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澀難懂的知識，因為表述形式的拘泥，而往往被束之高閣。一點一椽的拾起，半鱗半爪的拼接，教書匠們將掩埋的火星崛起，在新鮮樹木的圍護(hù)下騰起新世業(yè)的火焰。深徹者穿透火焰，在陰影里尋找褪色的過去。漠然者燒開自身，掩蓋上真實的灰燼。

    ————————薩伽亞圣女匯編《棘，文字法典》

    他的畫技還沒到可畫門為門的境界，僅僅只是神似，所以此刻只能選擇從天窗溜入。藏得再隱秘，設(shè)置再精巧的鎖，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個擺設(shè)，拳息無孔不入。所以當(dāng)他一拳擊打在玻璃面上時，下方的鎖扣便已經(jīng)咔噠一聲開了。借著玻璃擋板短暫扇面傾斜的空檔，他側(cè)身滑了下去。

    也就是在這精巧一擊的剎那，他的心中忽地有了一絲明悟。指引著拳息將自己的念海重新洗刷，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整個念海竟然已經(jīng)泛起了淡淡的猩紅色。這里竟然有血息！那是一種至邪的氣息，吞噬了魂念，并再造出可模擬一切其他種類魂念的血念。

    血念本身沒有特殊的功用，但卻是能夠偽裝和為控制生物心神的祭祀而散布的迷氛提供效用疊加。想到這里，他不敢再怠慢。十條手指迅速在空中彈動，勾畫出一只豎琴，心神掃過之后，悠揚的琴聲蕩漾開來。

    而在他下墜的過程中，四周不斷有刺啦刺啦的破碎聲響起。目力所及之處，就見紛亂橫布或縱穿了房舍的無數(shù)浸毒銀絲線一條條從中間繃斷，斑斕的液體濺落下來又被音浪拂到遠(yuǎn)處。等到他落地的時候，那些濺落的墨點都分布在以兩步為圓心的范圍外。這一叢，那一簇，遠(yuǎn)遠(yuǎn)觀去，倒是頗有些印象派畫家的作風(fēng)。

    這邪惡祭祀果然是個用毒的高手，這些五彩斑斕的毒液少說也來自十?dāng)?shù)幾個毒瘴之地，更遑論是要用術(shù)法封印后以共生祭祀觸發(fā)了。李大炮暗自心想，這果然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看來對方隱藏了自己身份來這里做幫手，絕不僅僅是要獲利那么簡單。

    讓他松了一口氣的是，如今他已經(jīng)可以十分輕松地駕馭簡易的算法。所以整間房舍的銀網(wǎng)機關(guān)都已經(jīng)在剛才的震蕩算法中被破除，標(biāo)識性非常明顯的毒液濺落對他完全夠不成威脅，所以幾個呼吸間，他就已經(jīng)來到了那架留聲機所在之處。

    此時他的魂念海已經(jīng)清明，屋里哪還有什么留聲機??！就見整片由暗青色的潮濕石板拼就的地上，有涓涓血流從縫隙間淌過，最終抵達(dá)位于盡頭的一張?zhí)匠鰤w的喇叭狀布滿黑灰色鱗片的尖嘴。偶爾還有滿意的呼嚕聲，從嘴里空洞而血腥的黑暗里傳來。

    他一眼便認(rèn)出，這張被卡在墻體里的邪異長嘴就是琥珀蝮蛇王的一個空間分身。貪婪，嗜血，給予宿主殘暴的力量，吞噬敵方的生命精華。但他自身是脆弱的，只要將他連通各處的卷舌拔除，便會立即死亡。

    連獸中之王晴睛虎王他都可以力搏，更不用說這個只有一張嘴的蝮蛇王分身了。不到幾秒的時間，他就用左手涂鴉出的寶塔暫時鎮(zhèn)住了聚信法陣，而右手則以揮毫出的一桿鐵戟將被釘住的蛇王之蛇嘩啦一下從法陣中給拉了出來。

    失去供養(yǎng)和力量本源的蛇王不到兩息就成了涼涼的尸體，被抽離了法陣，收進(jìn)了消失的塔中。法陣中樞的崩壞，使得整間被術(shù)法加持著的屋舍分崩離析。碎石瓦礫橫飛，煙霧中一張張被蛇王吞噬了生命精華的扭曲面孔兀然顯現(xiàn)，要化為齏粉。

    其中有尚在襁褓中的幼童，有背著鋤頭，在田頭勞作的青年。更多的是手無寸鐵的健壯平民，服飾各異，顯然是從各國被掠奪而來。被拉出的長卷舌迅速枯萎縮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石化，最終變成了一條騎士長劍般長度的石棱。

    不過李大炮忙于從房舍中脫身，直到來到已經(jīng)嚇得面如土色，不過依然蹲坐在圓圈里的女孩面前時才發(fā)覺手中的異樣。不過此時也來不及細(xì)究，隨便在肩背上扯了一條布條給捆了，然后揉了揉女孩的臉頰。

    “沒事吧？那祭祀不在家中，但被我尋到了和他一起為禍的琥珀蛇王本體。你哥哥身上的詛咒已經(jīng)解除，等我們回去以后因該可以想辦法進(jìn)行救治?！?br/>
    “哪里來的大膽刁民！竟敢毀壞大師宅邸，還不速速過來自裁！”

    就在女孩噙著眼淚點頭的同時，三道威武的呵斥聲從空中傳來。幾個身著白色練功服的大漢從煙塵中沖撞而過，立在了兩人之前。巡邏隊的嘈雜聲已經(jīng)被壓制了下來，看來這幾人因該是這棟宅邸的頭目了，能夠無視房屋倒塌，蠻力異常。

    “乖，呆著不要動，我去解決那兩啰啰。他們因該知道，那個假冒的大師在哪里?！崩畲笈谂牧伺呐⒓绨?，就轉(zhuǎn)身向那三個大漢迎去。

    根本不給幾人反應(yīng)的時間，李大炮非常干脆利索地一腳將最前面喊話的一個揣進(jìn)了廢墟。然后左右手蒲扇式掄過，颶風(fēng)將本要一拳合擊而來的兩個大漢吹飛起來。兩人分神的功夫，李大炮收緊的兩拳已經(jīng)轟在了兩人的腹部，也給送進(jìn)了廢墟。

    一開始被踹飛的那人已經(jīng)風(fēng)馳電掣般從廢墟沖了出來，吃了剛才的虧后，那人不敢再托大。接連圍繞著李大炮出了幾十拳，但都被幾步遠(yuǎn)處的李大炮借助算法控制而飛舞的磚塊和木料，手指滑動間就給阻滯住了。

    見對方黔驢技窮，他步步逼近，左手運起拳息，勾勒出數(shù)個尖銳分叉的地爆印。在只有一步遠(yuǎn)處，賣了個破綻，被砂石滑倒。在對方接住振蕩的拳力奔越轟來的時刻，陡然立身而起，和那人貼胸擦肩而過的同時，左手驟然彎起，向下彈壓而去。

    就見數(shù)道金褐色的土矛構(gòu)成的分柵式鍘刀凌空而坐，將半空中尚在下落的那個大漢生生釘穿的同時又借著余勢轟入廢墟，將其余兩人徹底埋葬在了里面。已經(jīng)躺倒在砂石堆里，胸口一個大洞透亮的大漢吐著血沫，難以置信地看著蹲到他身邊的男孩，瞳孔里滿是難以壓制的恐懼。

    “怎么會？你是何人？”

    連喉結(jié)都尚未長出，面龐青澀的李大炮領(lǐng)口露出漿洗得亮白的青色練功衫。那個大漢顯然是因此而猜疑他和他們是一路人，卻根本無法相信這么一個年青小子居然可以輕輕松松就把他們哥三給送進(jìn)了地獄。結(jié)果一句話還未說完，就嗆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

    而李大炮身后的小女孩則完全被之前在空中豁然出現(xiàn)的鍘刀給嚇懵了，這時候見李大炮安然無恙。而圍攻的三人只余下一人模樣凄慘，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投向李大炮的目光里混合著感激和崇拜。她從小就聽老人們說起游方客的高超本領(lǐng)，今日得見，終于相信之前神使托夢，所言非虛。

    “取你那偽大師性命的人！”

    李大炮冷冷地說道，同時勾了勾小拇指，橫飛而來的一塊梁木斜斜撐住已經(jīng)變成一個血人的大漢。接著問道，“說吧，他在哪里？”

    大漢的眼里閃過絕望的神色，此刻他已經(jīng)虛弱得動動唇角都困難。“在，在中央，市，市，集?！?br/>
    就在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那根支撐著他身體的梁木突然脫出了李大炮的控制。一枚錐形空氣刃在梁木頂端顯現(xiàn)，切割下一小段木料，堵住了大漢的胸口。隨后空氣刃向下坍塌擴展為漩渦，徑直將他吸了進(jìn)去。

    當(dāng)然，這一切也是李大炮故意而為。早在地爆印震懾四方的時候，那道若有若無的魂念就已經(jīng)被他捕捉到，此刻見自己最心愛的弟子即將殞命，祭祀終于忍不住出手相救。

    李大炮怎會放過如此絕好的機會。在空氣刃旋轉(zhuǎn)坍塌的時候，就已經(jīng)駕馭起清風(fēng)印，身形如燕般在幾枚于空中飄飛的磚塊上蜻蜓點水，一閃而過。和那個大漢一道，被收進(jìn)了空間渦流之中。

    下一秒，他發(fā)現(xiàn)自己從一碗吃得只剩蔥花湯油的掛面里沖天而出。帶著一身的肉腥味，他和那個半生不死的大漢一起摔在了桌邊一張條凳上。條凳的對面，一個手里疊著數(shù)十只盤子的侍從正在越過堆積著的食物殘渣，好奇地望著他們。

    侍從的身后，是一個打著領(lǐng)帶，穿著西裝，條格子襯衫斑紋生動，衣冠楚楚的飲食教練。這位祭祀原先正在和一個其他村來的代理人交談，感知到事情緊急。急中生智，用殘湯鏈接虛空，將兩人給拉了過來。

    “你毀了我的寵物，小伙子。因該叫你游方客，或者是修游士吧。”

    教練并沒有因為李大炮展現(xiàn)的實力而露出慌張畏懼的神色，只是略略有些皺眉心疼。畢竟琥珀蝮蛇王乃是稀有品種，尋常極難捕捉。而此次被毀掉的這只，從先前李大炮看到的異像，已經(jīng)快要趨近升階為精靈的境界，故而確實非常可惜。

    那個代理人對于教練自然是十分信任的，仰仗著對方超絕的實力，端坐在那嘲諷地看著李大炮。嘴里還補充了一句，“你們這些跑東躥西的人，就是喜歡搞事情！”

    李大炮毫不客氣，左右手同時開弓。數(shù)道拳息流傳匯聚成射雕印，尖銳的三角光芒拖著流星般的尾巴四處轟射?？v使那祭祀手法靈活，借助元素之靈構(gòu)建的多維度屏障將不斷飛射而來的拳印震散而去，但那個代理人就沒有這么幸運了。不過數(shù)息之后就被四周紛亂飛舞的刀叉釘成了案板上的肉，瞳孔深縮，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等到印跡流散，李大炮扶著桌邊角，大口的喘息。短時間聚集如此龐大的能量，即使如他可以借助算法強化運轉(zhuǎn)效率，依然十分吃力。而對面那個中年祭祀原本的一身正裝此時全被散逸的狂暴氣流毀成了皺褶的禮花。看起來雖然狼狽，但實際卻毫發(fā)無損。

    嘭地一聲，在中年祭祀撣了撣身上的一絲青瓜之后，整件衣衫爆裂，只余下最襯里的一件貼身黑色短褂。而原先掛在胸前的一枚紫紅色晶體也隨著勁風(fēng)中蕩起的項鏈懸浮在了空中，剛才正是它凝結(jié)的元素能量，擋住了絕大部分李大炮攻向七經(jīng)八脈的拳印力量。

    “力量很不錯，但準(zhǔn)頭確實差了點?？上夷侨齻€弟子，必然不是你的對手?，F(xiàn)在，秀結(jié)束了，你可以為殺死我的寵物付出代價了?！?br/>
    李大炮冷哼了一聲，“在你眼里，我只和你的寵物等同。那么那些被你害死的，或者說被你的寵物害死的可憐人。在你眼中，比塵土還不如是不是？”

    就在他做出防御姿態(tài)的同時，旋轉(zhuǎn)著的紫色激光從晶體里彈射而出，高能量的切割光線逼得他只能四處彈跳躲避。吱吱嘎嘎的聲音和彌漫的焦味中，他從桌上趴到地板上，滑到掃帚后，再劃過一連排已經(jīng)走空了人的攤位小車。最后借助街口的一堵土墻才躲過了最后一道。

    不過那個邪惡祭祀可不會給他慶幸的機會，凡是被紫色激光掃射過的地方。無論是木料，石塊，樹枝，還是陶瓷家具都迅速化為灰白狀。而和它們原先的顏色相同的光束從各處投影而來，在紫色晶體的凝集下塑造成了一個和李大炮一模一樣的一個像。

    “沒錯！”那邪惡祭祀冷冷說道，“我知道你也是為文字法典而來，法典面前，只有絕對的秩序和力量。被紅塵羈絆的人不過都是螻蟻，我乃替天行道。說了這么多，你也該聽夠了。”

    祭祀果然說話都是帶著腔調(diào)，連闡述這種邪惡理念都是頭頭是道，讓幾乎目眥欲裂的李大炮，幾乎想一刀把他授首。

    “看看你自己吧，同類相殘！呵呵”祭祀收起了原先在空中飄蕩的晶體，竟然準(zhǔn)備起身離開了，顯然他對于自己煉制的這個元素靈媒很是自信。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李大炮在左手成拳頭，右手成掌相擊的剎那。身形陡然消失，而那道被釋放出的元素魂念突然轉(zhuǎn)身一個右勾拳向他襲來。而魂念的胸口正印著先前李大炮做過的手勢，此刻正綻放著土黃色的金光。

    “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以身化法。不不不，僅僅只是是以身化則，可那也絕對不可能??！規(guī)則是神制定的，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和神媲美！”

    雖然邪惡祭祀勉強接住了元素魂念頻頻而來的攻擊，但李大炮施展的印記帶給他的吃驚卻是來自深入骨髓的靈魂震顫。即使幾招之后，他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頑強地反抗著。但依然因為祭祀并不強健的體魄，和被李大炮借助元素魂念壓制住了靈媒而被磅礴的力量錘擊得連連后退。

    操縱著魂念的李大炮心里并不吃驚，反而感悟良多，平時出門歷練的時候可遇不上如此精良的通媒之靈。借助心念相通的感應(yīng)，原先困擾和阻礙著他算法運行的一些迷惑和壁壘逐漸在身心靈的統(tǒng)合中被破除。他甚至感覺自己不需要動念，就可以在自然造物中創(chuàng)造自己的算法規(guī)律。

    “規(guī)律！”

    就在這一瞬間，數(shù)萬道金光從元素魂念之中爆射而出。實質(zhì)化的金芒如同，各種形制的彎刀與利刃。瞬息之間便捅穿了對面邪惡祭祀的身體，進(jìn)而戳破了在它們面前像一張紙般脆薄的世界。隨后這些光芒重新收斂于漂浮著的《神愛世人》之中，而李大炮則從書中化形而出。就在他站定的剎那，空中飄浮著的書化作飛灰消散。

    芬德樂依舊在癡癡地望著書本原先的位置，賢者寫著的典籍便是有這般奧妙。因由心生，而由心發(fā)；不同之心，所觀不同之景。而小女孩的閱歷畢竟要淺上一些，所以很快就醒轉(zhuǎn)過來，見到赤身裸體的李大炮，臉色不由得有些微紅，慌忙跑出了門。

    一葉青見女孩捂著通紅的臉跑了出來，不由得也有些詫異，步入大門之后才微微一笑。將空間法器里的一套隨身衣物交給了有些愣怔的李大炮，溫和地說道。

    “快穿上吧，看把人家女孩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