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縣城，不像二十多年后村村通公路。

    但是這一條去往火車站的公路，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柏油路。

    偶爾會遇到不好走的泥巴路，全是被大車壓爛的。

    而通往其他鄉(xiāng)鎮(zhèn)的岔路，就沒那么好了，全是泥巴路。

    一旦天下雨，人踩進去就是深一腳淺一腳，根本沒法走路，連許多班車都要陷路上。

    這一路上，遇到好多輛下去的面包車。

    也遇到好多輛上來的面包車。

    更遇到上來的面包車把李昱他倆超過的。

    看得李昱那個著急呀，好不容易到火車站，羅敏洪在入站口的馬路邊停了下來。

    而且還是一腳油門踩死，扭頭就問道：“大錢在哪？”

    李昱看了一眼火車站里面，旅客一個接著一個上別人的面包車。

    “喏，那些就是。”

    羅敏洪畢竟是做倒賣生意的，沒點聰明勁干不了這行。

    被李昱一點，羅敏洪就明白了。

    “你來這兒是拉客？”

    羅敏洪頓時沒了興致：“我還以為要干什么大買賣，就這？能掙多少錢？我下鄉(xiāng)一趟，隨便收點藥材、山珍野味回來，倒一道手就能掙不少，你這個沒意思?！?br/>
    好在他只是嘴上說沒意思，并沒有馬上離開的想法。

    不知道是想觀望一下呢，還是他嘴里的倒賣生意，并沒有他說的那樣掙錢，也想找個掙錢的路子。

    李昱沒有嘗試說服，直接道：“您就當幫我一天，今天掙的錢全部給你，可以不？”

    “進去嗎？”

    在得到李昱肯定之后，羅敏洪啟動車子開進站：“我要你的錢做什么，你要能掙錢了，好好孝敬你老崽老媽才是真的。我有手有腳，能自己掙錢。”

    李昱沒吭聲，注意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他們屬于新來的，從其他司機嘴里搶飯吃，很容易招惹麻煩。

    羅敏洪也沒吱聲，他也像李昱那樣，在觀察附近。

    他屬于老江湖，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知道很容易會引起矛盾，然后打架什么的。

    果不其然，還沒進去一半，就被四五個人攔住了去路。

    羅敏洪立刻叮囑：“你在車里別動，我下去跟他們說……哎，小昱！”

    他話都沒說完，李昱就已經(jīng)下車，朝著攔路的人走了過去。

    并且掏出一包紅塔山，散了幾支出去，剩下的全部塞給了當先一人。

    羅敏洪見狀，心想這孩子還挺懂人情世故呀，然后習(xí)慣性摸自己的上衣兜：“哎，我煙呢？”

    李昱散煙時，嘴上也沒閑著：“各位大哥，都是本地的，我家住城西。家里給弄了輛車跑跑，混口飯吃。行個方便……”

    幾個人一聽他的口音，又聽到他家住城西，敵對的情緒瞬間去了大半，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什么意見。

    這些司機，都是本地的。

    住城西、城東、城南的都有。

    說不定還跟李昱家里的親戚認識，所以并不會把場面搞得難看。

    而且，一看李昱就是個孩子，他們還犯不著欺負一個孩子。

    其中一個看著像領(lǐng)頭的，眉宇間迸發(fā)出英氣的人道：“都是本地就好說，本來就這點小生意，外地人再來搶，我們也掙不到幾個錢了?！?br/>
    “那謝謝大哥了?！崩铌盼⑿χ?，表現(xiàn)得足夠禮貌。

    沒想到對方大笑道：“你要叫我叔叔哦，我比你大多了，我今年都四十了?！?br/>
    李昱立刻改口：“謝謝叔叔?！?br/>
    “哈哈哈……”

    其他人見他那么識趣，立刻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羅敏洪急吼吼地跑過來，擔(dān)心李昱與對方起沖突。

    哪知他們居然愉快地聊了起來，頓時對李昱刮目相看。

    這些人，羅敏洪也不認識。

    不過，他挺擅長跟這些人打交道的。

    三言兩語，就通過彼此認識的一個又一個朋友，從而攀上了關(guān)系。

    然后就猜到了雙方的名字。

    “哦，你就是老羅啊，收藥材的嘛。”

    “哦，你就是那個油老大哦，當兵的嘛。”

    接著便愉快地聊了起來。

    從敵視到朋友，就是幾句話的事情。

    這就看得出來，油老大他們是真的想和氣生財，并且有一定的心胸。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火車站拉客這塊蛋糕足夠大。

    即便李昱和羅敏洪加進來，也不會被分走太多。

    “加入我們也可以，但是要聽指揮……”

    油老大開始說規(guī)矩，表示這事成了：“我們都是排序的，誰先來誰就排前面，誰就先拉客。不許插隊，不許搶客。要維護面包車的利益，不允許班車加入這條線?！?br/>
    “本來競爭就越來越大，如果再讓班車加進來，那我們根本沒得錢掙。然后掙多少，算你們自己的，不需要給任何人交錢?！?br/>
    這下李昱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這條線一直沒有班車。

    原來是被這些面包車司機聯(lián)合抵制，不允許班車來火車站拉客。

    在之后的，陽城縣有出租車了，也不被允許在這條線拉客。

    李昱上大學(xué)時，就來這里坐火車出省，乘坐面包車的路上，就遇到過他們堵出租車。

    那時候，他們溝通的方式，已經(jīng)不是靠吼了，而是有了對講機。

    在對講機里，直接罵起了出租車司機，非常難聽。

    李昱倒也能理解，進入這行以后，再想轉(zhuǎn)行就難了，未來只能拉一輩子的火車站乘客，并且隨著競爭越來越大，掙的錢只會越來越少。

    再有班車、出租車進來搶客，本來就那點客源，東搶西搶，掙的錢連家都養(yǎng)不起了。

    這條線對他們來說，等于生命線。

    就像李昱家種的稻谷，那是一家人的命。

    所以，才會值得拿命去守護。

    前面走了三輛面包車，旅客只有十多位，僅夠李昱的面包車裝一車的。

    不過李昱絲毫不慌，在排隊間隙，他去火車站里面看了火車時刻表，下午和晚上各有一趟上海和廣州來的火車?？俊?br/>
    那會兒才是拉客的巔峰期，誰都是能拉多少拉多少，不用擔(dān)心沒錢掙。

    這一趟，只拉了十位乘客。

    路上又拉了三位，塞得車里滿滿當當，人擠人，人疊人。

    羅敏洪開車，李昱就坐在門邊專門收費。

    一趟下來，掙了52塊錢，合李有田在工地干活五天的工錢。

    在固定的地點，等乘客下完。

    面包車轟隆隆又啟動了。

    李昱驚覺：“舅舅你干嘛？”

    羅敏洪道：“拉客呀。”

    “你不是不想干嗎？”

    “我好久沒開車了，想多練練不行啊？”

    “行的啊，可你眼睛老眨是怎么回事？”

    舅舅趕緊傲嬌的撇過頭去，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