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過了一會車隊最前方已有四匹高頭大馬向小鎮(zhèn)沖來,為首一條漢子身著黑衣**紅馬,身材高大,滿臉的胡須倒張,只聽到他雷鳴一般地大吼一聲,道:獅虎龍騰——獅虎龍騰!
一陣狂風揚起,四下大地彷佛都被他的吼聲震得一陣顫抖。
他口中的獅虎龍騰,獅指的是北方八大鏢局聯(lián)盟的雄獅堂,虎是南方七家鏢局聯(lián)盟的鐵虎堂,龍是有朝廷龍衣衛(wèi)作靠山的神龍、威龍、飛龍三大鏢局,這十八家鏢局聯(lián)手,一亮相果然已給人先聲奪人的感覺。
******
那漢子雖說是在替鏢局開道,但他顯露了如此精湛的外家內(nèi)力,當真讓那些圖某不軌的人嚇了一跳。
第二匹馬上是一青衣女子,她似乎在一旁笑個不停,漸漸笑聲越來越大,狂風中到處都回蕩著她那銀鈴般的笑聲。
眾人的心頭都有些氣餒——雄獅堂主謝俠和他的妻子巴山劍派高手顧蕓竟然親自出馬為鏢局開道。
******
謝俠是江湖上最出名的硬漢之一,打起架來從來都是不要命一般,因而在江湖上得了個外號九頭獅——如果說謝俠是因為他打起來不要命而名動武林的話,那么他剛過門的妻子巴山劍派高手顧蕓則是江湖中最出名的女劍手之一。以他夫婦的身份地位為此鏢隊開道,那么鏢隊中自然藏龍臥虎高手如云,這次真不知道云集了多少南北江湖高手匯集此地,為這隊鏢隊護駕。
只是,當人們看到第三個人騎一黑馬馳騁而來時,更嚇了一跳。
******
第三人是一黑衣中年人,衣衫如墨,神態(tài)飄逸。
天上傳來一聲雄鷹的嘶鳴,一只黑色的大鷹從天際俯沖了下來,落在了中年人的肩頭。
鎮(zhèn)上的江湖人就算不認識他的樣子,也知道這人是誰。
華山怒鷹樓臺月。
樓臺月一聲長嘯,清脆的嘯聲響徹天際,雄鷹又一次飛上蒼天,慢慢在厚厚云層中失去蹤影。
******
江湖上有耳朵的人誰不知道樓臺月的厲害,不少人都縮回了頭——樓臺月和他妻子白雪衣從來都是伉儷同行,樓臺月在此,白雪衣也不會遠。
樓臺月、白雪衣雖然現(xiàn)在大部分時間在江南,但二人年輕時在兩河闖下好大名聲,十多年前二人有次在河南雙曲谷為救數(shù)名落難女子雙劍蕩平一座百人山寨,江湖傳聞那一仗他們夫妻雙劍一劍一命直殺得那個山寨沒有留下一個活口——但這畢竟僅僅是江湖傳聞,誰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
最后一個人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跟著前邊的三人策馬進了小鎮(zhèn)。
有人叫道:路爺!
又有人驚呼道:快刀路爺。
跟在樓臺月身后的中年白衣人笑了一笑,他年紀不過四十剛出頭一點,一身白色的衣衫十分樸素,神色平淡中另有一股駕御千軍萬馬的氣勢,右手衣袖空空斷了一臂,右腰間插了一口鐵柄無鞘刀。
他的刀看上去又殘又破,但卻有一股無形的殺氣凝聚在上面。
******
破刀,鐵漢。
中年白衣人就是黃河南北黑道總刀把子路小三。
——這是救命的錢,哪個灰孫子王八蛋敢動一下,老子讓他斷子絕孫。
這是路小三說的,路小三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小鎮(zhèn)上原本聚集的不少江湖人都在黃河兩岸混飯吃,這時早嚇得躲在桌子板凳后面生怕被路小三看到——原本兩河多險要,前面一路上多強人山寨,但此時有路小三親自出馬開道,任何險要都將化為鏢隊的天時地利人和。
******
四騎過鎮(zhèn)后人們看到北方響起一片鼓聲一般整齊的馬蹄聲,百騎鐵甲已象一片狂風浪潮般沖來,這些鐵騎個個面戴護面鐵盔,人高馬大銀鎧閃爍,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
就在百騎鐵甲靠近鎮(zhèn)中時,那三輛巨大豪華的馬車也已駛動,馬車向來時的南方大路飛奔而去。
******
二
******
顧蕓面色一變,她看得出這車隊決不同尋常,她身子一動便想催馬追上去,但樓臺月卻伸手阻止了她。
就在車隊過去時,樓臺月看到第一輛馬車的車窗布簾拉起,他看到一張神俊異常的臉在對他點頭致意。
馬車快如疾風,很快在遠處消失了蹤影。
路小三臉色深沉地問道:樓大俠認識他?
******
樓臺月沉吟著點了點頭,神情有歡喜也有惆悵。
顧蕓道:是敵是友?
樓臺月道:我想此人應該是朋友──
謝俠問道:他是誰?
樓臺月又沉思了一會兒,一字一句地道:他就是宇文雙城!
當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謝俠、顧蕓、路小三的面色都變了。
******
天色已晚,宇文雙城的車隊已停在山前的一個小鎮(zhèn)中,這個叫小王鎮(zhèn)的小鎮(zhèn)沒有雙王鎮(zhèn)大,車隊中已有人進入鎮(zhèn)中最大的酒樓張羅,鎮(zhèn)中也似乎早有人提前準備好宇文雙城的到來。
宇文雙城大部分時間過的都是十分舒服的日子,所以云飛都奇怪他是如何練成今日武功的,他此時軟軟地躺在馬車中的絲綢軟墊上,身邊有三名美麗的妙齡少女伺候著他,有人斟酒,有人撲扇,縱使君王過的日子想來也不過如此了。
和他同車的是小梅、小菊、小桃。
******
小菊道:這是一支明鏢,我想應該還有一支暗鏢。
宇文雙城輕輕點了點頭。
小桃笑道:想不到這趟鏢居然還有軍隊護送。
宇文雙城微微一笑,彷佛有些心事。
小梅道:我覺得有些奇怪。
小桃問道:小梅姐奇怪什么?
小梅道:我奇怪怎么會有鐵騎護送?這支鐵騎是御林軍,能調(diào)動御林軍的除了當今天子只有兩個人。
說到這里小梅看了宇文雙城一眼。
宇文雙城沒有出聲,他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
小桃這時已削了個蘋果,小菊剛伸手想要,卻被小桃伸手在她手上打了下。
小桃笑著將蘋果遞到車廂前簾外,等她縮回手的時候,手中的蘋果已經(jīng)沒了。
小菊一扁嘴,哼了聲道:原來是給他的。
小桃笑道:是啊,出來前小蘭姐姐千叮囑萬叮嚀讓我小心服侍云公子,如果回去讓小蘭姐姐看到云公子瘦了,我可擔待不起。
小菊又哼了聲,小梅、小蘭比她們年長兩歲,待她們幾個都情同親姐妹,但小梅生性冷傲讓她們感到有些敬畏,而小蘭生性溫和更讓她們感到親近。尤其是小桃、小李、小竹、小芬、小芳幾個,對小蘭的話從來都不敢有半點馬虎。至于她自己因為性格關(guān)系,跟小梅更近些。
******
小菊心中有些妒意,喃喃自語道:公子都還沒有吃呢。
宇文雙城微微一笑,道:小桃做得對,我們幾個在里面舒舒服服,云公子在外面餐風露宿,小桃當然更應該多照顧下他。
小菊道:這么多年來公子遠行小蘭姐姐一直都隨行照顧,想不到這次居然為了幫云公子照顧小雪姐姐而留在家里。
小梅道:小菊,你以為小蘭這么做僅僅是為了云公子嗎?
小菊愣了一愣。
******
小梅道:其實小蘭這么做也是為了公子,只有讓云公子沒有后顧之憂,才能和公子一起來處理這里的事。
宇文雙城點點頭,小蘭當然知道這次遠行絕不會一路順利,而以云飛的劍法和武功,無疑比小蘭在一旁更能幫助宇文雙城。
小桃忽然用很低的聲音笑道:小蘭姐姐一直都說云公子很有本事,現(xiàn)在我終于知道云公子的本事是什么了。
小菊忍不住問道:是什么?
小桃低聲笑道:是趕馬車,你看他趕車的手段和小王簡直一模一樣。
車箱里頓時傳出一陣笑聲,連小梅也微微笑了一笑。
******
三
******
宇文雙城也笑了,他喜歡這樣看著這群女孩嘻嘻笑笑,看著她們就象是看著春天,很容易讓人感覺到希望的氣息。
小桃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望著宇文雙城,低聲道:公子,云公子聽不聽得到我剛才說的話?
宇文雙城微笑著道:他走開了。
小菊笑道:你說他會不會想小雪姐姐了?
小桃輕聲嘆道:一定會的,我從沒見過象小雪姐姐那么美麗善良的女孩,我也有些想念她了。
******
宇文雙城悵然道:只可惜她先天失明,我也毫無辦法。
小梅低聲道:公子已為小雪請遍江南名醫(yī),又何必還是耿耿于懷?
宇文雙城沒有出聲。
小梅的語氣有些深沉,輕聲道:其實象小雪那樣的女孩,就應該有一個象云公子那樣的男人來疼愛。
宇文雙城看了小梅一眼,心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念頭。
******
云飛離開了車隊。
客棧為宇文雙城的隨從安排了住房,他們都是身強力壯的中年漢子,平時行為極守紀律,他們也知道云飛這個人很特殊,所以并不敢和他搭訕,一般他們吃完晚飯就睡了。
自從出來,云飛晚上都是一個人吃飯,他會四下走走,看看有什么異樣。
夜已經(jīng)很深,小鎮(zhèn)四周全是些荒山,三月晚春吹來的風特別冷,而且彌漫著一股極為寒冷的殺氣。
宇文雙城的車隊停在小鎮(zhèn)北邊,云飛一路散步走到南邊。
******
小鎮(zhèn)南邊有一間小酒店,是這個鎮(zhèn)上最小的酒店,云飛就走了進去,要了一碟牛肉和一壺很普通的酒──無論在什么樣的地方,他一般只要這兩樣。
小店的老板是普普通通的一個老人,云飛要來的酒也很普通,在他的口中宇文雙城家中的陳年美釀和眼前的這碗普通的酒并沒有什么兩樣,想到這里他就覺得有些好笑,因為宇文雙城的私人收藏著實給他糟蹋了不少。
在他一生中,無數(shù)個夜晚都是在這樣在夜黑孤燈獨酒只影中度過,四周的空氣讓云飛都感到十分熟悉和親切,不過他的腦海里出現(xiàn)小雪的影子,于是云飛的臉上有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微笑。
******
他也想到小蘭,那個愿意為他死為他付出一切的小女孩,她和小雪都是美麗善良的女孩,如果說對于小雪,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愛上了她的話——那么小蘭則一直在默默地感動著他。
云飛忽然喝了一口酒,細細品味著其中的感覺。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雖然所有的酒在他的嘴里并不會有什么兩樣,但女孩就不同。
******
他非常舒服地喝了一口酒,他喜歡的是喝酒的這種感覺,而不是酒的品質(zhì)。他感覺到胸口有些熱,隨后他吃了一塊牛肉,發(fā)覺味道還算是不錯。
這里沒有雙王鎮(zhèn)那樣熱鬧,此時那里聚集著無數(shù)的江湖人,在看百年難得一見的大鏢隊,還有無數(shù)的江湖名人。
不久小店里只有他一個人了,老板也有點事情去串門了,他是一個老實而爽快的老人,他對云飛說──喝酒自己拿,牛肉鍋里還有。
******
天上有一道閃電劃過,看來要下雨了。
云飛不喜歡下雨天,這點與宇文雙城不同。宇文雙城就特別喜歡下雨,一到下雨天宇文雙城就去西子湖泛舟聽荷,據(jù)說可以有很多寫文章畫丹青和練劍的靈感,而云飛則更喜歡在家看書,不過自從身邊有了小雪,云飛也開始覺得下雨天并非總是那么討厭。
出發(fā)前幾天,他也和宇文雙城、小雪、小蘭在下雨天去泛舟聽荷。
******
傳說之中江南少女泛舟西湖是人間最美的景象,那天小蘭泛著舟,云飛和小雪在舟上依偎,宇文雙城在大畫舫上看到后不但詩性大發(fā),還為他們畫了幅春雨泛舟圖——雖然云飛不懂丹青,但知道宇文雙城畫得不錯,小蘭也珍藏著這幅畫。
宇文雙城說,他在他們?nèi)松砩峡吹搅巳诵灾凶顚氋F的東西——幸福。
的確,云飛感覺到從來沒有過的幸福,那絕對比仇恨的感覺好上百倍,讓他覺得值得犧牲一切來換取——他也能夠感覺到當時小雪、小蘭溢自內(nèi)心的幸福。
******
四
******
又是一道閃電在門前劃過,將四周一下照得雪亮,不知為何云飛的心頭忽然一沉,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一種老練的獵人才會有的感覺,在發(fā)現(xiàn)有什么野獸在他的身旁時,他就會有這種極為奇異的本能感覺。
雪亮的閃電之后一個人已出現(xiàn)在小店中,那是一個穿著白色粗布衣衫的二十來歲少年,他的衣衫也是十分普通的粗布制成,他的相貌相當英俊,一雙眼睛異常明亮,身材不是很高大,看上去好象顯得有些單薄。
******
云飛只覺得一股凄利的殺氣已充滿這間小屋,讓云飛感到驚奇的是這股殺氣并非來自少年本身,而是來自于少年手中的劍,少年除了腰畔佩著一把普通青鋒長劍之外,手上還拿著一口用藍色粗布包住的長劍。
只有殺人無數(shù)的神兵利器,才會有這種殺氣。
少年打量了云飛一眼,并沒有太在意,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這時老板正好回來,云飛聽到這少年也要了一壺酒和一碟牛肉。
******
云飛喝了一口酒,他喝酒很慢,似乎在慢慢品味著一些過去的事。
少年喝酒的動作也很慢,卻仿佛在喝他這一生中的最后一杯酒。
少年又望了云飛一眼,他了解云飛為什么喝酒喝得這么慢——一個馬車夫要打發(fā)的黑夜太漫長,他們能指引馬車的方向,但其實自己都不知道跟著馬車會走向何方,所以他們喝酒都很慢,因為只有這喝酒的時光,才是屬于他們自己的。
云飛也彷佛無意地觸及了少年的目光,卻覺得這個少年的目光雖然時而有些黯淡,但偶爾間精光閃動,敏銳異常。
這少年絕對是江湖中的少年高手。
******
又一道閃電劃過,傾盆大雨終于落下。
這時門外忽然進來四個黑色衣衫的中年人,他們的年紀都不大,但每個人的目光冰冷,四人每個人腰間都有刀。
少年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四個人分成分別坐在少年的兩邊桌子上,全部面對少年。
酒店老板有些驚恐,想上來招呼,卻被一黑衣人手一舉擋住。
看到這陣仗,酒店老板自然連忙躲到后面去了。
云飛知道今夜這里一定有事要發(fā)生。
******
少年神色并不顯得太驚慌。
他淡淡地喝了一口酒,然后從容的目光在這四個黑衣人臉上掃過,這使得云飛都不得不佩服這個少年的鎮(zhèn)定。
四個黑衣人中忽然有一人從自己懷中取出了一只和真實手掌差不多大小的黑色金屬手掌放在桌上。
黑色的金屬手掌泛著陣陣寒光。
這是三手幫的黑手令。
少年依舊面不改色,似乎他一早就知道這些人的來歷。
******
為首黑衣人冷笑道:你是真的不愿將此劍交給我們?
少年沒有出聲。
黑衣人道:我可以告訴你,死人是無法將這口劍帶走的。
少年還是不出聲。
黑衣人繼續(xù)道:我們河南風雷四刀在大河南北也算有點小名氣,如果你執(zhí)意不給我們面子的話,我們也只好得罪了。
******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手中酒杯上,似乎此時這世上能讓他感到興趣的只有面前的這杯酒,隨后他慢慢喝干了這杯酒,臉上有了一絲淡淡的紅暈。
黑衣人雖然心中惱怒,但他也清楚知道,這少年這一路上已遇上不知多少想奪劍的人,但現(xiàn)在這把劍依然在他手中。
然而江湖中人也都知道,如果任何人殺了持黑手令的人,那么一定會遭到三手幫青衣樓的全力追殺,哪怕他躲到天崖海角。
******
黑衣人沒有再出聲,他們靜靜地坐著看著少年。
云飛心中一動,這幾個黑衣人似乎在拖延時間,他們似乎還有利害的幫手趕來。
這時少年已經(jīng)吃完最后一塊牛肉,也喝完最后一滴酒,他站了起來。
四個黑衣人也同時跟著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