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過的極快,轉眼已是三日之后。
這日,天氣極好,燕文灝便是準備在今日遷到宮外府邸。
先前,燕文灝就已經吩咐了福全先將大件之物全部搬到了宮外,因此,這會兒宮里只剩下輕微細軟,收拾起來很快,不過一個時辰,就已經全部收拾妥當了。
走到殿外,慕子凌想了想又停下了腳步,轉回身盯著這處他居住了大半年的地方看了看,神色有些復雜。
毫無疑問,能夠離開這如同囚籠似的皇宮,他是欣喜的,但是,他卻也會偶爾想起這處地方,在這里,他體會到了許多,或許此生都不會忘記。
在一旁站著看了一會兒,燕文灝便走上前了一步,他牽起了慕子凌的手,笑了笑,溫聲道:“走吧,謙和?!?br/>
收回視線,慕子凌點了點頭,就跟著燕文灝的步伐,朝著不遠處的馬車走了過去。
“子凌哥哥?!?br/>
這時,忽然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了起來,慕子凌聞聲轉過身,便看見一抹淡黃色的身影直直朝他飛撲了過來,一下撞進了他的懷里,手攬在他的腰間,腦袋還蹭了蹭。
低下頭,在看清撞進自己懷中的小孩是誰之后,慕子凌怔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后,他立即微笑道:“九殿下?”
來人正是九皇子,燕文肆。
把小孩從自己的懷中挖出來,慕子凌將他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接著又著重檢查了一番他身上被衣衫遮蓋住的地方,看看會不會有新的傷痕,不過這回,卻是沒有發(fā)現了,而且連過去的那些日積月累留下來的傷疤,顏色都淡了不少。
仰起頭,燕文肆朝著慕子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了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片刻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連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眼睛轉悠悠的,又鼓了鼓腮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慕子凌摸了摸他的頭,又彎下腰來,跟他的視線齊平,柔聲問道:“九殿下近來可好?”
燕文肆捂住了嘴,點了一下腦袋,又小聲地回了一句,咬字有些模糊,但他似乎沒有發(fā)現,還是十分開心,一雙眼睛笑的彎彎的,非??蓯郏麄€人也都活潑了不少。
注意到了燕文肆的這個變化,慕子凌心里閃過了一絲疑惑,他又細細地看了一會燕文肆,發(fā)現他不僅僅是性子活潑了不少,而且整個人也都豐盈了起來,不再是瘦巴巴的,像個小猴子一樣,還有了朝氣,不再像之前那般,對任何人都抱著極其嚴重的警惕心。
心思一動,想到是何種可能,慕子凌不禁轉過頭,看向了燕文灝,眼里有詢問之色。
一眼便猜到了他的心中疑慮,燕文灝對他笑了笑,又示意多元帶著燕文肆去不遠的涼亭玩一玩,支開了他們,之后輕聲告訴他道:“謙和無需擔心,九皇弟如今已經是由母妃撫養(yǎng)了,母妃待人一向極好,她不會虧待了九皇弟的?!?br/>
“賢妃娘娘?怎么會……?”慕子凌有些詫異。
微微笑了笑,燕文灝語調溫柔地跟他解釋道:“陳昭儀的父親在任寧城知府期間,不僅貪污受賄,草菅人命,還與淮王有所勾結,暗中向他提供馬匹和壯年,如今已經和薛逸等人一同被問斬了,那陳昭儀亦受了牽連,被父皇降為昭容,還禁足了一年。”
說著,燕文灝停了下來,勾唇嘲諷一笑,搖了搖頭,又接著說道:“所為雪中送炭難,落井下石容易,這倒在陳昭儀的身上真真切切體現了一把?!?br/>
“她本就惹人厭惡,又總喜歡欺負比她品階低的妃子,之前大家多少礙于品級,不敢正面對上她,但這回不同了,她的家族受了牽連,雖然不至于誅九族,但牽連之人甚廣,她自己也受了連累,降了品級,于是便有人偷偷將她的罪狀羅列出來,呈給了德貴妃,其中更牽出她曾經下毒害死良妃腹中胎兒又嫁禍于一名才人之事,父皇看了后震怒不已,已于半月之前賜了她三尺白綾,讓她自行了斷了?!?br/>
聞言,慕子凌怔了怔,他驚訝道:“九皇子的母妃,原是被她所害嗎?”
燕文灝道:“是她?!?br/>
偏過頭,慕子凌看了看此時正趴在涼亭上,一臉好奇地盯著荷花塘里鯉魚的燕文肆,眼中不禁染上了些許疼惜,他緩聲問道:“陛下已經知曉了自己過去錯怪九殿下的母親,害她最后慘死在冷宮里,如今對九殿下,卻還是不聞不問的,只把他交給賢妃娘娘,當真是沒有半分父子情誼在嗎?”
燕文灝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才慢慢道:“天家無情,由始至終,父皇都只在乎權勢和皇位,到底是不像平常人家的?!编托σ宦?,他又補充道:“何況父皇連自己心愛之人都能忍心舍棄,又怎會去在意一個不受喜愛的才人之子?哪怕是他的孩子,也是亦然?!?br/>
說話時,他的語氣里有三分感慨七分自嘲,面上,也露著一抹諷刺的笑意。
聽出了他話里藏著的自嘲和感慨,慕子凌偏頭看了著他,眼里閃過一抹心疼,然后,他又主動牽起了燕文灝的手,柔聲說道:“文灝,我會陪在你身邊……”
聞言,燕文灝笑了起來,他也轉過頭,看向慕子凌,又握緊了慕子凌的手,眼底盡是滿滿的溫柔和深深的情意。
氣氛正濃時,便有一抹清麗的身影自遠處不緊不慢地徐徐走來,慕子凌恰好是正對著她的方向,看到來人,便率先移開了和燕文灝對視的目光,又張了張嘴,提醒了燕文灝一句。
聽了話,燕文灝便轉過身,待清麗的身影走至他面前時,他就笑著喚了一聲“母妃?!睉B(tài)度溫和而親昵。
從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食盒遞給了燕文灝,賢妃說道:“這里頭是我親手做得幾樣糕點,都是你最愛的吃的,如今已經快要午時,想來到了宮外的皇子府,已是午膳時辰了,你和子凌都該會餓了,這些糕點,恰好給你們在路上墊墊肚子?!?br/>
她的聲音雖然是清清冷冷的,沒有夾雜太多情緒,但是語氣之中,卻透著十足的溫和。
接過了食盒,燕文灝感激道:“有勞母妃費心了?!?br/>
看著他,賢妃慈愛地笑了笑,隨即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慕子凌,沉吟了一會,對燕文灝說道:“灝兒,你可否把這件披風送過去給小九,讓他披上?”
她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一聲,接著繼續(xù)道:“那孩子前些日子不小心著了涼,一直反反復復到昨日才終于好了個大概,方才他聽宮侍說你們今日便要出宮了,就不管不顧地跳下床匆匆跑了過來,這會兒荷塘邊的風有些大,我擔心他會又著了涼,灝兒可愿幫我這個忙?”
雖然不明白母妃支開自己是想和慕子凌說什么,但燕文灝知道,她必是不會為難慕子凌的,所以就也沒有拒絕,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微微頷首,同意了。
微笑著,賢妃把披風遞了過去:“你且去吧?!?br/>
“母妃您稍等我一下。”說罷,燕文灝就伸手接過了披風,又對慕子凌笑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害怕和緊張,然后就轉身朝著涼亭走了過去。
眼見燕文灝的身影已經走遠了,賢妃便擺了擺手,示意周圍的宮侍都退到遠處,而后轉了頭,靜靜地注視了慕子凌一會,片刻之后,緩緩開口道:“在灝兒回來之前,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你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