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莫要再提這事了。”拓跋飏的聲音里含了些微壓抑不住的怒意。

    她默不做聲，一下子兩人之間的氣氛就沉了下去。拓跋飏盯了她好一會兒，才道：“過來，讓孤王看看你?！?br/>
    凌無雙的心里雖然別扭，但還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他的身邊去。

    拓跋飏一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手?jǐn)堊∷难?，抱著她在自己的腿上坐下。她坐下了，他才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很多話題都成了禁忌。似乎提起哪一句都會觸痛他們之間已經(jīng)傷痕累累的感情。

    兩人之間就這樣僵持著，凌無雙的背挺得直直的，仿佛坐在針尖上一般難受。

    拓跋飏將臉貼在她的發(fā)上，嗅著她發(fā)間淡淡的香氣。這樣的氣息，明明是他盼了很久的，這會兒竟是覺得嗅進(jìn)胸口后，留下的卻是沉重。

    凌無雙從他沉重的呼吸中，讀出了他的心事，不禁自嘲的扯起唇角。這種尷尬，她回來前便想到了。

    “大王，無雙有事相求。”凌無雙略微一用力，掙開他的懷抱起身，跪了下去。

    拓跋飏微微一嘆，伸手去扶她，她卻不肯起身。他的神色驀地一沉，坐回椅子上。

    “無雙，你一向洞察局勢，你應(yīng)該很清楚，孤王的根基在扈達(dá)，若是孤王幫翾國，拓跋的士兵就需要長途跋涉去迎戰(zhàn)。拓跋的兵力本就不夠，若是幫了翾國，便不能幫鮮于。如此一來，孤王必然會在扈達(dá)失了人心，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又有誰還愿意歸順孤王？”拓跋飏的語氣說不上怪她，卻絕對不好。

    凌無雙很清楚，拓跋飏能與她說這么長一串話，已經(jīng)算是在與她解釋。這些話她早就懂，但她需要的不是這些話。而是他能破例幫幫翾國。

    她緩緩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說道：“無雙很好奇一件事情，大王不是應(yīng)該恨柳飛煙入骨嗎？如今她的兒子坐在鮮于的王位上，大王為何還會在這個時候幫鮮于？”

    拓跋飏的眸色微沉，道：“即便是孤王與她有私仇，扈達(dá)三部到底是一體。若鮮于戰(zhàn)敗歸順于顯國，孤王想一統(tǒng)塞外便更難?！?br/>
    凌無雙微沉吟，拓跋飏這話說得在理。可是，她總覺得這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她又找不出破綻，轉(zhuǎn)而道：“大王背棄和翾國的盟約，難道就不怕翾國與顯國議和嗎？”

    拓跋飏眼中沉霾的神色一跳，反問道：“你皇兄會嗎？”

    這種可能從來不在他的算計范圍之內(nèi)，翾國的實力雖然不如顯國，但也絕對不是不堪一擊到可以被隨便打得落花流水。顯國如今是打了翾國一個措手不及，翾國才如此被動。待到再過些時日，翾國派了兵馬去增援，戰(zhàn)況就不好說了?；矢︻Y想在一兩年內(nèi)就攻占翾國，除非有什么意外發(fā)生。而凌灝離若是主動議和，便等于向顯國認(rèn)輸。是以，又豈會有議和一說？但，如今“議和”兩個字從凌無雙的口中說出，他不得不重新思量這事。

    凌無雙平靜地回視著拓跋飏，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只有在與他談?wù)撜聲r，才能放開自己。

    “皇兄向來愛民如子，若是這場戰(zhàn)事久久不能平息，一直在翾國的土地上蔓延，涂炭翾國的百姓，也許皇兄真的會議和?！?br/>
    凌無雙并非嚇唬拓跋飏，這是她多年來對凌灝離的了解。即便翾國并非必敗，但凌灝離卻不是拿子民的命去賭輸贏的帝王。拓跋如今選擇幫助鮮于，而棄掉翾國這個盟友，無疑扇了翾國一個耳光，凌灝離只怕也沒那么容易就咽下這口氣。一旦凌灝離決定與顯國議和，那以后就很難再與拓跋結(jié)盟。

    天下雖然從來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顯國經(jīng)歷了被三面夾擊的局面后，亦是元氣大傷，需要休養(yǎng)生息。是以，她若是沒猜錯，皇甫睿淵也在等凌灝離主動議和。議和一事，誰主動提出，自然要多做犧牲。

    “你倒是了解你皇兄?！蓖匕巷r再次伸手去扶她，這一次，她沒有躲，順從地站起身。

    “大王，無雙既然已經(jīng)嫁給大王為妃，無雙便不希望夫君與皇兄之間的盟約毀于一旦。”凌無雙望著拓跋飏，盈盈地眸光中透著幾分祈求。

    拓跋飏將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才道：“你該清楚，如今拓跋已無分身乏術(shù)，根本無法再派兵去增援翾國?！?br/>
    “可以調(diào)配翱王現(xiàn)在掌控的兵馬?！绷锜o雙提議道。

    拓跋飏的眉心微皺，回道：“顯國雖然撤出了拓跋境內(nèi)，卻有兵馬駐扎邊關(guān)，虎視眈眈。孤王不能孤注一擲，派遣所有兵馬去幫翾國。”

    “無雙的話還未說完。”凌無雙頓了頓，才繼續(xù)道：“這邊出兵的同時，撤回幫助鮮于的軍力?！?br/>
    拓跋飏驀地一瞇眸，反駁道：“孤王若是如此出爾反爾，以后又有哪個部落愿意歸順孤王？”

    “扈達(dá)向來講究強者為王的道理，大王何不趁機讓鮮于內(nèi)亂？鮮于英珠屆時一定會爭奪王位。大王趁亂瓜分歸順鮮于的部落，不是更好？”凌無雙理智地分析道。

    “呵呵！”拓跋飏冷冷一笑，“無雙果真還是無雙?！?br/>
    今日初見她時，他還以為她變了。如今看著她篤定的眼神，他才發(fā)現(xiàn)她還是那個她。

    凌無雙微微一怔，拓跋飏的反應(yīng)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知道，入主中原和一統(tǒng)扈達(dá)對于拓跋飏而言同樣重要。既然如此，他為何并不稀罕這個讓鮮于內(nèi)亂的機會？她忽然想起了她趕回來時，在市井聽到的傳聞，鮮于英珠之所以會將王位拱手相讓，是因為她的女婿周景瀾忽然在邊關(guān)發(fā)動了對顯國的戰(zhàn)爭。以至于鮮于英珠沒有足夠的兵力，才沒能與得到部落首領(lǐng)支持的七歲娃娃鮮于銀虎爭奪王位。凌無雙起初以為一切只是巧合，難道并非如此？

    她冷靜地打量著拓跋飏，在鮮于的王位之爭上，拓跋飏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可是，她想不通，他怎么會幫柳飛煙這個害得拓跋差點滅國的人？

    “容孤王再想想?！蓖匕巷r終于開口。

    “無雙先替翾國的黎民百姓謝過大王了?！绷锜o雙站起身，欠了欠身。

    “行了。無須多禮。孤王并未答應(yīng)你的提議。”拓跋飏站起身，單手扶起她，她卻忽然聽到“咕?！币宦暋Ｋ?，看向他，見他的臉上浮起一絲尷尬之色。她不禁失笑，問道：“大王餓了吧？”

    “可不是。孤王為了快點見到你這個沒心的女人，可是風(fēng)餐露宿而來?！蓖匕巷r有些埋怨地盯著她，抱怨道。

    她難得聽他抱怨一次，心里不禁一緊。

    “大王……”她欲言又止，每到男女之間的親近時，過往種種都會橫在他們之間，無法跨越。

    他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思，拉過她垂在身側(cè)的手，握在大掌中。

    “無雙，忘了吧?！蓖匕巷r的眼神熾熱而深情。

    凌無雙回視著他，良久才“嗯”了聲。

    塞外的民風(fēng)雖不像中原那般保守，寡婦亦可以再嫁。但她畢竟不是寡婦。是以，有些事不是想忘記，便真的能放下。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試一試。畢竟他是她的夫君，他們還要攜手走過一輩子，總不能一輩子隔著一座山。

    “我去幫大王弄些吃食?！彼f著便想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卻緊了緊，不讓她抽離。

    “讓下邊的人去做吧。孤王還想多看看你?！蓖匕巷r抬手撫過她的臉蛋，“你可知道，你出事的日子，孤王有多擔(dān)心你？”

    凌無雙不禁紅了臉，拓跋飏很少像今日這般直白的傳遞自己的深情，這讓她有些面紅耳赤。

    她略微低下頭，小聲道：“無雙先吩咐下去?！?br/>
    拓跋飏聞言，不但沒有放手，反倒是攬過她的腰，甚有威嚴(yán)的對帳外喊道：“來人?！?br/>
    隨即有侍衛(wèi)撩開營帳，走了進(jìn)來。一見屋里這場面，不禁驚得趕緊低下頭去，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簡單地去準(zhǔn)備些吃食?！蓖匕巷r吩咐道。

    “是。”侍衛(wèi)領(lǐng)命，趕忙退了下去。

    凌無雙這才側(cè)頭，無奈地看向拓跋飏。

    “大王也不怕被人傳有斷袖之癖。”

    “傳便傳，孤王什么傳言都不怕?！蓖匕巷r定定地看著她，本是想堅定彼此的信念，卻讓凌無雙不禁想起了回來前，在民間聽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傳言。民間不知情的百姓無不在詬病她和顯帝的關(guān)系。她的眼神不禁尷尬，強迫自己撐起一抹感激地笑。

    拓跋飏見氣氛僵凝，剛要再開口，便聽帳外忽然有人急報。

    “大王，翱王請大王和娘娘趕快過去一趟?！?br/>
    拓跋飏與凌無雙不解地對視一眼，拓跋飏才問道：“什么事？”

    帳外當(dāng)即傳來回報，“娘娘的婢女素月好像瘋了一般，已經(jīng)殺了幾個將士。”

    兩人聞言，皆是一驚。

    拓跋飏擰眉看著凌無雙，用眼神詢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無雙當(dāng)即搖了搖頭，她出來時，將素月藏在了存放干柴的營帳里，她怎么會出來殺人？她很清楚，若不是遇到外界攻擊，素月是不會主動傷人的。

    “走，我們過去看看?！蓖匕巷r松開攬著她的手臂，向帳外走去。

    凌無雙當(dāng)即跟上，心情沉重。不管素月為何傷人，在軍營中殺了為國效忠的將士，只怕都很難脫罪。拓跋焰爍不直接處置素月，而是來請她和拓跋飏，就是想要拓跋飏的態(tài)度。拓跋飏為了不讓將士們心寒，便只能處死素月，以命抵命。

    難道，她還要眼睜睜地看著素月再死一次？

    凌無雙越想，心中便越是忐忑。拓跋飏仿佛洞悉了她的心事，忽然握住她的手。他什么都沒有說，但他手心傳遞來的熱量，卻溫暖了她的心。

    他微微側(cè)頭，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她。他總覺得她這次回來后不同了，卻又說不出她哪里不同了。他這會兒甚至情愿他們之間還和她走時一樣的劍拔弩張，那樣至少他還會覺得她也是在乎他的。如今，他的心里竟是生出了一種悲哀，覺得她不過是在為難著自己。而凌無雙這會兒滿心都是素月，自是沒有注意到拓跋飏那微乎其微的表露。

    兩人在來報信的士兵牽引下，轉(zhuǎn)了兩個彎后，凌無雙一眼便看見了素月滿身是血，仿佛野獸一般襲擊著向她靠近的士兵。

    凌無雙的心一緊，才忽然反應(yīng)過來，素月是不會流血的。與她一路相處下來，她不離不棄的陪伴，讓她險些忘記了素月已經(jīng)不再擁有生命。那她身上的血便是拓跋士兵的。

    凌無雙下意識的掙脫被拓跋飏握著的手，向戰(zhàn)圈奔了去。

    “素月！住手！”她急急地怒喝。

    素月的耳朵動了動，眼中的殺氣一下子便弱了。驀地收了招，竟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那些打紅了眼的士兵見終于有了機會，幾乎同一時間提著手里的長矛向素月扎了去。

    “不要！”凌無雙驚得僵立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卻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

    幾乎只是一瞬間，五支長矛便扎進(jìn)了素月的身體里。

    素月盯著眼前的兩個士兵，忽然抬手抓住兩支長矛，一用力，竟是咔嚓兩聲，將兩支長矛折斷。握著長矛的士兵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下一瞬，素月握著被折斷的長矛柄，將兩個驚愣的士兵就甩了出去，又反手拔下插在自己身體里的兩個長矛頭，飛向被甩出去的士兵。兩個士兵躲閃不及，被飛來的長矛頭直接扎中心脈，當(dāng)即口噴鮮血而亡。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幾乎在場的人全都一時間驚住了，便是拓跋飏這樣的人物也驚了半晌，視線驚愕地看著素月的傷口。剛剛長矛拔出時，素月的傷口竟是沒有一滴血噴出。仿佛兩個大窟窿一樣的傷口明晃晃的就在那里，居然是干涸的。

    站在一側(cè)的拓跋焰爍眸色又沉了沉，并無拓跋飏的震驚。

    素月身后的三個士兵被嚇得手上一松，竟是后退了兩步。素月驀地轉(zhuǎn)身，便要襲擊身后的士兵。

    凌無雙見狀，連連驚呼，“住手！素月！住手！”

    素月聽到她的命令，動作一僵，果真又停了下來。

    拓跋飏察覺出端倪，幾步追到凌無雙的身旁，壓低聲音問：“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