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正文】

    “我聽說你修煉了精神魔法，”安瑟爾強忍著恐懼，聲音里還是流露出幾分不屑，“那么你應(yīng)該能知道我是否說了謊。”

    安婭在幾近焚毀理智的怒火中勉強保持著冷靜姿態(tài)，幾個月胎兒的精神力還沒有明顯到能直接讓她感知，然而如果特意去捕捉的話，她確實能感覺到安瑟爾身上存在的另一個……生命。

    “但是，”少女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反正你是個賤人，這孩子有可能來自任何人……可能是你暗戀的某個智障，或者是街邊的流浪漢醉鬼，誰知道呢?！?br/>
    對方的口氣實在是太過隨便，安瑟爾從未被這樣羞辱過，一時間氣得幾乎要昏厥過去，他用顫抖的手指著對方，重重喘息了兩下都沒說出話來。

    “你……”片刻之后他慢慢搖了搖頭，“你真的很可憐，難道你感受不到她的氣味嗎？”

    安婭的神情恍惚了一秒。

    對方身上還殘留著那種味道，像是深冬里在爐火中燃燒的雪松木，還散發(fā)著絲絲縷縷的清新氣息。

    “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安瑟爾忽然說不下去了。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砰然炸裂，接下來清脆的破碎聲從壁爐一路延伸到玻璃窗，黃昏時分灑滿夕陽的房間也一瞬間灰暗下來。

    金發(fā)少女臉色陰郁地站在門口，她明明沒有任何動作，身后落在地毯上的投影卻悄然拉長，隨著她神情變得暴怒而不斷增大，最終蔓延過墻壁覆蓋了屋頂而變幻成張牙舞爪的猙獰形狀。

    “你知道我和她的關(guān)系……我不在乎你什么時候或者怎么知道了，”安婭一字一頓地慢慢開口，她能從精神力強弱上推斷時間，無論如何應(yīng)該都不超過四個月，也就是說這是在她們確定關(guān)系以后發(fā)生的，“你為什么要告訴我？”

    安瑟爾已經(jīng)被那種近乎絕望的恐慌籠罩，他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顫抖著，恍惚中聽見對方的聲音才清醒了幾分，立刻大喊起來：“你不能殺我！我懷著比亞隆德斯下一任的繼承人！而且她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我才是……”

    隨著一聲幾乎撕裂他耳膜的尖銳叫喊，金發(fā)少女的身軀陡然變形，雙腿變成扭曲盤繞的樹根和粗壯生有利刺的藤蔓，在相比于她軀體來說有些狹小的房間里，兩人的距離瞬間消失。

    她伸手扼住少年的咽喉，手指化作纖細(xì)的荊條緊緊纏住安瑟爾的脖頸，眼瞳里充斥著瑩綠色的焰光，“你是什么？你只喜歡她的身份和地位，說你愛上蘇黎都更靠譜一點，既然這樣你就去喜歡那見鬼的女主??！為什么要讓她碰你，為什么————！”

    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中數(shù)根藤條纏上少年的四肢和腰腹，尖刺劃破皮膚后鮮血汩汩流出，直到此刻安瑟爾都不敢相信安婭居然敢這樣對待自己，他驚恐地睜大眼睛，被束縛的手臂和雙腿哪怕有最輕微的掙扎都會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你，你這個嫉妒成狂的魔鬼————”

    回憶分裂成破碎的畫面，初見時她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頷首致意，日暮時分絢爛夕陽下的天臺上她舉起酒杯微笑，清晨郊外的林蔭路上她吻著自己的手許下諾言，星光月影下她們在深林中擁吻……

    安婭自嘲地笑起來，閃耀著幽光的猙獰魔紋瞬間爬上她的胸口和肩頸，一路蔓延到臉頰，讓她本來就憤怒到扭曲的神色顯得更加恐怖起來：“……再見?！?br/>
    最后的畫面定格在少女帶著快意和瘋狂的微笑中，漫天炸開的血色染紅了他眼中的世界。

    安瑟爾到死都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

    等到管家?guī)е鴤蛉藗冓s到房間時，先是看到無數(shù)碎掉的器皿和傾倒的家具，大片的鮮血逐漸凝固在手工地毯上。

    “啊————！”有個眼尖的年輕人順著血跡看過去，卻嚇得大叫出聲，“那，那是什么？”

    其他人紛紛倒吸冷氣，有人忍不住就要吐出來只能趕緊捂嘴，管家嘆了口氣，向他揮了揮手。

    “……”

    安婭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西城的長街上，帝都的富人大多聚集在東區(qū)，相比之下西城的治安也許稍微混亂一些，然而畢竟這里是凱倫。

    夜晚時分的商業(yè)街依然十分熱鬧繁華，街道兩側(cè)的魔晶燈散發(fā)著暖黃色的光，她雙手抄著口袋跟在別人后面進了酒吧的門。

    酒吧里的光線有些黯淡，空間倒是非常寬敞，只有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地坐著，安婭慢慢走到中間的吧臺坐下，柜臺后的調(diào)酒師抬頭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的金發(fā)少女，給她推過來一杯粉色的玫瑰之戀。

    安婭哭笑不得地抬起頭，容貌秀美的年輕調(diào)酒師向她眨了眨眼，半精靈少年伸手撐著下巴，他身上好像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玫瑰糖漿的香氣，聞起來細(xì)膩又甜美，“您看上去好像不太開心，閣下?！?br/>
    “謝謝，”安婭端起那杯酒扯出一個笑容，“看到您這樣的美人，足以驅(qū)散我的任何不愉快?！?br/>
    “又有幾個Omega能有幸被您稱為美人呢，”半精靈輕笑起來，然而他眼神一轉(zhuǎn)，不是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無論如何，謝謝您的夸獎……”

    少年轉(zhuǎn)過身向著柜臺另一邊的客人走過去，安婭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他修長高挑的背影，發(fā)現(xiàn)好像周圍的Alpha都沒有感受這家伙的信息素。

    “顯然因為你是最有魅力的那個?！庇腥俗搅税矉I身邊，聲音近得幾乎是縈繞在她耳畔，呼吸的溫度都如此清晰。

    安婭險些驚出一身冷汗，這人來得悄無聲息，如果對方?jīng)]有說話自己根本都感覺不到！

    她有些驚愕地回過頭，對方手肘撐在柜臺上歪頭看著她，那個人有一頭濃密的黑色卷發(fā)，散落在肩頭和腰間襯得皮膚更加蒼白，翠色眼瞳像是春日黎明里新綠的嫩葉，明媚又鮮亮的色澤在略顯昏暗的空間里美得驚人。

    安婭一時間愣住了，倒不是因為她長得太漂亮，而是……

    “是，是你！”

    不久前剛和她交手過的克瑞絲·弗瑞斯特，黑發(fā)綠眼，有幾分相似的容貌，再加上……

    同樣的精神力。

    想到這里安婭整個人都興奮起來，眼前這家伙能直接用精神力操縱一個魔法使，而且本體還并不在旁邊！

    這其中的技術(shù)含量和精神力需求都相當(dāng)高，高到即使對于精神魔法師來說也可以被稱為禁忌。

    “你……你是克里斯蒂娜·弗瑞斯特！”

    對方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非常隨意地點了點頭，她拿著鑲了寶石的金煙斗，手邊浸在水里的紅薔薇吐露著芳香，“猜對了，小姑娘，想要什么獎勵嗎？”

    這個名字意味著東大陸最年輕的木系魔導(dǎo)師，弗瑞斯特公爵的長女，理論上講最有可能成為繼承人，得到帝國南部控制權(quán)的存在。

    在她承認(rèn)之后，安婭臉上的笑意幾乎是一瞬間就消散了，她緊緊盯著那雙綠眼睛，“你知道不久前我做了什么嗎？”

    克里斯蒂娜咬著煙斗微笑著看她，這位公爵小姐同樣漂亮得令人發(fā)指，眼神還總是褪不去略顯無禮的輕浮，打量人的時候甚至?xí)寣Ψ接X得自己如同赤身**，她咬字帶著點南方的口音，聲線微微上揚，“你在邀請我進入你的精神世界嗎？”

    “別他媽裝了，”對方把動詞咬得很重，安婭無語地瞥了她一眼，端起高腳杯將泡沫和酒液一飲而盡，“聽著，弗瑞斯特閣下，你要如愿以償了，我殺了安瑟爾·賽肯多夫，把他撕碎了，他的四肢，他的內(nèi)臟，還有他肚子里的孩子……”

    “不難想象，”克里斯蒂娜眨了眨眼睛，微醺的煙霧隨著她開口再次彌散起來，“怎么，怕她找你算賬嗎？”

    “你以為我會怕她嗎？”安婭一臉你是不是有病，“重點是，算了，你這種人是不會……”

    “你不知道怎么面對她，因為你還是喜歡她，”克里斯蒂娜聳了聳肩，面對少女的怒目而視，“沒關(guān)系的，你覺得兩個人不合適不代表她們一定要分開，反過來說，即使她們合適或者互相喜歡也未必一定要在一起?！?br/>
    “我是個很愚蠢的人嗎，閣下，”安婭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甚至都沒有去問她什么，就做了這一切，也許是這些年我早就習(xí)慣了奪取別人的生命，畢竟這件事對于我來說越來越簡單……天呢，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問你?！?br/>
    “也許你確實問錯人了，”聽出對方在人稱上加了重音，克里斯蒂娜微微挑眉，“我們來做個假設(shè)，如果你沒殺了他，而又沒法立刻找到霍蘭迪去詢問她，那么你現(xiàn)在在想什么？”

    “我肯定會想殺了他……見鬼，”安婭皺起眉，苦笑著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閣下，也對……那你說，他到底有沒有騙我？”

    “評價一件事是否做對了的標(biāo)準(zhǔn)，做完之后你開心就好，”克里斯蒂娜打了個響指，她手邊插在玻璃瓶中的薔薇花枝條顫動著抽長分裂，一簇簇嫩綠的葉片層層疊疊生長出來，無數(shù)嬌艷的紅色花朵紛紛盛開，她伸手握住那個瓶子將這一大把薔薇花遞給旁邊的金發(fā)少女，“分手快樂，小姑娘?！?br/>
    “謝謝，但我們沒分手，”安婭剛接過玻璃瓶就差點想扔到她臉上，然而仔細(xì)一想，“好吧，是還沒有，而且……也許你說得對，我們不適合?！?br/>
    克里斯蒂娜不置可否地看著她，“你覺得霍蘭迪·比亞隆德斯是個什么樣的人？”

    安婭心累地說：“我們可以不談她嗎？”

    “她是個混蛋，徹頭徹尾的那種，當(dāng)然她肯定也會這么說我，我不否認(rèn)這個，我只是想說……她大概還是挺喜歡你的，因此一直在你面前展現(xiàn)你喜歡看到的樣子?！笨死锼沟倌茸灶欁缘卣f著，“不過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恐怕也是這樣?！?br/>
    “我想知道是什么給了您錯覺讓您覺得自己了解我？”安婭翻了個白眼，“我在她面前？是我讓她奧拉夫的死嫁禍給伯納德家族，是我給血緣魔陣動手腳陷害卡洛兒，我直接或間接害死過多少人恐怕沒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反過來說，如果霍蘭迪喜歡一個這樣的人，那她自己又怎么可能和善良掛鉤。

    安婭早就對此了然于胸，或者說，她們本來就都是聞到利益的血腥味就會奮不顧身的野獸，沒有互相撕咬不過也是形勢的巧合與在此前提下的彼此欣賞而已。

    “你在她面前說過臟話嗎？”

    安婭：“……”

    克里斯蒂娜微微勾起嘴角，“我聽說你在威斯科隆把我送你的生日禮物打造成首飾?！?br/>
    ……十歲那年來自弗瑞斯特家族的賀禮，那盒綠寶石居然真是她送的。

    安婭想起和霍蘭迪初次見面那天，她聽說這是弗瑞斯特家族的禮物后立刻提起克里斯蒂娜，還說后者喜歡收藏寶石……

    安婭糾結(jié)了一會兒，“閣下，您來帝都做什么？”

    “我和霍蘭迪不一樣，她是繼承人，一舉一動好像都代表著比亞隆德斯，而我……”克里斯蒂娜拿開煙斗，她的眼睛在絲絲縷縷的淺色煙霧中顯得格外夢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br/>
    “說真的，”金發(fā)少女凝神看著她，“如果您在暗示我什么……”

    “也許我在暗示您如果想要報復(fù)她，那么我可能是個還算合適的對象，”克里斯蒂娜風(fēng)輕云淡地說著，“而且您看上去好像對我也很有興趣。”

    安婭沉默了許久，忽然伸出手扯住對方的領(lǐng)子，傾身吻了她。

    克里斯蒂娜彎起唇角，抬手按住了少女的后頸，毫不客氣地回吻過去。

    這個吻充滿了罪惡和瘋狂，安婭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騰，那種極端的墮落和不顧一切，如同在烈火中焚燒的蜜糖罐，所有的甜美都在火海中爆炸。

    ……

    “那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誤。”

    靠在沙發(fā)上的少女一臉生無可戀，她頭疼地扶著腦袋，不經(jīng)意間看到周圍幾個傭人略帶恐懼意味的目光。

    霍蘭迪揮手讓他們離開，語氣正常到聽不出任何情緒，“所以你真的只是想報復(fù)我？”

    “你知道嗎，我讓你上我，”安婭忍住和她大干一架的沖動，“我覺得這已經(jīng)是很偉大的付出了，所以我確實想報復(fù)你，我要氣死了，但是，克里斯蒂娜·弗瑞斯特絕對是個不錯的□□，長得漂亮身材也好，當(dāng)然也許胸比你小……不過技術(shù)不比你差，所以，一半一半吧?！?br/>
    霍蘭迪愣了一會兒，“你有什么想問我的嗎？”

    安婭的臉色瞬間更加難看了，“這句話應(yīng)該我問你才對，我殺了你的未婚夫，和你的孩子?！?br/>
    褐發(fā)女人輕輕嘆息，“那不是我的孩子?！?br/>
    “那還好點，”安婭在心里也松了口氣，她清楚對方?jīng)]必要騙自己，“所以，你睡了他，他不知道懷了誰的孩子，那么他該知道這樣無法通過血緣魔陣的檢測吧，他也不像有本事能在你們家族里動手腳的人……難道他就只是想來氣我？”

    “是的……但我沒有碰過他，我假設(shè)你很在乎這個?！?br/>
    想要得到一個人的信息素，或者說是營造出這種假象，并不只有被標(biāo)記或者發(fā)生關(guān)系的途徑，安婭還是明白的，尤其是大家族主人或者繼承人的信息素，會被從血液里或者其他……□□里提煉出來去用于尋找更合適的配偶。

    “好吧，我懂了，”少女仰面靠在沙發(fā)上，望著天花板出神了一會兒，“你知道他會怎么做，你是想看我的反應(yīng)，因為在未來我肯定會面對這樣的場景，到時候死的就真是你的孩子了……”

    她忽然想起克里斯蒂娜的話。

    “也許我真的不了解你，當(dāng)然，你也沒有你想象得那么了解我，否則根本不需要試探?！?br/>
    “也不盡然，安婭，我對你的了解足以讓我猜到結(jié)局，”對方前傾身體認(rèn)真地看著她，“我只是想借你的手殺了他，我不能自己動手，因為我們訂婚時曾有過某個契約，然后……讓我們都意識到某些事情不得不立刻解決，僅此而已?！?br/>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都是理智的反派（完全不。

    【正文作者有話說?！?br/>
    灰白天光橫陳在陰霾云層之上，漫不經(jīng)心地從云翳罅隙里播下片片碎光。

    黑皮鞋踩過漫漫田壟，樂隊跟在抬棺人的身后奏響哀歌，安魂曲的旋律于寂寂中無聲蜿蜒，像是煙霧，又像是風(fēng)，在規(guī)整麥田上排開一線起伏的波浪。

    有誰在她頭頂?shù)吐曊f話。

    “他已經(jīng)走了，寶貝。”

    “媽媽？”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部，那么這個故事，應(yīng)該以一場死亡開場。

    莉塞特一直這么相信。

    小小的、小小的自己，惶然又迷惑，目送著人們把裝著父親的匣子埋進土里，怯生生地想要握緊母親的手，可伸手的剎那，母親先一步抬起手，捂住嘴，掩去嘴角止不住的笑容。

    淚水漫過纖細(xì)手指，滴落在自己臉上。母親用古怪的、柔和的聲調(diào)，哽咽著，吐露出飽含著無盡歡喜的話語。

    “看啊，是我先等到了這一天?！?br/>
    莉塞特坐在樹枝上，啃著蘋果，遠(yuǎn)遠(yuǎn)望著送葬的隊伍。

    這場葬禮她已經(jīng)看了太多次，多到她懶得去數(shù)。

    它在她的夢里盤桓了十年，像是一場電影，每天每天都要提醒她那天發(fā)生了什么。

    她看過心理醫(yī)生，她能找到的所有心理醫(yī)生，他們說這是她的恐懼，父親的逝世對她造成了嚴(yán)重的感情創(chuàng)傷，她的拒絕造成了日復(fù)一日的噩夢，她需要做的只是直面它，去接受這個事實。

    但莉塞特不這么覺得。

    ——從六歲起，從父親去世起，從她的故事開啟起，她從未害怕過那段記憶。她知道那只是被時間踐踏過的過去，而她相信自己有著縱馬看盡繚亂紛繁塵世盛景的未來。

    今天的夢境有點不一樣。

    莉塞特一邊啃蘋果一邊想。

    她漠然地看了眼遠(yuǎn)去的棺木，咀嚼的動作變得越發(fā)緩慢。

    應(yīng)該沒問題。

    蘋果很快啃完，莉塞特跳下樹，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里，沿著田壟，向著和過去相反的方向走去。

    夢境的邊緣漸漸清晰可見，田埂盡頭歪歪斜斜豎著兩根柵欄，木板之間拉了幾條黃色的隔離帶，隔離帶之后是殘破樹影，麥田，以及無邊無際的黑暗。

    莉塞特在隔離帶前停下腳步。

    自我意識在夢里總是有特權(quán)的，而且這種特權(quán)完全不用考慮邏輯，在夢境邊緣，這種特權(quán)的效力尤其強大。

    比方說莉塞特現(xiàn)在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知道自己的夢出了什么問題。

    ——于是她一轉(zhuǎn)身，一眼看到身后多了個男人。

    帥，而且特別有氣質(zhì)，眼睛格外漂亮，清澈的淡藍(lán)色，像是瑩瑩生輝的哈瓦蘇藍(lán)玉。

    “……”

    莉塞特有一絲錯愕。

    她遲疑地眨著眼睛，問：“你好，先生？”

    “你好，莉塞特?！蹦腥藢χ⑽㈩h首，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你知道我的名字？”莉塞特愣了下，不過很快她就釋然地補充了一句：“當(dāng)然，這是夢——”

    “……”查爾斯解釋的話就這么被堵住了。

    “不管怎么說，”莉塞特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對方：“你是第一個訪客，我?guī)愎涔湓趺礃樱坎贿^第一層很無聊，只有——”

    她對著遠(yuǎn)處的送葬隊伍比劃了一下，“葬禮。跟著它們一直走下去就是家族墓地，再然后他們會開始念悼詞，然后填土，然后所有人回家，非常無聊，我猜你不會想看的。這個過程大概，”莉塞特想了想，給了個確切的數(shù)字，“四個小時吧?！?br/>
    “一般回家的路上我就可以離開了，不過如果我想一直待下去，再停留兩天也可以，反正對于外界來說這里的時間很短暫——所以我們還有四個小時到處看看，順便一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查爾斯·澤維爾?！?br/>
    眼前的少女語速快得像是機關(guān)槍掃射，被塞了塊巧克力的查爾斯幾次都沒插上話，直到她停下來，他才露出些許無奈的笑意：“謝謝?！?br/>
    他并不急著拆開包裝袋，而是抬起頭，視線飄向隔離帶后的黑暗。

    莉塞特注意到查爾斯的視線，好奇地問：“你想下去？”

    查爾斯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我需要離開這里?！彼戳搜劾蛉?，帶著些許歉意道：“我并不是你的夢境產(chǎn)物，莉塞特。”

    莉塞特眨了眨眼。

    “我也這么覺得?！彼f。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說，查爾斯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

    他的表情成功取悅了莉塞特，她勾起唇角，笑著說：“畢竟你好看得超出我的幻想閾值了，對吧？”

    查爾斯：“……謝謝?！?br/>
    他明智地轉(zhuǎn)移了話題，停頓了一下，道：“我在嘗試搜索時經(jīng)過了你的意識，然后……”

    原來是搜索。

    莉塞特“唔”了聲，替他說完了接下來的話，“被困住了？”

    查爾斯頷首，剛想開口解釋，莉塞特就自說自話著圓滿了邏輯：“這很正常，我自己都要轉(zhuǎn)換兩次才能出去，一般人進來肯定會迷路的?！?br/>
    查爾斯：“……”

    “這是個迷宮?！崩蛉卣f。

    她體貼地按著查爾斯的肩膀，指給查爾斯看遠(yuǎn)處的送葬隊伍：“我熟悉這里，這一層夢境是扭曲的，如果從隔離帶跳出去只會到下一層，想出去的話我們得跟著他們走，不過得抓緊時間——介意冒犯嗎？”

    查爾斯搖了搖頭。

    “謝謝，不過我要說，我以前沒干過這種事，如果失敗……”

    “我相信你?！辈闋査刮⑿χ?。

    莉塞特看著他。

    過了會，她慢慢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實際上我想說的是如果失敗我們可能要等到四個小時后才能出去而已沒什么可怕的?！?br/>
    她好奇地端詳著查爾斯的神情，“你剛剛想到了什么？”

    查爾斯：“……一些不好的結(jié)果?！?br/>
    “呃……這畢竟只是葬禮而已，結(jié)束得很平常，連突如其來的殺手都沒有?！崩蛉匦Σ[瞇地向著查爾斯伸出手，“不是毀天滅地世界末日的夢境?！?br/>
    她頂著查爾斯疑惑的眼神，左手落在他的肩胛下方，右手環(huán)住腿彎，吸了口氣，一個穩(wěn)穩(wěn)的公主抱把他抱了起來。

    查爾斯：“……………………”

    “希望你不會覺得不適，”莉塞特艱難地分辨方向，“不過你有點擋視線，你能幫我看下路嗎？我希望我不要跑著跑著掉到溝里去，雖然不會疼……你在做什么？你想捂住臉嗎？呃……是光線太強了嗎？”

    “我很好，謝謝，莉塞特。”查爾斯·澤維爾先生平靜地回答。

    ……既然查爾斯這么說了，莉塞特就愉快地當(dāng)他真的很好了。

    她抱著查爾斯，在田埂上一路狂奔著追趕送葬隊伍。

    觀察了一會送葬隊伍，查爾斯忽然問道：“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可以？”

    “我發(fā)現(xiàn)你很熟悉這個夢，你經(jīng)常做這個夢嗎？”

    “對啊?！崩蛉?zé)o聊地打了個哈哈。

    “這是我父親的葬禮?？匆娢伊藛?？在那里。六歲。旁邊是我母親?！?br/>
    她停下腳步，站在小小的自己身邊，讓查爾斯看清了她們，才繼續(xù)跑起來。

    查爾斯凝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母女，沉默幾秒，忽然輕聲道：“你的母親看起來很愛你。”

    莉塞特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們很快超過了送葬隊伍，提前一步抵達(dá)了空無一人的家族墓地。

    墳?zāi)挂呀?jīng)挖好了，三三兩兩的人站在墓碑邊，簡短地交流著什么，莉塞特放下查爾斯，扶著他站在墳?zāi)惯?，低頭望著幽深的墓穴。

    “從這里下去就是夢境的出口了?！崩蛉靥筋^望著墓穴。

    她忽然轉(zhuǎn)過頭，望著查爾斯，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看著什么期待已久的事物，卻又畏縮踟躕著不敢靠近。

    “你是個變種人——和母親一樣，對吧？”

    查爾斯頷首道：“我相信你也是?！?br/>
    他的目光深邃而睿智，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任何陰暗與*，看得莉塞特本能地移開了目光，不與他對視。

    她低下頭，踢著墓穴邊的石子，漫不經(jīng)心地說：“當(dāng)然啦，正常人不會莫名其妙被困在我的夢境里，正常人的夢境也不會莫名其妙困住別人?！?br/>
    頓了頓，莉塞特抬起頭，問道：“你的能力是隨便進到別人的腦袋里嗎？”

    微風(fēng)行過漫漫紅葉，陰云在天頂漫無目的地聚攏，萋萋荒草擁簇著雕花墓碑，陰影落在天使低垂的面龐上。

    莉塞特歪頭看著查爾斯，等待他回答自己，一邊默默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

    一切正常。

    查爾斯解釋道：“我可以聽到人們的心聲。

    “范圍很大？或者依靠什么增幅器？”莉塞特敏銳地揪住了要點，試探著問：“所以是搜索對嗎？你用自己的能力來尋找同類——但是為什么？孤獨？不，看起來不像，你能辦到，所以你做了……”

    “我想我要說的話已經(jīng)被你說完了。”

    聽著少女迫不及待地吐出一長串猜測，像是想證明什么，查爾斯不由得失笑，隨后耐心道：“是的，如你所說，我有我可以做到的事?！?br/>
    他斟酌著用詞，徐徐道：“所以我建立了一所學(xué)校，來引導(dǎo)變種人正確控制自己的能力?！?br/>
    莉塞特哇哦一聲，不由自主挺直了背，原本牢牢按著查爾斯肩膀的手也略微松開，“這真是——”

    她想了想，輕聲道：“輝煌?！?br/>
    來自莉塞特的贊譽讓查爾斯略微愣了下，隨即，他愉快地笑起來，接受了這份敬意，轉(zhuǎn)而問道：“你想要接觸同伴嗎？”

    “這是一份邀請，對嗎？”

    “如果你這么認(rèn)為的話，是的?！辈闋査鼓托牡鼗卮?。

    他們對視一會，莉塞特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抱歉?！?br/>
    現(xiàn)在還不行。

    查爾斯瞥了一眼遠(yuǎn)處的送葬隊伍，“恕我冒昧，你是在擔(dān)心什么嗎？”

    莉塞特?fù)u頭：“……不是那個?！?br/>
    “你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我，如果你是靠著搜索來尋找學(xué)生……”她說。

    “大概是因為此前每一次搜索時你并沒有做夢?！?br/>
    查爾斯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你的能力應(yīng)該和夢有關(guān)，而你并不知道，因此我無法從你的想法里得到足夠的信息，你就被過濾了?！?br/>
    這是她的失誤。

    “嗯?！?br/>
    查爾斯有些遲疑地望著她，似乎想說什么。

    莉塞特瞥見他的神情，沒忍住笑了笑。

    ……如果是他，她辦不到。她想。

    她忽然伸手一推。

    “假如你能找到我吧。”

    翩翩紅葉掠過墓穴外的天空。

    查爾斯最開始有些驚訝，但很快就調(diào)整過來，有些無奈，“希望下次不需要用這么粗暴的方式離開?！?br/>
    “也許吧？”

    也許吧。

    莉塞特按住紛飛的發(fā)絲，對他促狹一笑，“再見，校長?！?br/>
    等查爾斯的身影徹底消失，莉塞特依舊注視著他消失的地方。

    她閉上眼，然后睜開。

    颶風(fēng)的聲音從遠(yuǎn)處傳來。

    遠(yuǎn)處的麥田像是被撕裂的畫布，破碎成一片片碎片，在颶風(fēng)里高速盤旋，樹干在飛舞馬車在飛舞樂手在飛舞……一塊塊現(xiàn)實皸裂剝落匯入碎片的洪流，墓碑上面龐低垂的天使雕像被撕成一條條，和颶風(fēng)里掉出的一只烏鴉翅膀一起旋轉(zhuǎn)著。

    空間在破碎，世界在崩塌，一切都在毀滅。

    風(fēng)暴的聲音震耳欲聾。

    莉塞特慢慢后退，然后，她沿著田埂狂奔起來。

    一路狂奔一路狂奔一路狂奔……從父親的葬禮開始，她就必須一直、一直逃下去。

    無法停下。

    變種人不是應(yīng)該在青春期覺醒嗎？

    就算因為潛力巨大而提前，又能提前到什么時候？

    她大笑著，一邊跑一邊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隔離帶已經(jīng)遙遙在望，織帶上的字母因為颶風(fēng)而飄揚，看不清印著什么。

    黑暗在向著她伸手，它們抓住她的衣擺，腳踝，發(fā)絲，竊竊私語著，誘惑她投入它們的懷抱。

    颶風(fēng)就要來臨，世界在崩塌，她跨過隔離帶，倉皇地，向著無盡的黑暗墜落——

    ……

    “感覺怎么樣？”

    有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輕盈，冰冷，美得像是冰雪肆虐的雪國。

    莉塞特閉著眼，含糊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她說：“……還好?！?br/>
    意識在短暫的迷茫后徹底清醒，莉塞特慢慢睜開眼。

    她正躺在床上。

    時鐘指針走過的滴滴答答聲在寂靜中流淌。

    “喝杯水嗎？”對方問道。

    “嗯?！?br/>
    莉塞特?fù)沃惭兀鄙眢w。

    疏落光影落進窗里，斜斜地打在她的臉上，她抬手擋了下，偏頭避開光線，微微瞇起眼，隨后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微微顫抖著。

    她反復(fù)抓握幾次，等到顫抖漸漸平息，才松開手。

    光線落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映照著她的肌膚，薄得像是透明的。

    “多久？”艾瑪·弗洛斯特問。

    莉塞特想了想，閉上眼睛，反復(fù)確認(rèn)結(jié)果后，才回答她：“大約三個小時?！?br/>
    她看了眼時鐘，分針轉(zhuǎn)動了半圈，和她入睡時的時間相差了半小時。

    和她曾經(jīng)計算過的一樣，沒有變化。

    艾瑪點了點頭，說：“符合預(yù)期。”

    她遞過來一杯水，坐到床沿上，光線映照在她色澤明麗的金發(fā)上：“你有下到第二層嗎？”

    莉塞特接過水杯，聞言平靜地?fù)u了搖頭。

    房間里的氣氛微妙地起了變化。

    莉塞特察覺到了這一點，握著水杯的右手再次顫抖起來。

    不急，不急。

    頓了頓，她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不急著刷成就，不是嗎？現(xiàn)在的成就獎勵已經(jīng)足夠讓人操心了，誰知道在第二層做什么又會拿到成就了？我太忙啦艾瑪，我真的不能申請一下假期嗎？”

    艾瑪皺眉：“……但是你需要更多能力來保護自己?！?br/>
    “但是如果你不說，誰會知道我的能力呢？”莉塞特笑嘻嘻地說。

    她沒有去看艾瑪?shù)谋砬椋堑皖^喝水，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她略略暗下去的眼眸。

    我不會?！背聊瑤酌?，艾瑪說。

    “那就下次繼續(xù)。不過說真的，艾瑪?！崩蛉嘏踔拔覀冋娴囊^續(xù)嘗試嗎？我們已經(jīng)知道我的能力很不穩(wěn)定了?！?br/>
    艾瑪不置可否，“但是只有不斷嘗試才有可能更好地控制它?！?br/>
    不是這樣的。

    這樣想著，莉塞特抬起眼，迎上艾瑪平靜而自信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