悠來蕩去一般。我猜想。他馬上就會失手將茶杯摔落地上,然后盯著四散的碎片沉默不語。
“啪!”
果不其然,燒制了很久薄如蟬翼的杯子就這么被人輕而易舉地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殘片飛濺;顏色還挺濃的茶湯灑在地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若不是洇濕的地上還躺著幾片卷曲茶葉,也和洗腳水沒什么分別。兩旁邊小太監(jiān)本想去收拾,我趕忙輕咳了一聲,沖著他們迷惑的臉搖了搖頭。
皇帝似饒有興致般盯著腳邊的瓷器渣子。臉上似笑非笑。這詭異的表情,或許只有有過的人才能理解。也許在他人看來?;实墼缫严萑氤了疾荒茏约?,但其實他什么都沒想。腦子里空白的就像滿天神佛一般。
良久:“你有過嗎,顥淵?”
我點點頭,也不管他是否看得到:“有過?!?br/>
天明上朝,皇帝同我都是一臉倦容。
“東方大人,您沒事吧?”鄭奎近前問我。他主動跟我交好,似乎是被我忠臣清官的外表所蒙蔽了吧。我也要拉幫結(jié)伙,我正在拉幫結(jié)伙,只不過我沒指望我的羽翼能為我?guī)硎裁蠢妫磺蟛灰肝业闹舛选?br/>
“昨夜晚間,前線軍報到了,連夜給皇上送來?!?br/>
“大軍無礙?”
“無礙。”謊話就是這樣,三分實七分虛聽上去才像真的,騙的了自己才騙的了別人。如今我都快相信“大軍無礙”了,可其中的暗流之洶涌,我這一介書生、勞困在朝的人恐怕也不能完全體會。
不多時,皇帝駕臨:“昨夜接到前線奏報,一切無恙,朕心甚喜!”皇帝強打精神說道,“戶部、兵部,供給前線的糧草軍械可有異樣?”
“回稟皇上,托皇帝隆恩,一切妥帖。”兵部尚書出列答道。
見戶部尚書遲遲不肯答話,皇帝瞪了他一眼:“戶部,為何不說話???”
戶部尚書癱在地上爬出隊列,哆哆嗦嗦連句整話都沒有。
“回皇上,”我說,“戶部糧草準備妥當,一切安好?!?br/>
皇帝點點頭,又轉(zhuǎn)過頭瞪著戶部尚書:“戶部,你也當職有段時日了,戶部的事務還是不懂嗎?”
“臣……臣……”戶部尚書本就有點怯懦,上任之前也不過是個會背四書五經(jīng)的傻子,此時節(jié)被皇帝一句訓斥嚇住,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戶部事務繁雜,尚書大人可能還未完全掌握?;噬夏保家袀€過程的?!蔽姨鎽舨看蛑鴪A場找著臺階。打本心來講,我并是為了救他。此次出言相助,一是不想再發(fā)生什么官員變故,讓朝廷不安;二來,戶部管銀錢,卡住了戶部,也就掐住了其他大人中飽私囊的根基;三者,此時大軍遠征,糧草為重,我親自處理,也多一份安心。
皇帝嘆了口氣:“也罷。戶部,你也該趕緊接管戶部事務了!”皇上訓斥道。
“是……是……”戶部尚書連滾帶爬躲回隊列之中。
“眾卿家可有事要奏?”皇帝環(huán)顧四周。
“臣有事起奏?!痹陉?。這個聲音我實在是深惡痛絕,最近幾次他不停地攪鬧著整個朝廷,著實讓人頭疼。
“何事?”
袁宗昊閃身出列:“啟奏圣上,張明慶被關押至刑部天牢之前交給臣一封密奏。臣已經(jīng)看過了,上面樁樁件件寫著其他各部大員的罪狀,一件件有憑有據(jù)?!?br/>
如果這個金殿上殺人不會觸怒龍興的話,我一定親手掐死他個袁宗昊!
我偏頭看了看鄭奎,鄭奎苦著臉朝我搖搖頭??磥硭膊恢肋@事。
此時已有侍衛(wèi)太監(jiān)將袁宗昊所說的密奏呈遞給皇上?;噬献屑毧戳艘粫骸霸陉?,這些事情都屬實嗎?”
“回皇上,臣位卑權(quán)輕,很多事臣不能查證,但在臣能力之內(nèi)的,已經(jīng)徹底查過了。都是事實?!痹陉坏脑捴新杂械靡?,“比如張明慶說吏部尚書在東城有一家賭場,因為有著尚書大人的官威,無人敢言。臣已將賭場老板緝拿細問,這買賣的確是吏部尚書的產(chǎn)業(yè)。此類種種。還有很多,臣都查證了?!?br/>
“鄭奎,此事你可知曉?”皇帝問。臉上明顯帶著怒氣。
鄭奎閃身出列:“臣不知?!?br/>
“此事為何刑部不知?”
“皇上,張明慶是先于鄭大人一步押入刑部天牢的。鄭奎大人之前守孝在家,不知也是正常?!苯裉爝@是怎么了,怎么誰都要我出言相救。
皇帝也覺得之前的怪罪不妥:“茲事體大,先退朝吧?!被实壅f完拂袖而去。
我和鄭奎相視苦笑。
下了朝,我一個人慢慢悠悠往宮門口溜達。突然一個身影攔在我面前。
“東方大人!”
我抬眼看了看,是戶部尚書?!坝惺聠??!蔽艺f著話繞開他繼續(xù)往前走著。
“還真是要謝謝東方大人出言相救??!”戶部尚書擰眉立目,撇著大嘴。兩撇小胡子顫顫巍巍。
“你這樣子可不像是謝我的?!蔽覒械么罾硭?br/>
哪知道戶部尚書一把拽住我朝服衣袖:“東方匹夫!吾也是熟讀圣人文章的!早就得中狀元為天子門生!頂天立地,行得正坐得端!你今日朝堂之上出言羞辱于我!是何居心!”
我倒真被他說懵了。
“圣人言,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你今日羞辱于我,便是羞辱圣人!羞辱天子!莫非你這匹夫有不臣之心!”
我真是納了悶兒了。我他媽的哪羞辱你了。
“圣人門生腹有詩書氣自華!傲骨英風!出淤泥而不染!為人之原則尊嚴大過性命!你今日羞辱于我,豈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嗎!今日里你只有在這長街之上跪地叩頭道歉!否則。吾絕不善罷甘休!”
這一頓吵鬧,不少已經(jīng)走遠的大人又都圍了回來。湊熱鬧已經(jīng)是幾百年、幾千年的習俗了。這票有身份的大人也不能免俗啊。
我只覺得好笑,瞇著眼睛看著他朝著聚攏過來的人群大放厥詞,是不是蹦出一句“子曰學而時習之”之類不找邊際的話。
我突然覺得身后有人拍我,回過頭,是鄭奎:“東方大人,怎么了?”
“他不正說著呢嗎?!蔽彝嫘Φ馈?br/>
“根本聽不懂啊。”鄭奎也笑了。
“既然你來了,這事就好辦了?!蔽宜坪趺靼琢耸裁?,在鄭奎耳邊低語幾句。鄭奎點點頭。
此時,戶部尚書還在那念叨著什么“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我笑了笑,當著眾人的面抬腿一腳揣在他腿窩上,戶部尚書就是個敞亮人,當時就給他面前的大人跪下磕了一個,圍著的人群瞬間后退了幾步。
“念叨完了嗎?”戶部尚書剛要起身,又被我一腳踢倒,“跪著!”
周圍圍觀的大人們著實嚇了一跳,紛紛后退著怕被連累。
“吾乃朝廷命官!身份貴胄!你這匹夫怎能打我!真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圣人曰……”
我一腳揣在他臉上,把他的話踹會肚子里。
“打你?這都是輕的。戶部尚書,你聽好了,我現(xiàn)在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又是皇帝親封文忠侯,且在朝中為皇帝效力多年,論爵位、論官職、論資歷,也輪不到你對我說三道四?!眹^的大人們趕緊點頭如雞奔碎米,生怕點頭慢了招來禍事一般。
戶部尚書捂著嘴哼哼著,一眼看見鄭奎:“刑部大人在正好!我天朝律法可允許毆打官員!他在皇宮之內(nèi)毆打朝廷命官該當何罪?。∽釉弧痹掃€沒說完,鄭奎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周圍的大人紛紛叫好。
“我朝官員職位有尊卑之分,下屬對待上司本就應該尊敬,今日你長街之上口出不遜頂撞文忠侯,光憑這一點就可以免你官職!”鄭奎指著戶部尚書喊道。
遠處傳來甲葉子聲音,皇宮里的侍衛(wèi)到了,客客氣氣地撥開圍觀人群。
“文忠侯,這……”領頭的侍衛(wèi)有些為難,“文忠侯,皇宮內(nèi)是不能吵鬧的,這是大不敬啊……”
“莫慌,依規(guī)矩辦事。我等在皇宮內(nèi)吵鬧,便帶我等去皇帝駕前領罪吧!”我把雙手往前一伸,示意侍衛(wèi)將我綁上。
“這個……”領頭侍衛(wèi)猶豫著,“幾位大人隨我去見皇上就行了,不……不用綁了?!?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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