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手掌都是淤泥,可他們都未曾來得及去擦拭,兩只手用力將那彎好的竹木片用力的插了下去,竹片上蓋著的絲綢有些已經(jīng)被掀開,有人彎腰撲在上邊,用力的捉住一個角朝旁邊扯了過來。
“二哥,給你繩子?!?br/>
崔五郎緊緊跟在崔二郎身后,將手中一截麻繩遞了過來,兄弟兩人低著頭聚精會神的在干著活,絲毫未曾注意到已經(jīng)沖到田埂上邊的盧秀珍。
“爹,二弟三弟四弟五弟!”盧秀珍一只手合在嘴邊,沖著田里頭大喊了一句:“這么大的雨,你們快上來吧,別凍壞了身子!”
雨里的那幾個人似乎都沒有聽到她的叫喊聲,盧秀珍站在那里看著他們一絲不茍的干著活,仿佛一點都沒覺得雨下得很大一般,不由得眼睛都濕潤了——這就是勤勞樸實的莊稼漢子,為了能讓莊稼長得好,他們一點都不顧及自己,一心想著的是田里的莊稼。
她撐著傘跳了下去,奮力朝崔老實那邊走了過去:“爹,回去吧?!?br/>
走到面前崔老實這才抬起頭來,很是驚詫的望著她:“秀珍,你咋來了哩?不是到江州城去干活了?”
“爹,今日這么大的雨,不好做事,我就回來了。”盧秀珍將衣袖捋了捋,一只手撐傘,一只手抓住了竹木片兒:“我來幫忙?!?br/>
“沒事沒事,快干完了,秀珍你快回去,這么大的雨,別淋壞了你。”崔老實慌忙擺手:“有我們幾個在哪,不用你來了?!?br/>
“爹,我都已經(jīng)來了,要回去就一起回去?!北R秀珍執(zhí)拗的回了一句,腦袋與肩膀夾住傘柄,整個人彎腰下去,一雙手抓住竹片用力的泥土朝底下扎,田地里滿滿都是積水,原來濕潤的土壤此時已經(jīng)快變成了稀泥,原來的深度已經(jīng)不夠,有些竹片在泥土里搖搖晃晃,確實該要將竹片扎深一點來加固。
崔家的人都在忙碌著,她怎么好意思一個人撈著手在旁邊歇氣?盧秀珍將一根竹片使勁扎進了土壤里邊,沖著旁邊崔四郎喊道:“四弟,給我繩子?!?br/>
“好嘞。”崔四郎用力的提起一雙腿,挪著朝這邊走了過來,盧秀珍伸手去接麻繩,肩膀上沒有用得原來那么大力氣,那把雨傘被風刮著飛開了去,頃刻間無數(shù)雨珠朝她沖了過來,冷冰冰的打在她的臉上和身上。
盧秀珍沒有顧得上去尋自己的傘,迅速彎下腰來將上邊的絲綢與竹片綁到一起,拿著繩子繞了一圈,再繞一圈,手指被雨水沖得冰涼,然而在她繞到第三圈的時候,雨似乎驟然停了,頭上忽然間就沒雨珠落下。
她將麻繩打了個結(jié),抬起頭來,頭上有一把傘。
傘的頂上有一團黑色的污泥,正順著傘面朝下邊滑下,吧嗒吧嗒落到一件蓑衣上。而那蓑衣的主人,全然沒顧自己身上已經(jīng)弄臟,只是撐著傘站在那里,一雙眼睛不安的朝她瞥了過來。
“大嫂,你回去吧,這里有爹和我們呢?!?br/>
心里有些發(fā)顫,腿肚子瑟瑟的抖了起來——或許是這天太冷了,他站在她面前的時候竟然不能克制住搖晃,這讓崔二郎覺得有些羞恥,他甚至不好意思注視盧秀珍的一雙妙目,只能低聲道:“大嫂,我知道這棚子很要緊,故此才讓爹和弟弟們一起過來收拾,你瞧我們都已經(jīng)快收工了,真的不用你來幫忙,我們能做好。”
“二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咱們一起做能更快些?!北R秀珍朝崔二郎微微笑了笑,雨水從她的鬢邊落了下來,滴滴答答的掉個不停,可在崔二郎心里她還是那樣好看,看到她的笑容,他的心又有些忍不住的亂跳了起來。
不是跟自己說好了不能再對大嫂有非分之想嗎?怎么一看到她就有心慌意亂的感覺呢?崔二郎實在有些苦惱,都不知道該怎么樣坦然的面對盧秀珍,心里是想回避,可眼睛卻不由自主的朝她那邊瞟,瞧著她那亮閃閃的一雙眼睛,幾乎要看呆了去。
“二弟,你把傘給我吧,你去干活。”
盧秀珍有些奇怪,崔二郎這是作甚?打著傘傻站在她面前,一雙眼睛瞪著她,也不說話,莫非是她臉上濺了泥巴?她抬起手來,用手背擦了擦臉,“哎呀”一聲,手背上本來就有泥巴,這下更是越擦越臟了。
“大嫂,嘿嘿嘿……”崔五郎站在旁邊笑了起來:“你臉上一團泥巴哩?!?br/>
盧秀珍索性將手放了下來,泥巴就泥巴,崔家這幾個人,現(xiàn)在誰不跟泥猴一樣?她伸手拍了下崔五郎的腦袋:“笑啥笑,干活去?!?br/>
“大嫂,哎呀,你力氣可真大!”崔五郎抱著腦袋夸張的怪叫了一聲,將腿從泥巴里提起來,朝旁邊挪了一步。
崔二郎有些嫉妒,大嫂跟五弟真是親昵,她都沒伸手拍過自己的腦袋呢,他板起臉來朝崔五郎喊了一嗓子:“沒大沒小的,怎么能跟大嫂開玩笑!”
這兄長的派頭,足足的。
“二弟,沒事沒事,開個玩笑而已?!北R秀珍伸手將傘拿了過來:“不講不笑,沒人會要,五弟嘴巴這么好,肯定以后能娶個好媳婦兒?!?br/>
“大嫂,家里沒錢,還是個茅草房,誰會愿意嫁給我哇?”崔五郎回過頭來朝盧秀珍聳了聳肩:“都說長嫂如母,大嫂,我這終身大事到時候你可要幫我張羅張羅啊。”
崔二郎的心顫了顫,怎么就說到這親事上邊了?難道五弟他也有這心思……不能吧,他今年才十六,比大嫂還少一歲,怎么會打這歪主意呢?崔二郎朝崔五郎看了看,見他一臉嬉笑,是個開玩笑的模樣,一顆心才悄悄的又放落下來:“五弟!怎么越來越調(diào)皮了?娘還在,你要大嫂給你張羅親事作甚?還不快去干活,少說廢話!”
“二哥,爹娘這么多年才攢夠大哥的媳婦本,要是等他們這么攢,我都要七八十歲才能娶上媳婦哩!可是大嫂上次說過了的,咱們勁往一處使,跟著她種田種花啥的,保證給咱們攢上媳婦本兒,我自然要找大嫂幫我張羅媳婦兒的事情啦!”
“五弟,怎么今天這樣瘋瘋癲癲的!”崔二郎趕緊朝崔老實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幸虧風大雨大,崔五郎的聲音被蓋過去了,崔老實一個字也沒聽到,正低著頭與崔四郎在扎竹片。
若是爹聽到這話,還不知道該有多難過呢,雖然爹娘本事不大,可這么多年來,他們倆用盡全力將六個孩子養(yǎng)活,每年還要交那么多銀子給奶奶去,實在已經(jīng)是不容易了。五弟也真是說話不過腦子,怎么能這樣說爹娘的不是。
“五弟,你這樣說就不對了。”盧秀珍也朝崔老實那邊看了過去,見他彎腰在干活才松了一口氣:“若是沒有爹娘,你此刻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哪里還能到這里問著要媳婦?爹娘是沒有攢夠你的媳婦本,可你要想想,若是他們不撿你們回來養(yǎng)活,他們兩人過日子還是很輕松的,對不對?”
崔五郎站在那里,臉上調(diào)皮的笑容漸漸隱沒,他想了想,點了點頭:“大嫂,你說得對?!?br/>
“咱們一家人力往一處使是對的,家和萬事興,爹娘已經(jīng)使了吃奶的勁來養(yǎng)活你們,以后你們要來回報他們了。”盧秀珍朝崔五郎笑了笑:“五弟,也別想太多,以后多孝敬咱爹娘就行,至于你那媳婦兒,大嫂可以拍胸脯給你保證,絕對少不了你的!”
崔五郎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大嫂,我知道啦!”他又補上了一句:“我要娶個跟大嫂一樣能干又好看的!”
崔二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崔五郎手中的麻繩奪了過來:“凈說廢話,快去跟你三哥一塊兒去干活!”
我要娶個跟大嫂一樣能干又好看的……崔二郎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都是這句話,五弟莫非真的對大嫂有意思?不行不行,大嫂不能嫁他,大嫂……他的臉紅了紅,爹娘都想著大嫂嫁自己哩,若是過兩年大嫂出了孝,他跟大嫂去提成親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嫂會不會答應(yīng)?
一想到這事,心里頭忽然有一種甜滋滋的味道,從心底開始慢慢升起,一直甜到了舌尖,帶著濃濃的香味,鼻尖心肺里全是那種甜甜的香,像漫山梨花開遍時的那種味道,仿佛蜜汁與清晨的露水交織在一處,讓他忽然間頭都有些暈眩起來。
穩(wěn)了穩(wěn)心神,崔二郎將麻繩遞給站在一旁的盧秀珍:“大嫂,你拿著繩子,我力氣大讓我來立竹片樁子?!?br/>
盧秀珍點了點頭,接過了麻繩,心中暗暗道,崔二郎方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