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衛(wèi)歸唐等人安排好后，李曄回宮繼續(xù)批閱奏章。
堆積的奏章全部處理完畢完后，朝廷宣布開啟大統(tǒng)計，在一百三十五個御史工作組巡視蜀中兩省的同時，對關(guān)內(nèi)京畿兩道的戶口、田地、山林、湖澤、水利、礦洞、鹽井等進行全面而深刻的厘清，訂正戶等，掌握戶口，摸清貧富分布，為兩稅攤派和均田做準備。
上一次大統(tǒng)計還是在咸通年間，如今鳳翔、隴右、兩川相繼平定，關(guān)中百廢待興，是時候進行天街踏盡公卿骨的善后事宜了，對這些在歷次大亂中遇害的公卿遺產(chǎn)進行再分配。
根據(jù)六位宰相的奏章，經(jīng)延英殿內(nèi)閣會議決策，大唐皇帝陛下在詔書中宣布，本次大清查由戶部、刑部、吏部、工部、御史臺、都水監(jiān)、少府監(jiān)、司農(nóng)寺八大官衙聯(lián)合執(zhí)行，金吾衛(wèi)等南衙諸衛(wèi)文武官員與京兆府及下轄京縣官吏大力協(xié)助，皇族外戚世家勛貴也都要受檢。
這不代表朝廷要對他們下手，主要目的還是摸排情況，不說其他的，就說皇族宗室，在黃巢大亂與李煴事變中遇害的親王、郡王、郡侯、公主、郡主、縣主就多達上百人。
潼關(guān)陷落后，田令孜率五百神策軍護送唐僖宗從金光門離京，只帶上了福王、穆王、澤王、壽王和數(shù)位嬪妃，其他皇子皇孫全被拋棄，文武百官也都不知情，結(jié)果眾所周知。
宗室男丁被殺了個精光，公主等女子淪為戰(zhàn)利品，至于郭王韋杜鄭等高門權(quán)貴，也被殺了個落花流水春去也，朱雀天門遍陳尸，黃巢機上掛人肉，情況之慘烈可以想象。
除了大統(tǒng)計，皇帝還指示道：“諭令京畿關(guān)內(nèi)與蜀中兩省，在秋稅攤派下達之前，利用空閑時間，調(diào)集人力物力財力，狠抓田桑水利，另外在秋收之前，嚴禁各地官府拋空陳糧?！?br/>
“一旦發(fā)現(xiàn)，以瀆職罪論處?！?br/>
其實各地官員很樂意接到這樣的命令，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雖然官員們不會都有這么高的思想覺悟，但是人名樹影，再貪的官也希望自己在人前留下的是人樣，而且錢是朝廷專項撥付，使用經(jīng)費時乘機從中小賺一筆就好了，也不影響他們干事，貪污和履職不沖突。
皇帝深諳官員的腐化過程，對他們造陰陽賬的流程更是無比熟悉，所以御史臺又來事了，在皇帝的空閑時間，皇帝用開加班費的方式，把御史們組織起來開會，學習如何審計。
四次會議上，皇帝發(fā)表了重要講話，一是如何抓獲工程建設(shè)中的經(jīng)費流動漏洞，怎樣識別陰陽賬，二是貪官污吏在衣食住行與說話做事等方面，有著哪些總體而廣泛的特征表現(xiàn)。
與會御史聽得興奮，看來皇帝陛下對如何整死貪官這一難題，有著令人耳目一新的非凡見解啊，當下紛紛拿出小本本記錄，集體學習結(jié)束后，御史們先后被分派到各地巡視。
其中，京兆府是重點巡視區(qū)。
一是因為轄區(qū)大，下轄萬年、長安、禮泉、戶縣、藍田、咸陽、三原、云陽、涇陽、高陵、渭陽、臨潼、武功、周至、銅川、奉天、華原等二十三個縣，治下人口眾多。
二是官吏多，京兆府由尹與少尹擔任正副長官，下設(shè)功曹、司錄、司戶、司法、司兵、司倉、司士等分曹，諸曹參軍與后世廳局相當，各自還有一大群屬吏，再算上二十三個縣的令尉丞及其下小官小吏，機構(gòu)完備，人員眾多，轄區(qū)廣大，治下百姓成分復雜，南來北往的商賈又極多，加之日常工作中難免與豪強地主和將相公卿打交道，因此極易產(chǎn)生不法之事。
根據(jù)李曄的想法，京兆府巡視結(jié)束后，犯官會得到處理，或發(fā)配湖南鄂岳，或發(fā)配嶺南桂管安南，表現(xiàn)好的京縣文武官員按政績調(diào)往蜀中任刺史司馬，或補送完善兩省八府機構(gòu)。
至于表現(xiàn)好的諸曹參軍，征入六部二十四司檢校試任，作為郎級儲備官員，這樣一來，等關(guān)中各鎮(zhèn)節(jié)度使入朝，朝廷就能把本有的部郎級大臣出派到關(guān)中諸鎮(zhèn)擔任地方文官。
與此同時，藩鎮(zhèn)幕府人士也有了安置的地方。
送走第二批出京御史，李曄君臣的重心轉(zhuǎn)回到關(guān)中藩鎮(zhèn)身上，詔楊守貞、楊守忠、楊守信、楊守宗、楊守文、滿存、韓建、張播、齊克儉、李茂莊、令狐陳十一位節(jié)度使入朝覲見的制書已下達多日，絕大數(shù)人已經(jīng)都應(yīng)該收到了，宰相們自信滿滿，李曄心里卻沒底。
楊守貞、楊守忠、楊守信、楊守宗、楊守文均為楊復恭假子，雖然不如楊守亮、李忠國、楊守奉、楊守虎、楊守名等人那樣被楊復恭引為心腹，但也深得楊復恭倚重，歷史上昭宗與楊復恭翻臉后，這些人都參與了抗擊李茂貞等人的戰(zhàn)爭，先后被李茂貞殺害。
至于滿存、張播、齊克儉、令狐陳、韓建、李茂莊，韓建是楊復光舊部，令狐陳是僖宗朝宰相王鐸推舉出任，滿存是鄭從儻牙將出身，李茂莊是李茂貞弟弟，齊克儉是禁軍世家子弟出身，張播和李茂貞一樣，原來也是僖宗的貼身保鏢，與李茂貞一道升任節(jié)度使。
成分很復雜，各自都形成了利益集團，即使這些人迫于形勢，愿意放棄兵權(quán)入朝，但他們的幕僚部將牙兵也不一定愿意放人，綿州楊守厚和魏博史憲誠是活生生的先例。
若是不能妥善處理他們的部屬，極有可能引發(fā)兵變，況且這十一鎮(zhèn)將士與國有功，大都在長安收復戰(zhàn)中流過血，朝廷有義務(wù)保護他們的利益，不到萬不得已，李曄不愿動武。
劉過、裴進、鄭孝遠、李溫玉、王有石等這些少壯派軍官對皇帝的擔心不以為然，鄭孝遠赴任朔方節(jié)度使前，李曄照例對他誡勉談話，談到韓建和李茂莊的時候，鄭孝遠淡定道：“陛下無憂，韓建那老匹夫要是敢造反，末將即刻回師華州，殺他個雞犬不留！”
李曄笑道：“怎么個雞犬不留法？”
鄭孝遠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從賊官健殺光，關(guān)隘柵寨燒光，牛馬雞羊拿光了，韓建那老匹夫的全家，高過車輪的男人都要斬草除根，至于年輕的女子，可以拉到軍中為營妓?！?br/>
鄭從儻一世英雄，怎么生了這么個屠夫？
這家伙真是鄭從儻親生的？皇帝現(xiàn)在有些懷疑。
辭別皇帝，鄭孝遠去了戶部，老遠看到杜讓能，鄭孝遠一陣飛奔到近前，滿臉堆笑道：“我的好杜相公，總算見著您老了，小子這幾天拜訪您老好幾回，每次您老都不在家啊！”
見到鄭孝遠，杜讓能不禁頭痛：“你小子的錢本公不是批了嗎？”
鄭孝遠陪笑道：“您老是明白人，什么事都瞞不過您，小子招了七百隨從，我大哥又不給錢，到了靈武還得有一大筆開銷，您老撥的錢多半不夠啊，況且現(xiàn)在賦稅也不從節(jié)度使手里走了，小子到了靈武還是得指望您老，您老現(xiàn)在多給點，省的小子到時候向您老催??！”
說著又給杜讓能捶背，杜讓能笑道：“你小子，老夫這頭發(fā)都要全白了，你呀，就不要跟老夫打馬虎眼了，至于你朔方的錢糧，誰不知道你鄭二將軍，出征打仗是從來不帶糧草的?！?br/>
“剩下的闕口，自個找吐蕃人要去！”
一把推開鄭孝遠，杜讓能揚長而去，留下鄭孝遠在原地愁眉苦臉，搶劫吐蕃人倒無所謂，可是有點遠啊，李思恭到時候離得近，難道真要某去李思恭的地盤上去搶糧么？
臨行前頭一天，鄭孝遠入宮向皇帝辭行。
君臣聊了一會兒，待拐彎抹角的把皇帝哄開心，鄭孝遠就故作為難的道出了缺錢的窘境，李曄樂道：“實話告訴你，國庫確實緊張，朕也還有十二位妃子要養(yǎng)活，實在是沒錢，大將軍休要再打朕的主意了，戶部撥給你的錢也不算少，你小子先緊著手中的錢用罷！”
鄭孝遠一急：“陛下，算臣借的還不行嗎？”
“借，你拿什么還？”
李曄哈哈大笑，對高克禮道：”罷罷罷，取十萬錢給他?！?br/>
“萬歲，萬歲，萬歲！”
鄭孝遠狂喜，震天高呼起來。
龍州節(jié)度使府，杯盤交錯，清樂悠揚，文官武將共聚一堂，推杯換盞，美人起舞，是絲竹亂耳，氣氛十分融洽，坐在上位的是兩個人，一是龍劍節(jié)度使楊守貞，一是宦官顧弘文，據(jù)說伺候著圣人，還督師御馬監(jiān)，紅得不得了，顧弘文到龍州當天，楊守貞率龍劍文武出城迎接，又設(shè)宴接風洗塵，宴會上更是直接請到上位與他并排坐，這不禁讓顧弘文很是得意。
宴會上楊守貞連連勸酒，他的部將幕僚也向顧弘文敬酒，顧弘文心情更好了，來者不拒，豪爽贏得滿堂喝彩，旁邊的楊守貞心情也不錯，盡管有些搖晃了，還是大聲說道：“本帥對顧公公仰慕已久，今日一見，真是分外欣喜，在座各位到了長安，還得仰仗顧公公，所以諸位務(wù)必要讓顧公公盡興，不然小心顧公公回朝在圣人耳邊參我們幾句，那咱們可就完犢子了！”
幾句話聽得眾人哈哈大笑，顧弘文笑道：“大帥這張嘴……”
“顧公公，楊守貞從來不打誑語！”
等到宴會散了，已是月上中天，作陪文武紛紛告辭，門邊眾人道別的歡聲笑語依然清晰可聞，明顯都非常開心，都期待著入朝，等人都走完，楊守貞屏退左右，顧弘文說道：“不瞞大帥，某臨行時，大家曾預言，你去龍州，楊守貞必隆重接待你，席后又必會問你朕心意如何，你不用等他問，直接告訴他，只要入朝，要官授官，要爵封爵，朕以國士待之?！?br/>
“大家還說，只要大帥恪守臣禮奉詔入朝，大帥就是下一個楊守亮，他有的，大帥都有，大帥不是想替令郎求一門婚事么，大家也說了，七姓十家的貴女，任你遴選，大家做主?！?br/>
楊守貞尷尬一笑，喝茶掩色道：“那不成器的孽畜，仗著粗通些筆墨經(jīng)書，誰家女子都看不上，這孽畜都二十二了，我這當?shù)y免著急，但未嘗為外人道，不知怎么就上達天聽了？”
面上雖然淡定，心中卻驚悚，明明只和少數(shù)人談過，哪里知道皇帝居然知情，難不成是楊守亮跟皇帝講過？想了想，楊守貞端坐拱手道：“請顧公為我說說陛下是什么樣的君主！”
聽到這話，顧弘文拱手面北，肅然起敬道：“大家生而神靈，天質(zhì)英斷，睿識絕人，文成武德，又攻書好學，經(jīng)史數(shù)律，風辭詩禮，諸子百家，無所不精，又寬宏愛人，頗有太宗遺風，只是略患寡人之疾，蓋人君通病，不足道也，我能陪在大家身邊，實乃祖上積德?！?br/>
“顧某也不瞞大帥，大家必為中興圣武神君，功蓋憲宗，德比宣宗，有大家在，蕩平四?？捎嬋障啻缃翊蠹抑驹谙鞣?，正是你們這些外宅郎君做出表率的時候，楊守亮比大帥還受楊復恭倚重，但自請入朝后，大家卻不以為疑，如今已躋身宰相，大帥名重秦川，又在討滅鳳翔的戰(zhàn)事中建功，大帥若是入朝，大家豈會虧待？只怕此時連田宅都備好了?！?br/>
顧弘文的話徹底打消了楊守貞的顧慮，定初二年五月初，橫亙在川北與山南之間的藩鎮(zhèn)，外宅郎君之首、龍劍節(jié)度使楊守貞正式進表長安，以舊疾發(fā)作不能理事為由，請求皇帝批準入朝。
朝廷對楊守貞的入朝顯示了極高的誠意和無比的歡迎，皇帝特地派遣吏部侍郎楊守亮、御史中丞裴樞、監(jiān)察御史劉載、御馬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高克禮等人前往興元迎接，楊守貞一行抵達戶縣后，皇帝又派遣宰相韓正、睦王李倚、永平公主、蜀王妃徐如意等人出城十里迎接。
及至通化門，神策軍沿街列陣，齊聲高呼歡迎楊大帥入朝，楊守貞深受感動，一度至于流淚哽咽，說自己對不起圣人，當初楊復恭伏誅時，他曾指著長安大罵，狗皇帝不當人子！
是夜，賜宴延英殿，皇帝把楊守貞手入殿，席上君臣相談相歡，皇帝痛快答應(yīng)了楊守貞將小兒子楊子俊送入武學讀書的請求，只是要楊子俊自己去考試。
皇帝賜給楊守貞的住宅在安國坊，宴會結(jié)束后，楊守貞在金吾衛(wèi)的護送下前往新家，沿途楊守貞看見許多大宅，但燈火稀疏，大都無人居住，楊守貞奇怪，不禁相問，金吾上將軍劉間笑道：“楊大帥說這些宅子啊？這些都是圣人為各地將要入朝的節(jié)度使準備的?！?br/>
“那邊亮著的是東川節(jié)度使顧彥朗所居，這座大一點的是為鎮(zhèn)國軍韓建準備的，那邊兩座是給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和成德節(jié)度使王镕準備的，這邊是給鄂岳觀察使杜洪的?！?br/>
“面前這座是李茂貞的，這家伙無福消受，只住了半個月就被凌遲處死了，旁邊這邊是給西川節(jié)度使王建的，這家伙興兵造反，已被執(zhí)送長安問罪，不知怎么還沒到……”
“喏，楊大帥的宅子到了！”
五月十三日，奉天節(jié)度使齊克儉入朝覲見，十五，武定節(jié)度使楊守忠覲見，十九，涇原節(jié)度使張播、感義軍節(jié)度使?jié)M存、彰義軍節(jié)度使令狐陳覲見，二十二，天雄節(jié)度使李茂莊、玉山軍節(jié)度使楊守信、金商節(jié)度使楊守宗皆朝于唐，鎮(zhèn)國軍節(jié)度使韓建遣使來朝。
二十四日夜，皇帝賜宴延英殿，十位小鎮(zhèn)節(jié)度使入座，淑妃、河東夫人、賢妃、李廷衣四位后妃入席，杜讓能、劉崇望、韓正、柳璨、崔胤、楊涉六位宰相入席，劉過、裴進、王有石等少壯派軍官侍立，高克禮、顧弘文、江方慶、魏進中等權(quán)宦侍立皇帝左右。
鶯歌燕舞，美人矚目，絲竹亂耳，推杯換盞，好不快活，眾人正高興的時候，皇帝陛下突然仰天長嘆，眾人不知何故，六位宰相起身詢問，皇帝口吐衷言道：“沒有你們的輔佐，朕是到不了這個地位的，為此朕一直念及你們的功德，可是為君太過艱難，還不如當一鎮(zhèn)節(jié)度使快樂逍遙，每當想起賊藩對朕的挑釁羞辱，朕就會一整夜不敢安枕而臥，誰又理解朕的苦楚心酸呢？”
李忠國等人驚駭，慌忙問其故。
皇帝道：“這不難知道，誰不想為天子？”
李忠國叩首道：“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在唐，誰敢僭越！”
皇帝搖頭，流淚哽咽道：“這也難說，臣子雖沒有異心，但如果部下如果想要富貴，像魏博牙兵那樣強推羅弘信為主，羅弘信也沒有辦法抗拒，如果像蔡州諸賊那樣，把黃袍強加在秦宗權(quán)身上，即使秦宗權(quán)可能不敢當皇帝，那時候他也是身不由己了，朕管不了的……”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坐在下面的楊守忠、齊克儉、張播、滿存等人知道自己受到了猜疑，弄不好明天的今夜就是祭日，一時都驚恐的哭了起來，懇請圣人給他們指一條明路。
在淑妃、賢妃、河東夫人、高克禮、顧弘文和六位宰相的安慰下，皇帝終于止住了哭聲，從淑妃手里取過手絹擦拭眼淚，一雙哭紅的雙眼看得李忠國和裴進等人都傷心的嘆氣。
收斂哭相后，皇帝才斷斷續(xù)續(xù)道：“想要得到富貴的人，不過是想多聚金銀，縱情聲色，讓子孫后代免于貧乏，你們不如別回去了，就留在長安定居，朕給你們置良田美宅，你們再多買些美人，日夜飲酒相歡，如此以來，你們快樂了，朕也安心了，君臣之間兩不猜疑，這樣不是很好嗎？”
第121章楊守貞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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