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的門打開了，走廊上的校工做了個“請”的手勢。男生們看看唐卿卿，看看林落焰，又看看評審席，猶猶豫豫地走了出去。

    李珍檬也跟著出去了，林落焰也是。他走在最后，出門的下一秒，演播廳里重新響起音樂聲。

    然后大門關(guān)上，把歡歌笑語一絲不漏地關(guān)在門里。

    李珍檬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班級群已經(jīng)炸了，早有人把事情經(jīng)過文字轉(zhuǎn)播到群里?，F(xiàn)在女生們都在安慰唐卿卿，男生們開始計劃要不要放學(xué)后把王林蓋了布袋揍一頓悶棍。

    元氣小檸檬：你們不要鬧……

    耳后刺青：什么不要鬧，現(xiàn)在到底什么情況？

    血之寫輪眼：阿林呢，他怎么說？他也在場吧？

    李珍檬轉(zhuǎn)頭看了林落焰，對方正皺著眉頭望著緊閉的大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老師，”唐卿卿出聲喊道，“我的圖紙到底為什么被卡？為什么初審就把我刷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林落焰回過神來，為難地看著她，“他們只通知我，說你的圖紙不符合要求，所以沒有通過……”

    “我怎么就不符合要求了？王林的車子和我設(shè)計的一樣，說明他的圖紙肯定也——”

    演播廳的門被推開了，一位評審走了出來。李珍檬眼熟他，這是3班的物理老師。

    “在說圖紙？”物理老師看看林落焰，又看看哭哭啼啼的唐卿卿，“哦，你那份圖紙啊……我們專門開會討論過，最后一致決定刷掉?！?br/>
    “為什么呀！”唐卿卿說，“哪里不對了？”

    物理老師皺著眉頭笑了笑，胖臉上凸起兩塊油亮亮的頰肉。他左右一看，壓低聲音道：“你自己都說了，和王林的圖紙一模一樣……都一模一樣了，這還不算抄襲嗎？”

    唐卿卿一愣。

    “我們看完王林的圖紙，又看到你的……對照了一下，除了部分文字說明之外，其他幾乎一樣，”物理老師說，“這到時候要是做出來，豈不是兩輛一樣的車？當然不能讓你過。”

    這句話說完的同時，門后響起一片掌聲，專業(yè)隔音材料的重重包覆下，都擋不了“噼噼啪啪”的聲浪漏到門外。

    想必里面的人正在贊嘆冠軍的出色表現(xiàn)，也慶祝這一屆比賽的圓滿落幕。

    唐卿卿一時說不出話來，視線顫動，像漂在海上的泡沫。等那陣掌聲過去了，她吸了一口氣，努力穩(wěn)住聲調(diào)：“……為什么是我抄襲他？”

    那位老師又笑笑，朝林落焰一望，沒有說話。

    “既然發(fā)現(xiàn)圖紙一樣，為什么不仔細調(diào)查一下？”唐卿卿說著，眼眶越來越紅，聲音越來越高，“開了個會，就斷定是我抄他了？為什么不來問我？讓我和他對質(zhì)啊！”

    物理老師看了她一眼，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我也不是說一定是你抄他……不過……”他又笑了笑，“反正……說復(fù)雜也復(fù)雜，說簡單也簡單，就是這么回事——一個課余比賽而已，又不影響平時成績……你就專心學(xué)習(xí)，不要多問了。”

    唐卿卿還要說話，演播廳的門再次被推開，音樂聲和掌聲從這條敞開的縫隙里傾瀉而出。順著門縫，李珍檬看見選手們正站在舞臺上合影。

    站在正中間的是王林，他手里捧著金杯，笑容滿面。

    門又被飛快地關(guān)上了。

    出來的是7班的班主任，帶眼鏡的中年女人。她臉上的法令紋很深，深得好像一用力就能把她的下顎拆下來。

    “還在說這事呢，”她看看胖老師，看看林落焰，又看看唐卿卿，“趁著學(xué)校沒追究，差不多就行了?！?br/>
    輕描淡寫，好像在趕學(xué)生回家。

    “什么意思??？”李珍檬旁邊的男生說，“難道我們還要被追究？憑啥??？”

    林落焰伸手把他攔了一下。

    “突然鬧場是我們不對，是我失職了，沒有管好學(xué)生，”林落焰說，“不過既然現(xiàn)在有人對比賽結(jié)果提出異議，難道不應(yīng)該調(diào)查核實嗎？”

    7班班主任翻了個白眼，嘆氣。她朝胖評審看了一眼，對方也是搖頭一笑。

    “學(xué)校是打算把這個比賽發(fā)展成特色項目的，”7班班主任說，“所以需要造勢，需要精彩的戰(zhàn)況，也需要令人信服的結(jié)果，”她看了看唐卿卿，“要是讓墊底……讓18班的小女生奪冠了——可能你們覺得是逆風(fēng)翻盤，絕地反擊，但要是宣傳出去……未免降低學(xué)校的格調(diào)了吧？”

    這后半句話一出來，18班的幾人臉色頓時一變。

    那女老師當然也看見了。她只是笑笑，又轉(zhuǎn)向林落焰：“林老師也是新來的，可能對于這些事不太了解……我就明白地跟你說吧，這比賽的結(jié)果，對于學(xué)校的意義，比對于學(xué)生要大得多——學(xué)生今年拿完獎，明年就是高二，再一年就畢業(yè)離校了，說白了，學(xué)生有沒有這比賽都無所謂。但是學(xué)校還得繼續(xù)辦下去，還要把這比賽發(fā)展成校園文化，一屆都不能松懈——我們的招生海報上需要的冠軍，是品學(xué)兼優(yōu)，成績拿得出手，興趣也玩得出名堂的好學(xué)生?！彼Ａ送?，望向面前那幾個氣勢洶洶的男生，然后視線一移，看到他們手中還沒退出游戲畫面的手機。

    她笑了笑：“……你們班同學(xué)離這個要求，怕是有點遠吧？”

    “所以18班拿出來的圖紙和7班一樣的時候，該讓哪一邊退賽，你明白了嗎？”女老師說。

    “要是不勸退一個，到時候你們兩個班拿出一樣的東西來……再讓記者一拍，多尷尬啊。”物理老師在旁邊笑嘻嘻地補充道。

    李珍檬聽明白了：誰抄了誰，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比賽結(jié)果要符合劇本安排。

    要配得上學(xué)校的“格調(diào)”，不能給學(xué)校丟臉。

    “話就說這么多，”7班班主任又看了看唐卿卿，摸摸她的頭，“小姑娘也別往心里去，這社會就是這樣——等你以后出了校門，多見識些事，就明白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要走。

    ——“對不起?！绷致溲娴穆曇?。

    女老師笑了笑，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倒是不用道歉——”

    “這事我知道得太晚……要是我早來幾日，一能為你討還公道?！绷致溲婵粗魄淝湔f。

    女老師皺了眉，也許是因為剛剛會錯意的惱羞成怒。

    “討還公道？你還想怎么討還公道？”她冷笑一聲，走回到林落焰面前，“你要去校長室擊鼓鳴冤，還是給電視臺記者打個電話，爆料說我們這一個校內(nèi)的小玩具車比賽，有人弄虛作假？”

    說著她又朝面前的幾個學(xué)生甩去一眼：“我也勸你省點力氣吧小林老師，別打溫情牌做什么知心大哥哥了——你別不信，就這幾個廢物，高一畢業(yè)分了班，路上看見你都不會叫你一聲！”

    “怎么會是廢物呢，”林落焰說，“難道你們班學(xué)生，廢到要抄廢物的圖紙？”

    女老師的眼神一冷。

    “不但抄了廢物的圖紙，并且沒有絲毫認錯的打算……這應(yīng)該怎么說來著？”林落焰若有所思地抓了抓下巴，“無恥至極？缺德驚人？禍害蛀蟲？行走中的人渣？史詩級的混蛋？震撼人心的小偷？超乎想象的流氓？禽獸般的白癡——”

    “看來林老師是很不服氣了？”7班班主任打斷了林落焰滔滔不絕的發(fā)揮。

    林落焰點點頭：“對，我很不服氣——并不針對你的學(xué)生，”他用眼神一指，“還有你，你，和大廳里的那些人。”

    話音剛落，演播廳的門又一次敞開，滿屋子的觀眾鬧哄哄地擠了出來——比賽結(jié)束了。

    李珍檬看到王林走在人群之后，他也仰著頭朝門口張望?？吹教魄淝鋷讉€的時候，他的眼神一怔，然后立刻轉(zhuǎn)過頭，朝另一個門過去了。

    “怎么了張老師，”出來的一個老師朝7班班主任招呼道，“事情還沒解決？”

    女老師臉上的怒氣消了一些，她得意地揚起眉毛，提高聲音：“是啊，林老師可不服了，一個玩具車比賽，還非要爭個誰對誰錯，好像我們欺負他們班小姑娘似的?！?br/>
    周圍有更多人停下腳步，有老師也有學(xué)生，一個個都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圈人。提著攝像機的記者在門口停了停，才剛朝這里望了一眼，馬上被評審老師請下樓去了。

    “這樣吧，林老師，”7班班主任看著人多了，臉上開始堆起笑意，“哪怕你不想聽，我還是得說——這么一場比賽的結(jié)果，真的沒什么，對于你們班女同學(xué)，一點都不重要——她能不能畢業(yè)，能不能上大學(xué)，不看這比賽?！?br/>
    “我花了時間花了精力做的作品，怎么就不重要了！”唐卿卿忍不住出口大喊。

    7班班主任好像沒聽見，又笑得更大了一些：“但林老師你既然不服氣，那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

    林落焰想都不想，直接點頭：“可以啊?！?br/>
    女老師在鏡片后瞇了眼睛：“學(xué)生畢竟是學(xué)生，以學(xué)業(yè)為重。月底開始就是期中考——如果你們班期中考試的平均分超過我們，我就讓評委會重新……”她停了停，笑著轉(zhuǎn)向唐卿卿，“我就讓王林對你道歉，怎么樣？”

    周圍響起輕輕的哄笑——沒有議論，只有哄笑：一個是7班，一個是18班，班級順序是按摸底考試的分數(shù)排的。

    7班的張老師就看著唐卿卿笑，仿佛拍板定奪的權(quán)利在她手里。

    “那不行，”林落焰說，“光對唐卿卿道歉怎么夠。他用了別人的設(shè)計參加比賽，這是對全校的欺騙——應(yīng)該對全校道歉，另外道歉，鄭重道歉?！?br/>
    這一次，周圍開始浮起議論聲了。

    張老師的臉色一暗。跟著出來的老師們看著情況不對，哄著趕著把圍觀的學(xué)生疏散了。

    走廊上只剩下兩個班級的班主任，和幾個18班的學(xué)生。

    “……可以，一言為定，”張老師停了停說，“不過如果你們輸了，準備怎么辦？”

    李珍檬轉(zhuǎn)頭看了看林落焰，他也皺起眉頭了，臉上的表情和他站在自動販賣機前一模一樣。

    “這樣吧，”張老師說，“今天的事已經(jīng)鬧了，就算外面的人不知道，校內(nèi)的影響也消除不了……這件事上，你作為班主任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她笑了笑，“如果你們班輸了，你就自覺點辭職吧?！?br/>
    “……這也太過分了吧！”李珍檬旁邊的男生喊道。其他人也跟著他叫嚷起來。

    “怎么過分了？”張老師說，“班級紀律管不好，學(xué)生成績也帶不上去——這樣的班主任，留著干嘛？”

    “你說得對，”林落焰出聲，壓過了身后學(xué)生的喊話，“那就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