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珠望了望正在斟酒慢飲的中年男子：“現(xiàn)在沒空?！?br/>
    少年似是有些尷尬，然后問：“那你什么時(shí)候有空？”

    “把帳查完之后?！?br/>
    “那好。”他望了望掌柜的，說：“等她的帳查完了，記得把她帶到我父親的房里來。”

    十三歲的少年回到桌邊，跟中年男子和十一歲的少年說了幾句話，便和隨從們都上了樓去?？粗麄?，元珠撥算珠的手頓了一頓。

    掌柜的也目送著這一群人上樓，然后望了望有些**的元珠，笑道：“這位姑娘，真好福氣。這大人公子看上去都不是普通人哪！”

    元珠有些不悅的望了望他：“你說什么呢！”

    “我還說什么呢？”掌柜笑瞇瞇的望了望他：“人家八成看上你了。也好！能娶個(gè)這么能理財(cái)?shù)南眿D兒……”后面的話沒說下去，掌柜的干咳了幾下。

    元珠的臉有些發(fā)紅，然后繼續(xù)撥算珠。一邊撥一邊問：“掌柜的，還有多少帳簿?。俊?br/>
    “還多……姑娘全都要記嗎？”

    元珠微微嘆息了一聲。她可不想去那個(gè)大人的房里。然后望著掌柜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都給我抱來吧！我算！算到那大大人睡了之后。”

    掌柜的愣了愣，有些尷尬，然后帶著點(diǎn)憐惜的目光望了望她，說：“也好！”一邊回過頭，去看他兒子。少年仍在那里咬著筆盯著元珠**，他的火氣不禁又躥了上來，立刻奔上前去，大罵道：“你看看你！都幾個(gè)時(shí)辰了，一個(gè)字都沒寫?。　?br/>
    “爹……我想去……”

    “你去去去你去什么去??！”掌柜十分生氣的錘了少年一記：“你今兒晚上哪兒也別想去！百花閣那種地方是你去的嗎？敗家的東西！！”說著，他啐了一口。

    元珠打了個(gè)顫。百花閣……這個(gè)少年還這么年輕，就去那種地方了？她不禁有些寒心。然后繼續(xù)集中精神打算盤。這一打，便又打到了深夜。

    ☆

    困、很困……也很累。撥算盤的指頭都開始酸痛，手腕和腰也酸了。元珠休息了一會兒，再重新站直身體。到了這時(shí)候，大堂里已經(jīng)沒有人了，那掌柜的開始在旁邊監(jiān)督著他兒子一聲嗚咽一把淚的記帳。

    不知不覺中，元珠的帳也已經(jīng)算到了第五垛。突然，小二興沖沖的從樓上跑了下來，嚷道：“韋姑娘可以去歇息了！那大人的房里燈已經(jīng)熄了！”

    這是個(gè)不錯(cuò)的消息，元珠笑了笑，便要放下筆。然而一看這第五垛帳簿，只剩兩本就完了，想想多賺幾文錢也是好的。于是便說：“等我把這兩本記完再休息吧?！?br/>
    掌柜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走到柜臺邊從抽屜里數(shù)出五百文錢，推到了元珠的面前。接著關(guān)切的問：“姑娘怎么一個(gè)人來到河陽呢？這年頭雖然盜匪少了不少，但你一個(gè)姑娘家自己上路，也是很危險(xiǎn)的啊?！?br/>
    元珠低了低頭：“呃……為了避人……危險(xiǎn)也沒辦法啊！”

    “唉……真是可惜了。要不然就留你在我們客棧查帳了！”說著，他又呵呵笑了起來，元珠也報(bào)以一笑，他便拿過一些她算好的帳簿，檢查了一下，還真沒有什么紕漏，又贊嘆了幾聲，回頭教導(dǎo)兒子去了。

    元珠算到最后一本帳的時(shí)候，掌柜終于吩咐他的兒子去休息，并陪著元珠算完這最后的一本帳。算完后，元珠拿了錢上樓，拖著疲憊的步子，想著明天可要多睡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里，打了水洗了個(gè)澡，不知不覺便已到了三更天。

    她坐在格子窗前的妝臺旁，把頭發(fā)擦干，而后將自己的所有銀兩都拿了出來清數(shù)，目前還有十兩八百錢。呼了一口氣，她將銀兩復(fù)又裝進(jìn)包袱里，然后她看到了她全身上下唯一的一件首飾，那枚母親留下的玉釵……

    她將玉釵拿起來。

    撫了撫其上凹凸不平的靈、珪二字，一時(shí)感念母親生前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她便取了梳子，用玉釵在半干的頭發(fā)上隨意的綰上髻，然后就著微弱的燈光，在銅鏡里細(xì)細(xì)端詳起來。

    格子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她心一緊，回過頭去。然后問：“誰在外面？”覺得有些害怕。

    .

    “韋姐姐。”外面?zhèn)鱽硌鹱鞯挠旨庥旨?xì)的聲音，帶著些微的笑意說：“韋姐姐，是我！”

    聽到聲音，她松了一口氣，離凳起身，抱著雙臂走到門邊。

    “是誰？有什么事？”

    “是我呀！我就是掌柜的兒子?！闭f著他敲了敲門說：“韋姐姐，開開門！”

    “你有什么事嗎？”

    敲門聲繼續(xù)輕輕地傳來，少年繼續(xù)道：“有件事，想請姐姐幫忙?！?br/>
    元珠冷笑了一聲：“我能幫什么忙啊？你找別人去吧！我也要睡了?！比缓笏阍俨还苌倌昵貌磺瞄T的問題，徑直走到洗澡的大木桶邊，準(zhǔn)備把這些水拿去倒了。少年見敲了半天門她也不再答應(yīng)，便也就不再糾纏，門前沒了聲音。

    元珠見沒聲音了，便提了水去倒。開門的時(shí)候，也看了看四周，都沒有發(fā)現(xiàn)少年的身影。不禁也覺得他還算識相，知道再怎么求她也沒用。

    終于，她把最后一桶水倒完，擦了擦汗準(zhǔn)備回房睡覺。但是就在快要進(jìn)門時(shí)，一個(gè)人影突然從門外躥了過來，一下子把她撲倒在房間內(nèi)。元珠大驚失色，急忙尖叫出聲，然后那人影一下子關(guān)上房間的格子門，一邊陰笑著一邊用力控制著她的掙扎?；啬樀乃查g，不是那個(gè)尖嘴猴腮的少年又是誰。

    “姐姐別怕！小弟不過是想找姐姐要點(diǎn)兒錢，使使！”

    元珠睜著驚恐的眼睛望著他，然后發(fā)現(xiàn)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他那細(xì)細(xì)的眼睛仿若著迷了一般，盯著她的臉一動(dòng)不動(dòng)，心中翻起一陣厭惡，她立刻乘機(jī)一腳朝他踢了過去：“看什么看！我哪有什么錢??！你給我滾出去??！”說著，她的腳已經(jīng)把少年踢翻在門邊，屁股朝下摔在地上。

    但少年的力氣并不小，也不怕元珠，雖然痛得齜牙，但是看著元珠驚怒的神情，不禁也是一陣笑意逸起。

    他便要爬起身來。元珠已經(jīng)準(zhǔn)備奪門而逃，他一下子往后靠在門前，笑問：“姐姐沒錢？”元珠的臉色刷白，他站了起來，她連忙退后，少年嘿嘿一笑。

    “既然沒錢，那就姐姐自個(gè)兒陪我玩玩，怎么樣？”他色咪咪的問著，然后在元珠的驚叫中一把撲上前去，抱住她便往床上拖。元珠死命的掙扎著，叫道：“你滾開！滾開?。　比欢倌陞s不聞不問，元珠便只有喊救命，一邊想要掙脫少年的束縛，想要將他推開。

    少年也有些緊張，將她推到床上的時(shí)候，細(xì)細(xì)的眼折射出奸詐的光來：“別叫啊，姐姐！姐姐生得這么如花似玉，叫了，可就……”

    “你滾開！！”元珠脫下鞋朝少年的臉一下子砸過去，落在他的頭上痛得他退后幾步，然后她便要繼續(xù)逃開，一邊抓住妝臺上的包袱。

    “救命啊！救命?。。　彼^續(xù)往門口跑，但沒幾步又被少年攔住。氣急敗壞中，他捂著臉更加快的扯住了她。這一次，再?zèng)]了一點(diǎn)讓她能掙脫的機(jī)會。元珠最終絕望的呼叫出聲，好在門突然被拉開，一個(gè)白影闖進(jìn)飛起一腳將少年踹翻在地，然后一下子蹬住了少年的臉，大喝：“大膽淫賊！竟敢**良家婦女！”一邊，一雙稚氣的手將元珠攙了起來。

    “姐姐！你沒事吧？！”

    元珠顫抖著抬起臉來，卻是那個(gè)大約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而將少年踹翻在地的白影，便是那個(gè)十三歲左右的少年。此刻看到了元珠，他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

    “原來是你??？”他十分驚喜。小二、掌柜和一些被吵醒的客人都匯到了這間房的門外。掌柜一邊不停的對元珠賠不是，一邊把少年腳下哀叫連連的的兒子又氣又怒的扯了起來，拎著耳朵出房去，客房門外，也隨著竊竊私語，沸沸揚(yáng)揚(yáng)起來。

    元珠的心緒尚且沒有從剛才的情景里恢復(fù)，十三歲的少年睜著明亮的眼睛問：“你這么晚還沒睡??！我父親一直等著見你呢！”

    熱鬧的人見熱鬧看完了，也就慢慢散去了。元珠顫抖著要說些什么，然后突然瞥到門口正瞠目站著的中年男子，兩個(gè)小少年也回過頭去，親熱的叫了聲：“父親！”

    .

    元珠怔住，望著那披著一件外衣的中年男子帶著一臉驚愕不已的神情，從門口，有些踉蹌的走進(jìn)室來。

    她便躬身行禮：“多謝大人相救……”

    “不……”中年男子一把扶住她，望著她的發(fā)髻，然后一臉震驚的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元珠抬起頭，看著他的神情，也愣住了。想了一想才回答：“韋元珠。”

    中年男子的瞳孔驟然緊縮：“你的母親是……”

    她的心跳仿佛也要終止了一般，望著中年男子，然后吐出了那個(gè)陪伴了自己十幾年的名字。

    “易靈?！?br/>
    中年男子徹底震驚了：“姑蘇易靈？”

    “……是?！?br/>
    中年男子望著她，嘴角微微沁出一抹笑意。元珠震驚的望向他，然后他哈哈大笑著說：“好！好！真沒有想到！這么多年了??！……你和你母親還挺像……”他驚喜的望著，一邊說：“我是你父親?。　彼闹募缰貜?fù)道：“女兒……我是你的父親?。　?br/>
    ☆

    李林甫打開姜馥的臥室時(shí)，便看到姜馥一個(gè)人躺在床上，雙眼直直的望著床帳。

    瑞腦香的氣息在風(fēng)中靜靜流動(dòng)，他的神情分不清是什么含義，只是站在房門口，看著床上的少女，但她并沒有因?yàn)槁牭介T的打開而回頭。

    身上仍然穿著七夕那夜的藍(lán)衫，發(fā)髻已經(jīng)有些蓬松。

    他喚了一聲：“阿馥?！比欢鴽]有回響，躺在床上的女孩，便似是失去了所有知覺一樣。

    他的心微微一顫，然后走上前去。

    離床越來越近，他終于快步走到床沿，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他內(nèi)心的著急和慌張。

    她把眸子轉(zhuǎn)了過來，望著他。他在床前坐下，臉色微微松緩。然后迅速被更深的冷意覆蓋，姜馥卻仍然是那么望著他，那么冷靜那么鎮(zhèn)定也那么讓人心酸的望著他。

    他突然想起那個(gè)七夕的夜晚，他問她：“為什么？”

    她抬眼望了望他，卻沒有回答。

    “是因?yàn)椤銗鬯麊幔俊?br/>
    她卻只是這么說：“抱歉。但是仍然求你……放過他?！?br/>
    那一瞬間，心底有無可掩飾的哀傷與恨意，乍然升起。在她這么說的那一瞬，他覺得天的一角似乎都崩陷了。他望著她的神色，望著站在月光之下她單薄的影子。然后想張口罵她，但不知道應(yīng)該罵什么。他生氣，卻不知該如何發(fā)泄這股氣。

    于是他暴跳如雷的命令她回去，她沒有躊躇沒有辯論沒有生氣沒有反抗，只是二話不說的轉(zhuǎn)身離開。

    然后便到了今天，整整三天。

    現(xiàn)在他坐在她的床前，壓抑著內(nèi)心的情緒，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地吐了一口氣，說：“我不明白，為什么我們之間……也會有今天？”

    她微微一怔，然后無助的轉(zhuǎn)了轉(zhuǎn)視線，他繼續(xù)問：“是我做得不夠好嗎？我記得你曾經(jīng)說過，我們之間好象疏遠(yuǎn)了……我們……真的疏遠(yuǎn)了嗎？”

    她低了低眼，然后輕輕的扯了扯嘴角。在無比安靜的夜色里，在搖曳的燈火中，她苦笑：“我也不知道我們?yōu)槭裁从薪裉臁！?br/>
    李林甫的心直直的沉了下去，然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回頭的瞬間，冷哼了一聲。

    “韋堅(jiān)不喜歡你，他討厭你，你幫他又能得到什么？”

    “不知道?！?br/>
    “……那你還愿意幫他？！”李林甫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她，聲音微微的抬高，仿佛是在恐嚇，就是不希望她再說出他不想聽到的話。

    姜馥沒有看他，只是把頭偏到床里面去：“算了。哥奴?！崩盍指ξ艘豢跉?，然后聽到她的語中夾雜了幾聲輕笑，說：“實(shí)際你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實(shí)際你從來都自以為如此，實(shí)際上……你也從來沒有愛過我?！?br/>
    一個(gè)耳光甩了過來，響亮的一聲過去，她的臉上是火辣辣的痛。

    她顫抖著合上眼。然后聽到李林甫冷笑著說：“好！韋堅(jiān)愛你是不是？”她蹙緊了眉頭，然后感覺到他從她的床前兀地站起，便往外走去。走了幾步頓了頓，又回過頭來。

    她幾乎是屈辱的睜開眼來，斜睨著他，看著他俊秀的臉上布滿陰霾的神情。然后他快速的走到了她的床前，俯身，在她的額前吻了一下。

    他站起身來，燭火搖曳出他瞬間冷笑的視線，她也冷冷的望著他。

    然后聽到他冷笑著說道：“恭喜你吧！”

    她的目中傳出疑惑的光，他繼續(xù)冷笑著說：“你馬上就可以，嫁給你愛并愛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