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束修細(xì)細(xì)思想了一番，卻終究想不出個辦法。
冷風(fēng)呼呼地刮，掀起了車簾，肆虐地掃在他臉上。
他抬眼，瞥見了外頭人來人往，街肆繁華。蒸包子的鋪子冒著騰騰熱氣，面館里客人一片歡聲笑語。
陡然間便福至心靈。
盧文正鼓動文武百官逼死束九，那他便要這萬千百姓來救她！
“勒馬，趕緊勒馬！”他聲音有些急。
車夫十分不解地回頭一望，看著他家大人還沒停穩(wěn)便下了車，更是驚訝。
束修跳下車，褐色的袍擺一撩，在街中央端端正正跪下，高聲道：“玉京的百姓們，刑部侍郎長笙為了你們的妻你們的女將來能免受酷刑，不顧自己的生死上書廢女子刑罰，卻觸怒天家，就要被砍頭，還望大家救她一命！”
“束修在這里給各位磕頭了！”他雙手在空中交疊，舉至頭頂，挺直的腰彎起，緩緩地拜下去。
“求求各位，救她一命！”他說一句，磕一個頭，額頭碰地的聲音，在青石板街上格外清晰。
兩邊行人盡皆不忍，紛紛讓開路來。
陪著而來的車夫忍不住濕了眼眶，也跪在束修身后，跟著磕頭。
一傳十十傳百，神仙居眾人很快知道此事。
冬子掛出歇業(yè)的牌子，也帶領(lǐng)神仙居眾人一同跪下相求。
神仙居的賓客們紛紛相扶。
“你們不必如此，沒有侍郎大人就沒有神仙居，沒有神仙居我們還上哪兒吃這么快活的去？”
眾人拍著胸脯道：“別說他是為了我們的妻女謀福祉，便是為了神仙居能千年萬年永世流傳，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侍郎大人被斬首！”
“這個忙我們幫定了！”
“我們幫定了！”
賓客們都揮舞著手臂大喊，氣氛高昂。
“我們也幫一個！”路邊擺攤的見了也加入了進(jìn)來。
“我父親就是侍郎大人救的，我也要幫忙！”一個年輕公子加入進(jìn)來。
路上，越來越多的人跟隨，組成了越來越龐大的隊伍。
束修帶著他們，浩浩蕩蕩地向皇城進(jìn)發(fā)。
“刑部侍郎不該死，求陛下免其一死！”皇城根下，跪拜的人黑壓壓一片，如一條長龍，數(shù)不清幾千幾萬，那齊整的聲勢，如山崩地裂，海潮呼嘯，讓站在城墻上的兵士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楊家，楊閣老和楊天翔大吵起來。
“祖父，我不去！”
“他是我楊家的恩人，如今他命在旦夕，我們怎能不幫？這不是讓人說我楊家忘恩負(fù)義嗎？”
“那算什么恩情？”楊天翔不憤，“他不過就是仗著一張嘴胡說八道，騙了你和父親對他感恩戴德。你還要我用尚方寶劍去救他，尚方寶劍可是太祖爺所賜，我楊家世代傳承的寶物！”
“他又不是我楊家人，怎能用在他身上？”
“住口，他是還你弟弟清白，證我楊家聲明的恩人！”楊閣老氣得銀發(fā)發(fā)顫，一把將他懷里尚方寶劍奪過來，“好，你不去，我去！便是拼了我這條老命，我也要救他！”
“祖父！”楊天翔追上他，終是不忍心老人那般年紀(jì)還要做這樣危險的事，皇宮形勢不明，若他真有什么事他要如何交代？
他無奈道：“我去，我去行了吧！”
他拿上劍，往皇宮方向而去。
“陛下，成了！”尚于喜形于色，飛跑著向獻(xiàn)帝報告這個消息。
獻(xiàn)帝站起來：“你說什么？”
尚于大笑著往外一指：“陛下你聽?！?br/>
獻(xiàn)帝走出去，聽見那一聲高過一聲的懇求。
“刑部侍郎不該死，求陛下免死！”
那聲浪在皇宮上空盤旋，仿佛滔天巨浪，回聲一陣又一陣地激蕩。
獻(xiàn)帝捏緊了手。
他迫不及待要沖出去。
“皇帝！”魏太后及時地截住了他，“你想干什么？”
“母后你聽，他們在求情，長笙不該死！”獻(xiàn)帝激動道。
“那些無知民眾！”魏太后冷哼，“不過都是一群烏合之眾。陛下你也不想想，你的百姓被人煽動至此，你不覺得可怕嗎？”
“你是皇帝，何至于受這些老百姓的威脅？”
魏太后盯住他：“刑部那小子如此妖言惑眾，不死便要成個禍害，他留不得！”
“母后！”獻(xiàn)帝驚呼，“朕不同意！”
“陛下，楊家大公子帶著尚方寶劍求見！”
小羅子進(jìn)來稟報。
“快宣。”獻(xiàn)帝道。
“陛下?！睏钐煜枧踔蟹綄殑蛳拢皸罴以敢蕴鏍斏蟹綄殑Q刑部長笙一命！請陛下收回。”
魏太后震驚。
“好，朕準(zhǔn)了！”獻(xiàn)帝也被他這話震撼，胸中波濤翻涌。
楊天翔不過是相識不久的朋友，都能為她做到如此！
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都能為她做到如此！
他堂堂一國帝王，卻幾乎連心愛之人都護(hù)不住，何其悲哀？
一國之君，連心愛之人都護(hù)不住，何談護(hù)這天下萬民？
他深吸了一口氣，高聲道：“尚于擬旨，朕準(zhǔn)長笙所奏，廢除女子酷刑！”
“皇帝，不可！”魏太后不悅。
“母后不需多說，朕意已決！”獻(xiàn)帝對尚于道，“去傳旨吧，讓他們都離開。”
話罷他直接甩袖離開。
“謝陛下！”束九喜笑顏開，仰頭望向遠(yuǎn)處天際，陰沉多日的天終于露出了笑臉，陽光燦爛滿天彩霞。
這件事也終于算是塵埃落定。
也不枉這些日子的執(zhí)著抗?fàn)?，不枉這么多人的傾力相助。
她很高興。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又是正月十四，街上熱鬧非凡。
束九膝蓋受了凍，獻(xiàn)帝免了她的朝。
她便索性換了女裝待在了太守府后院，享受霜白無微不至的照顧。
霜白簡直把她當(dāng)重癥病人，連下床都不許，真真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束九頗以為她大驚小怪：“我只是膝蓋受了點(diǎn)傷，又不是半身不遂，你怎么還不讓人下床了？”
“哎呀我的姑娘，這可不是小事，膝蓋受寒若不好好養(yǎng)著，說不準(zhǔn)這條腿都會廢了的。”霜白放下飯碗，給她把被子又掖得更緊了些。
束九知道她之所以如此緊張，也是擔(dān)心她。但是這么如臨大敵真的有必要嗎？
“有這回事？”她問。
“當(dāng)然啊，我以前聽人說的，他們村里就發(fā)生過這樣的事?！彼淄掷锶藗€暖爐，“何況天這么冷，你不護(hù)著便真容易傷了根本。伺候人的事奴婢最懂，姑娘你要聽話?！?br/>
“好好，我聽話?！笔艧o奈地笑。
她靠在床頭，捧著本書打發(fā)時間。
霜白將她的腿拿出來，上下還用厚棉襖和被子蓋著，只露出膝蓋一塊，把手熏熱了，輕輕地按上去，緩緩揉捏著。
“你這手法越來越長進(jìn)了?！笔糯蛉さ?。
“姑娘不痛嗎？”霜白看著她。
“不痛，你的手輕著呢。”束九道。
“別忍著，若是痛就說出來?！彼椎?。
“好?！笔判χ仙蠒?，把目光灑向窗外。
晴朗的日光下，梅花開得極好，深紅淺紅，淡淡幽香。
院子里，兩個總角小童在追逐打鬧。
“哥哥，我要那枝梅花，快給我摘！”
“好啊，等我上去?！毙∧泻⒈е鴺涓赏吓?，垂下頭問，“哪個?。俊?br/>
“上面一點(diǎn)那枝?！毙∨⑿√?。
“好誒，是這個嗎？”小男孩使勁兒把手往上伸。
“再上面一點(diǎn)點(diǎn)。”小女孩拍著手道。
這哥哥當(dāng)?shù)每烧娣Q職，束九看著兩人，不禁好奇，太守府怎么突然多了兩個孩子？
“這是哪兒來的小孩??？”
霜白看了一眼：“那是王伯的外孫外孫女，跟著大人來拜年，王伯舍不得，特意多留了幾天。”
“兩個小家伙真可愛，王伯王嬸真有福氣?！笔鸥锌馈?br/>
“那倒是，王伯的女兒還在郡王府當(dāng)差呢?！彼滓荒樒G羨，“聽說她的丈夫還是郡王府里的大管事?！?br/>
束九看了眼她模樣，戲謔道：“咱們霜白是不是也想嫁人了，你要是想，我?guī)湍阏覀€比他更好的！”
“姑娘說什么呢？”霜白害臊起來，“奴婢才沒想那些，奴婢是要伺候姑娘一輩子的。要奴婢說啊，王伯王嬸最大的夫妻就是能有姑娘和大人這樣的主子！”
“你這張小嘴可真甜。”束九笑著去撫她下巴，“來，本小姐親一個?！?br/>
霜白鬧了個大紅臉，忙不迭把頭移開，嗔怪道：“姑娘！”
束九哈哈大笑。
“這是笑什么呢？”一個男聲陡然出現(xiàn)在身后。
霜白驚了一下，立刻轉(zhuǎn)身，見是個陌生男人，嚇得臉色都白了：“你，你是哪里來的登徒子，怎么擅闖姑娘閨房？”
獻(xiàn)帝摸了摸下巴，饒有趣味地盯著霜白。
這小丫頭真有趣，明明自己怕得要死，還強(qiáng)裝著一副兇惡的模樣，張開雙手將束九護(hù)在身后。
他輕笑：“你怎么知道我是登徒子？”
“擅闖女子閨房難道不是登徒子？”霜白戒備地盯著他，“你趕緊走，不然我可喊人了?！?br/>
獻(xiàn)帝臉上笑意更深：“哈哈，你家小姐的閨房還就我能進(jìn)得！”
他抬手輕輕一撥，便把霜白推到了側(cè)旁，直直向束九走去。
“胡說八道，你是我家小姐什么人？我可告訴你，我家小姐是世子爺?shù)摹?br/>
霜白的聲音在獻(xiàn)帝冷厲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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