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艾拿著表格的那一剎那間,突然間略有不甘?!安唬也荒苓@么倒下。不是還有三個月嗎?沒到最后,誰知道呢?”
林艾跑回中村樹的研究室,她氣喘吁吁地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門。中村樹正在電腦前敲打著鍵盤,看到林艾滿頭大汗的樣子,嗔怪了一句:“小艾,你怎么了?總是這樣毛毛躁躁。”
“中村老師,我要搏一搏。請給我時間,請給我配備最好的學術指導員!”林艾近乎命令的語氣,盡管語氣是柔和的。中村樹笑了:“不愧是我認識的林艾?!彼⒖虛芡松教锾易拥氖謾C:“山田,請協(xié)助林艾的博士論文?!?br/>
林艾笑了,她相信自己,也相信山田桃子。她吹著小曲離開中村樹的辦公室,沿著必經(jīng)的林蔭小道一路小跑。深秋已經(jīng)來臨帶著絲絲涼意。林艾內(nèi)心一陣溫熱,她相信她自己。只要她愿意去做,似乎從未有她沒有實現(xiàn)過的事。穿過林蔭小道,是北區(qū)的馬路。林艾拉了拉衣領,深吸了一口氣穿過馬路。她往前望著這條無比熟悉的街,想脫離,以驕傲的姿態(tài)。
她拿起電話,她覺得她應該行動了。
“店長,您現(xiàn)在方便嗎?我是林艾?!?br/>
“是林艾?。吭趺戳??”
“嗯……,我……,我想請假一個月?!?br/>
“干嘛呢?請假?”
“嗯,是的。我想請假寫論文?!?br/>
“這個……,好吧,沒辦法。就給你一個月?!?br/>
“謝謝老板!”
獲得批準后,林艾真的想轉(zhuǎn)幾個圈。在日本真的找個稱心如意的高薪的工作太難了,林艾只是想保住一個長期飯票的工作。她喜歡那家店,喜歡那里共事的同事。
又到那幢四層樓的出租屋了。林艾心里暗想著,今年無論如何也要離開這里。這樣想著,她上樓了。推開門,這間20平米的小屋除了林艾再也沒有他人。她換上拖鞋,愜意盎然地坐在沙發(fā)里開始遙想自己的未來。
忽然她打了打自己的臉:”醒醒,醒醒,沉重的現(xiàn)在。“她拿起沙發(fā)旁厚重的《葛西善藏全集》,開始啃起來。
免稅店里伍迪在不動聲色地翻閱著公司的宣傳手冊,慧寧出現(xiàn)了。
“喂,伍迪,林艾姐呢?”
“我哪兒知道!”伍迪頗帶情緒地回答著慧寧,他不是生慧寧的氣。對他來說,慧寧不過是個同校的難纏的同事。他對她沒興趣,但也不反感。他之所以情緒化,是慧寧提到了林艾。這不提不要緊,一提他就來氣。都幾天了,那個該死的林艾像失蹤了異樣,居然不聯(lián)絡他。當然,他才不會聯(lián)絡林艾。本來生的氣都沒消,他正火大的時候,怎么可能主動去找林艾。伍迪有時候都覺得自己端著好累。
“她到底在干嘛?是我朋友嗎?吵架了也不認錯。”伍迪一邊想一邊生氣。
林艾仿佛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樣,她一個月都沒去免稅店,也沒和同事們聯(lián)絡。關于伍迪,她也高傲,就算有事也不告訴他。不是不想告訴,是因為生氣,所以不想主動低頭。
日子過得有些清苦,林艾感覺自己都要與世隔絕了。她每天呆在出租屋里寫寫刪刪,跟山田桃子每天的會面成了她每天必修的功課。終于,在二十個日夜的努力下,她交稿了。交給教務的那一刻,她吐了口氣。
林艾不知道等待她的終究是什么,可她覺得至少她去做了。在教務窗口填填寫寫的她遇到跟她同級的秦晴,秦晴看了一眼林艾,無比發(fā)愁地又巡視了一遍教務科辦公司的每個角落,嘆了口氣。
她去復工了,一上班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伍迪。她不懂伍迪為什么一見到她就情緒失控,估計因為想念,也很有可能還在生氣。大概在乎一個人才會這樣吧。如果不在乎,對面無論站著誰,情緒失控不太可能。林艾嘆了口氣,可她無能為力。她知道伍迪就是那樣的性格,只要他還在生氣,你想和好十萬個可能都沒有。
整整五個小時,伍迪都沒跟林艾說話。林艾掐指一算,似乎,好像,這小子有一個月沒跟她說話了。大概,是絕交了吧。連林艾自己都無法確認這件事,絕交一直都是進行時,她也不知道何時是真,何時是假。
又過了一個月,林艾與伍迪的關系沒有絲毫進展,倒是博士論文答辯與研究報告同時提交這么牛逼又冒險的事,還是被林艾碰到了。
林艾翻箱倒柜地從柜子里倒騰出兩件衣服,她覺得這日子是神圣的。即使失敗,證明她也沒有白來過。她把身上的衣服換成自己倒騰出來的職業(yè)裝。大概一年有三次林艾都會穿著者昂貴的衣服出席研究會,今天她又再次把它穿在身上,但意義似乎又很不同。畢竟生死,就在今天,林艾有些忐忑。
下了樓,林艾覺得自己仿佛十幾年都沒呼吸新鮮空氣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從中國來進修的廣西醫(yī)科大的兩名教授朝林艾招了招手。
“林艾同學,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居然碰到了你。還以為大雪封山了,你進山冬眠了?!?br/>
林艾笑笑,不再理會醫(yī)科大的這兩位教授。雖然同為中國人,林艾打心眼不喜歡他倆,總喜歡在日本貪點小便宜。一遇到日本過節(jié)就喜歡一大早地排隊去搶福袋,林艾對這些事從來不熱衷。從兩位教授面前飄過,林艾上了一輛接駁巴士去了北大。北大秋風蕭瑟,林艾內(nèi)心忐忑,她像等待宣判的死刑犯人一般,小手發(fā)抖,步履艱難。
終于到了校門口,林艾向司機到了聲謝謝就下車了。在日本,下車跟司機大叔道謝是最基本的禮節(jié)。所以林艾每次下車都不忘這句話,即使她心不在焉。北大的校園很大,林艾有時候會在這里迷路。有時候望望北大里同樣黃皮膚很眼睛的日本人,林艾心里還是強烈意識到一種生疏感,一種所謂“外人”的感覺。
林艾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了一會兒,抱著厚厚的幾百頁的論文徑直往文學研究科的教務處走去。
“林艾小姐,交論文啊?!苯虅障壬橇职膶W長,他親切地給林艾打招呼。
“嗯?!?br/>
“真不容易,還是挺快的嘛。我都花了九年。這是表格,您在這里填上基本論文信息。”
“好?!?br/>
林艾正拿著筆在表格上寫東西,這時候秦晴出現(xiàn)了,她也來交論文。
“林艾,要是咱們不過怎么辦???這六年不都白呆了嗎?日本咋這樣啊?!?br/>
林艾苦笑,她問過中村。中村告訴她,大約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留學生都面臨這一囧境。但即使這樣,也沒有一個人因為這而退卻,大概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夢。我們?yōu)閴舳鴣?,怎會輕言放棄?
就這樣,難熬的一個月終于過去了。答辯的日子到來了。
“林艾,請進?!敝写鍢涑职瑩]手,示意她進答辯室。六年前與六年后,中村的臉上寫滿的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表情。六年前,他是歡愉輕松的。六年后,他是凝重的。學術對于任何一個做學問的日本人來說都是神圣無比的,這在中村樹身上也顯現(xiàn)無余。
林艾有些忐忑地推開房門,本講座的所有教授全都到齊了。每個人都穿著得體的西服坐在會議桌上翻閱著林艾的論文,林艾瞟了一眼,老師們都整理出了問題點。
“首先,對林艾同學的論文做問題點歸納總結?!蔽ㄒ坏闹袊淌陂_口發(fā)言了。
“林艾同學,你先說說你這篇論文的核心問題點在哪里,意義是什么?“
“嗯。我把葛西善藏的文學歸類為故鄉(xiāng)類文學。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葛西善藏早年一直是流離失所的。他出生后兩歲不到就跟隨父母去了北海道。但是,由于父母在北海道生存出現(xiàn)困難,他們一家又原路返回青森,搬到五所川原,葛西善藏在那里度過了他的小學時光。之后,他們又搬遷到鄰村。大概在他十四歲的時候他去了青森市做學徒工,然后上京。從十七歲起開始重復著上京—回鄉(xiāng)—上京的路線。但是頗為奇怪的是,他的小說鮮少描寫東京。即使描寫東京,地點也對準東京都郊外的邊緣地帶,主人公也都是上京的外鄉(xiāng)人……?!?br/>
中村樹聽著林艾的回答,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微微一笑,想起七年前剛來日本的林艾。
“小艾,這七年辛苦了。”
“這七年辛苦了?”林艾琢磨著中村樹的話,“莫非,難道我過了?”林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知道,就算過了,中村樹也不可能非常直接地告訴她,一切都需要教授會的討論。
林艾走出答辯室,已經(jīng)等候多時的留學生同學們蜂涌過來,“如何?林艾?!?br/>
“不知道啊,要一個月以后才知道?!绷职膊桓襾y說。是的,豈敢亂說,萬一說錯了豈不鬧了個特大笑話。
林艾就這樣忐忑地等了一個月,發(fā)榜了。在文學研究科一樓的櫥窗里赫然寫著今年拿到博士學位的人,整個文學研究科幾十名博士在籍的,只有六人被授予了學位,林艾是唯一的中國人。
那一刻,林艾有些瘋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年,六年啊,她以為她只能大多數(shù)人的命運一樣,回國。
她的手有些發(fā)抖,奇怪,她竟然想不起打給馬寧。馬寧是誰?馬寧?林艾的心,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