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提在校場里發(fā)了一身汗,經(jīng)過大半年緊鑼密鼓的操練,這幾營官兵們的實(shí)力有了很大的長進(jìn),至少他也做不到最初對練時(shí)的游刃有余了。
倒算沒枉費(fèi)他所耗費(fèi)的心思。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幾句夸贊的話,那些氣喘如牛的壯漢們見禁令解除,已經(jīng)喊得一個(gè)比一個(gè)響亮歡快,好似一鍋沸騰的濃湯。
其中幾個(gè)會(huì)來事的,甚至膽大包天地湊到他跟前,連珠炮似的一個(gè)勁問他怎么新婚頭天就回來校場、家中娘子如今在何處、成婚是何滋味云云。
宋提聽得幾要惱羞成怒:“你們問這么多做什么?!”
但這句回答并沒令得這群年輕躁動(dòng)的壯漢們消停下來,還激起了一陣起哄怪叫聲。
宋提捏緊手指,面上表情卻奇異地冷靜了,鳳眸帶著銳意掃視一周,唇角冷冷地扯出一個(gè)弧度:
“你們,很閑嗎?”
話音落下,場面一瞬寂靜。
只眨眼時(shí)間,身旁重重疊疊的人影已做鳥獸散去,溜得不見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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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提踏出校場大門時(shí),看見了遠(yuǎn)處聚居的人家飄出白裊裊的炊煙。
出來一趟,眼下竟快到用晚膳的時(shí)辰了。
他沉默地解開韁繩,卻沒著急翻身上馬,而是抬手揉了揉馬兒濃黑色的鬃毛。這匹伴他征戰(zhàn)沙場的黑駿馬打了個(gè)響鼻,似乎不太理解他磨磨蹭蹭的舉動(dòng)。
事實(shí)上,宋提自己都不太理解他在猶豫什么。
分明早晨出門時(shí)并沒有想那么多,可這半天,又是梁天策、又是其他的同僚,那一句句問候調(diào)侃簡直如同慢燉的溫火,叫他不得不在意起來。
他甚至都有些害怕看見尹家小姐了,她會(huì)被他惹哭嗎?
……算了。
宋提吐了口氣,側(cè)身抓住馬鞍,利索地跨上馬背,雙腿微微一夾馬腹,黑駿馬一聲長嘶,邁開四蹄,如一支離弦之箭般朝城內(nèi)疾馳而去。
撲面的勁風(fēng)刮得袍角獵獵作響。
宋提捏著控馬的韁繩,分心想道:若尹家小姐真被惹哭了,那他就立正認(rèn)錯(cuò)。
無論如何,他才不會(huì)做一個(gè)瞻前顧后、畏手畏腳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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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教宋提沒料到的是,他人剛跨進(jìn)府門,便被等候在門邊的甘媽媽攔下了:
“三公子留步,夫人有請?!?br/>
望著老婦人那張滴水不漏的笑臉,宋提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躥起。白日的種種畫面重新涌入腦海,他擰著眉,大概猜到了母親找他所為何事。
他輕“嘖”一聲。
“知道了?!?br/>
到主院,果不其然被侯夫人耳提面命地教訓(xùn)了小半刻鐘,宋提頭昏腦漲地聽著嗡嗡的話音,倒是破天荒地沒反駁什么。
最后侯夫人喘了口氣,給他下了通牒:“明日不許再這般胡鬧!你媳婦在家,你也給我乖乖呆在家里頭;你要出門,也得把你媳婦帶著,聽清楚了沒?!”
宋提眼皮微抬,輕飄飄“嗯”了一聲。
侯夫人這才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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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侍女進(jìn)出,好像在擺晚膳,宋提剛從門口現(xiàn)身,滿院的仆侍們便發(fā)覺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jì),向他躬身問好。
他頷首應(yīng)過,步子未頓,往主屋走去。
還沒走近,屋中的人似是已經(jīng)聽聞了院中動(dòng)靜,起身迎到門邊。
尹家的小姐還是他出門前的那身素雅打扮,瞧見他時(shí),桃花似的眼眸綻出幾絲驚訝之色:“我還以為你不回來用飯了。”
說著,她笑了笑,招來侍女,溫聲吩咐:“去廚房為三公子再添副碗筷來。”
“是?!?br/>
宋提站在原地,由上至下打量著她的臉色,絲毫不見氣憤、委屈、哀怨等情緒……依舊是那副溫柔和婉的模樣,仿佛被獨(dú)自留在家中這件事并不能對她造成什么影響。
宋提不由得松了口氣,只覺得肩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在不知不覺間彌散了。
他早該想到的。
若非如此的聰明透徹,她當(dāng)初又怎會(huì)對他說出那些、在旁人聽來甚至覺得驚世駭俗的話?
宋提高興地想,尹家小姐與旁人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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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提沒有再出門。
尹思畔對此感到有點(diǎn)奇怪,但也沒過問什么,見他清閑無聊,便向他說了昨日查賬本查出的錯(cuò)漏。
但宋小將軍顯然對這些瑣事提不起興趣,隨意應(yīng)付道:“你想怎么辦都行?!?br/>
午后,主院的甘媽媽突然造訪,送來了一串銅鑰匙。
“這是……”
相比于尹思畔的驚訝,宋提的反應(yīng)要快得多,他只是愣了一瞬,眼眸便亮起來:“我怎么沒想到這個(gè)?”
仿佛脊髓重新注入活力,先前的苦悶感一掃而空,他一把取過甘媽媽手里的鑰匙串,掂了掂,聲音輕快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同我娘道聲謝?!?br/>
甘媽媽含笑退下。
徒留沒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的尹思畔站在原地,望著宋提手里那串“嘩嘩”作響的鑰匙,面有惑色。
“這是宋家老宅的鑰匙,那宅子在京外一片田莊里頭,夏日特別陰涼。”
宋提道:“我自小便很喜歡那里的山水,比邕都城好玩多了。反正呆在府里也是無聊,你要同我一起去看看嗎?”
于是尹思畔在電光石火間明白過來了:今日宋提肯乖乖憋在屋里,定然是被侯夫人暗中教訓(xùn)了一番,為防止他又按耐不住一個(gè)人溜出去,還拋出了“老宅鑰匙”這顆甜棗。
真是煞費(fèi)苦心。
尹思畔在心里笑嘆一口氣,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好點(diǎn)點(diǎn)頭,應(yīng)下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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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山花開得十分爛漫,鮮紅的花簇如夕霞般鋪滿了山腰,道旁的樹木蒼翠茂密,艷色與幽深糅合在同一幅畫面中,竟顯得意外和諧。
入田莊的路上,尹思畔還瞧見幾個(gè)拖著滿滿一板車蓮藕往回趕的老漢。
宋提眼尖,透過窄窄的簾隙望見了那摞成小丘的蓮藕后,當(dāng)即精神一振,越過尹思畔趴到窗邊,高聲朝老漢喊話:
“幾位——這是哪兒的藕?!”
老漢中氣十足回答道:“最東邊的塘子,那兒的主人家正在賣藕哩!!”
“怎么個(gè)賣法兒?”
“一根約莫三十文錢,自己挖去,那塘子主人年紀(jì)大了,動(dòng)不得!”
向老漢道過謝,宋提便將腦袋縮回了馬車廂內(nèi),尹思畔見他興致頗高,不由問道:“你喜歡吃藕?”
“還行?!彼翁犭p手后枕,解釋道,“主要是藕夾好吃?!?br/>
“我倒是更喜歡藕絲羹。”
“那我多挖幾根回來好了。”說罷,宋提頓了下,撇眼看她,“或者……你想一塊兒去嗎?”
尹思畔微微搖頭。
“我還從沒挖過藕,去了恐怕要叫你看笑話?!?br/>
宋提聞言,坐直了身子:“就是沒挖過才要去看看!”他朝她自信地拍拍胸脯,“你只需站在一旁看著,我一個(gè)人就能挖滿一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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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宋小將軍的美好期愿很快便落了空。
兩人前腳剛踏進(jìn)老宅,后腳,外頭便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雨絲如斷線的玉珠般從灰蒙蒙的天穹砸落,將入目所及的一切都暈成了靄靄的深色。
宋提站在窗邊,觀察了片刻天色,郁悶道:“看來這雨一時(shí)半會(huì)兒是停不了了?!?br/>
“夏暮雨水是多些,今日挖不了藕,還有明日呢?!?br/>
宋提心想也是這個(gè)道理,于是放下郁結(jié),回頭一瞧,只見尹思畔正站在一人高的木架子前,仰頭望著上面放置的各色武器。
這全是他年幼時(shí)練習(xí)武藝留下的,其中尤以長槍居多,梨木槍、竹槍、銅槍、柘木槍……各種材質(zhì)、長短不一。唯一的相同點(diǎn)是,經(jīng)過了長年的使用,這些槍的槍桿都遍布劃痕,有些槍頭甚至都鈍了。
“我小時(shí)候也常常生病,四歲那年,我爹娘為了讓我強(qiáng)身健體,就把我送去梁家習(xí)武?!?br/>
宋提給她指了指最下方的小木槍,道:“這是我的第一桿槍,后來下河插魚時(shí),我不小心把它弄折了,還挨了好一頓訓(xùn)?!?br/>
尹思畔唇角微翹,仿佛能想象得出那時(shí)的情景,她緩緩抬起手,碰向最上頭的長槍,目光似透過那桿斑駁的槍身看見了什么,輕聲問:
“這個(gè)呢?”
“這是十二歲那年,大將軍請軍械所的一個(gè)老鐵匠給我量身打造的,有六尺三寸,但沒過幾年我就長高了五六寸,這桿槍便使不順手了?!?br/>
說到這里,宋提頓了一瞬,記起什么。
“對了,這桿槍還是我第一回殺敵時(shí)用的?!?br/>
尹思畔神情微怔。
忽而,她看著他,感慨般淺淺地笑了,低喃道:“原來是第一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