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馳雖然只飲了沒多少酒,回府的路上,只覺得有些醉,那日頭、那路邊的野花、連河邊的柳樹都在隨風(fēng)晃悠。
等進(jìn)了府倒頭便睡。
夢里幽幽的……倒回到了他生辰那日,是臘月里間,快到年三十跟前。
他由王府街經(jīng)東安門、東華門、路過文華殿,進(jìn)了東六宮蘭貴妃居所。
若是按照舊日慣例,蘭貴妃早就會準(zhǔn)備好長壽酒與長壽面,等著他入宮探望。然而今日不同,棲桐宮外有宗人府的屬官層層把守,從大門看去,里面有不少人影走動,亂做一團(tuán)。
“皇叔,這是怎么了。”趙馳問時任左宗正的的燕王趙致遠(yuǎn),“我母親可在里面?”
“馳兒出宮吧?!毖嗤跄樕?,“你母親怕是不能見你了。”
“為何?”
燕王從懷里拿出一個紅紙包,遞給趙馳:“蘭貴妃讓我給你的,是你的生辰禮物。她……做錯了些事情,要搬到乾西五所去住了。”
“西五所?那不是冷宮嗎?!”趙馳一驚,“皇叔——”
話正說著,在棲桐宮內(nèi)當(dāng)差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已經(jīng)是碎步出來,對燕王道:“王爺,蘭氏的東西都收拾起了,這就可以搬去西五所?!?br/>
燕王嗯了一聲,便有諸多太監(jiān)攔了路,喝道:“宗人府辦事,閑雜人士退讓?!?br/>
那首領(lǐng)太監(jiān)引著趙馳到了路邊,過了陣子,便有人帶了蘭貴妃出來。
他母親早就卸了紅裝,去了昝釵,一身粗布新衣,腳下一雙布鞋走出。
見他在旁站立。
雖已有凄慘神色,但還強笑道:“馳兒莫怕,我只是換個地方住而已?!?br/>
說完這話,便被人推搡著走了。
趙馳似夢似真,只呆呆站著,等這些閑雜人等都走了個精光,才低頭去看手里那紅紙包——他手早就凍僵,幾乎是抖著把那紙包拆開。
里面一只精巧的金鑲玉鏤空珠子。
他慘然一笑。
跌跌撞撞的往回走,路過棲桐宮側(cè)面那條路時,有個小太監(jiān)跪著給他道喜。
恭賀新禧。
何喜之有呢?
“你看著不大,叫什么?”他問小太監(jiān)。
“奴婢是直殿監(jiān)的灑掃太監(jiān)。”那小太監(jiān)幾乎是小心翼翼的回答,“奴婢叫小安子?!?br/>
“小安子。新年平安,倒是應(yīng)景?!彼溃疤?,賞你了。”
他將那裝著珠子的紅紙包隨意放在了小太監(jiān)手里,跌跌撞撞的走了。
……小安子……
小安子。
趙馳睜眼,恍惚看見一輪皎潔月牙。
他想起來了……
原來那個小安子,就是何安。
門被人推開,白邱手里拿著張便箋進(jìn)來,見他醒了道:“殿下醒了,這一覺可睡了不少時候?!?br/>
“嗯,難得睡得沉?!壁w馳伸了個懶腰,“可是師父來信了?”
“殿下自己看吧?!卑浊癜驯愎{遞過去。
便箋上龍飛鳳舞的寫著一句話:“不當(dāng)上皇帝,跟白邱就別回來。天算子?!?br/>
趙馳噗嗤就笑了出來:“相隔千里遠(yuǎn),估計得飛殘好幾只信鴿,就為了捎這么一句話。還真是師父的風(fēng)格?!?br/>
“這足見他是認(rèn)真的?!卑浊裾Z重心長道,“殿下師父什么性格,您還不知道嗎?”
趙馳嘆了口氣。
“我沒想過當(dāng)皇帝。”他道,“出生太低,母族衰落。當(dāng)不了皇帝的?!?br/>
“不想當(dāng)皇帝,殿下在傾星閣帶著便是了,何必回來?!卑浊竦?。
趙馳翻身起來,斜坐在榻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我做了一個夢……”
“什么夢?!?br/>
“也沒什么稀奇的,就是我生辰那天,母親被帶去冷宮?!壁w馳道,“不過有意思的是我想起了一個人?!?br/>
“誰?”
趙馳品著茶,看著外面那月亮,笑而不語。
*
喜樂在家里左盼右等,終于見人回來了,就是何安魂不守舍,上下打量也沒見著血跡,這才有些放心。
“還好沒鬧出大事來?!毕矘匪闪丝跉狻?br/>
“那我去準(zhǔn)備晚飯?”喜悅問,“張大廚說今晚給我燉肘子。”
大家不約而同的看了看日頭,這太陽還沒落山。
“……這不是剛吃完午飯嗎?”喜樂也有些煩躁,“你也不看看如今這情況,還吃?”
“吃?!焙伟不剡^神來,“肘子是吧,讓老張給你做一整只,今天我們好好吃一頓?!?br/>
喜樂瞅他臉色,偷偷問喜平:“怎么了這是?感覺不對勁兒啊,師父氣的糊涂了?”
“也不是……從房間里出來就這樣了?!毕财秸f,“督公回來路上都挺開心的?!?br/>
何督公確實很開心,跟金榜題名似的,喜氣洋洋道:“喜樂,去把我那寶匣子拿來送到書房。再給我拿了皂角洗手?!?br/>
“好嘞?!毕矘窂睦镂堇镞B忙拿了何安那匣子去了書房。
眾人皆知,這個時間是何安自己獨處的時候,沒人敢打擾他。
里面放了之前五殿下送他的箋,已經(jīng)請了京城最好的筆墨齋給裱好,放在個檀木小匣子里,舍不得拿出來。
還有個錦囊,何安倒帶得多,幾乎隨身攜帶,今日未曾換衣服,便預(yù)先取了下來,舍不得沾染了那錦囊中間的金貴物件。
何安仔細(xì)洗了手,從懷里掏出趙馳給他那塊兒帕子,雙手捧著,忍不住緩緩揉搓,這屋里靜悄悄的,就他一人。
然而他還是周圍看了看,沒人,真的沒人。
于是他幾乎是不由自主的,把臉埋在了雙手間,鼻尖和臉頰貼著那塊兒絹子帕。
殿下的溫度……
殿下的氣息……
甚至是殿下的心跳……
仿佛都能透著這一塊小小的方帕感覺得到。
今兒殿下跟他站的尤其近,不再是扶他時隔著大臂的接觸,殿下挑了他的下巴。
想到這里,貼著手帕的下巴,滾燙起來。
他內(nèi)心翻涌起一種莫名的躁動。
那躁動像是火,打身子/下邊兒來,燒著心肺,燒著嗓子眼兒,讓他坐立難安。以前他對這份不安十分的陌生,后來想透了,是他心里還揣著不干不凈的念想。
對殿下的念想。
他是個沒根的奴才。
這躁動原本不該有的。
可就是那么實打?qū)嵉臒?,這十多年了,未曾好過。
“殿下……主子……”何安小聲呢喃。
他多想啊……多想五殿下是太子,多想老皇帝早點薨了,讓殿下登基掌權(quán),好做這天下的主人。他何安才能名正言順的常伴殿下身邊。
到那個時候,誰也管不著他奴顏婢膝的在殿下面前盡心侍奉。
他什么也沒有,就剩下一顆心,一顆忠心。
剖開來,紅彤彤。跳起來,撲通通。
全給殿下。
全給他的主子。
這輩子的天。
*
何安辦事周全,沒私下跟了趙馳去皇莊。
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司禮監(jiān)送了信給趙馳,說是御馬監(jiān)何安協(xié)助趙馳督辦京畿水利一事。
讓他們即刻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