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鈺放松禁制后,柒和頭也不回地一頭鉆入天雪樓主的樓閣。
一定有什么東西被自己忽視了。
沒了景鈺在身邊,這樓閣顯得空寂滲人。柒和順著臺階來到頂樓,滿腦子畫像背后可怖的密道盡頭的地宮,仍有些反胃。
柒和再次走到了那幅畫像面前,躊躇再三,想要鼓起勇氣自己再下去看看。
猶豫間注意力放在了那幅畫像之上。
女子貌不驚人,但清秀動人,令人心生憐意,雖是畫中人,卻衣帶當風,神采靈動??吹贸?,畫這幅畫像的人,定是對她飽含感情的,方能繪地如此栩栩如生。
女子眼角微挑,一雙丹鳳長眼,面容白凈,嫻雅可親。
柒和轉(zhuǎn)身來到那柜前,回憶著景鈺的動作,左右擰擰,按下浮雕眼珠。畫像自然卷起,墻壁后徐徐展開狹窄的甬道。
柒和定定神,走了幾步,便覺撲面而來的血腥之氣令人頭暈,忙又退開,打開窗子很是用力地吸了幾口新鮮的,帶著些雪花味道的空氣。
那密道看起來黑洞洞的,很是嚇人,仿佛走下去便是無間地獄??上Ь扳暡辉?,小七體型又太大了,委實難得擠進去。
柒和回頭看著乖巧的小七,道:“你能變回原來的大小么?”
小七歪歪頭,尾巴一掃,身后架子上書籍嘩啦啦散了一地。
——不能。
柒和扶額,這讓她一個人去那鬼地方,心中還真有些發(fā)憷。
但冥冥之中,她又有種非下去不可的心思。
柒和無奈地來回踱步,眼角余光忽然掃到被小七毛茸茸的大尾巴撲到地上的一本書。
那本書沒有名字,青藍的封面上什么都沒有。
愈是如此,便愈是古怪。
柒和走近,俯身撿起來,撣撣其上沾染的灰塵,懷著滿心好奇,翻開來。
入眼便是一張圖,柒和立即認出,那是密道盡頭的地宮。
再過一頁,所繪畫面令柒和胸悶氣短。
——是活生生的人,琵琶骨穿了鐵環(huán),腳下懸空吊在墻上。
他鎖骨之下,肋骨靠外側(cè)是兩根染血的圓環(huán)。身邊簇擁著半趴半跪的人,像一群虔誠的信徒在膜拜自己的神明。
——不對,不是信徒。
分明是地獄的惡鬼。
他們擠成一團,分食著,某種肢體!
柒和捂住唇,幾欲作嘔。
難怪她在地宮里看到的“人”是不完整的,因為他的軀體,被人活生生撕下來了!
柒和顫抖著手,眼里映出端正的字跡。
“聚稚齡兒童......施以透骨懲......以毒飼之......以斷情絕欲......余一活者,可使其......”
柒和手一抖,打開的冊子從她手中滑落。
景鈺陰郁的話似乎還在耳邊,他也曾被這樣對待過么?
他那么厲害,怎么會......
柒和居然對一個即將化神的修士生出憐惜,她呆呆地站著,思緒翻涌。
天雪樓將靈脈通透的稚齡兒童全部抓起來,使其自相殘殺,失敗者即被施以鐵環(huán)穿骨之刑,天雪樓主宋燁稱之為“小懲”。
更泯滅人性的是,這些受罰的人,會與其他人一起關進地宮,不給吃喝,活活關上一百天天。
在這樣的殘酷對待下,哪會培養(yǎng)出正常的人?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被施以“小懲”之人,無一能活著度過那二十天,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體被撕下來,被一片片分食。
并且他們還會給這群小孩喂毒,各式各樣的毒,天雪樓研制出來的每一種奇毒,都會在他們身上先行試驗。
若解藥有效,痛苦掙扎后或可求得一線生機,若無效,只能忍著五臟俱焚的疼痛死去。這其間不乏有失去眼睛、雙手、雙腿之人。
......
柒和緩緩撿起地上的手記,宋燁的字跡清晰端正,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他沒有一絲波動。
哪怕哀嚎隔著長長的密道傳入他的房間,他并不為此輾轉(zhuǎn)難眠,反而如聽仙樂。
這樣培養(yǎng)出來的,被天雪樓稱為“兵人”。
兵人冷酷冷血,不知倫常人情,只有仇恨和殺戮。為了控制他們,宋燁在他們極小的時候便灌下紫冥鬼,一旦有反叛之心,便催動其體內(nèi)紫冥鬼。
若是修為太高,封印時間不過半刻鐘,但這半刻鐘的無力反抗,便足以讓天雪樓抹殺不聽話的兵人。
柒和視線逐漸朦朧。
愈是讓你覺得強到無懈可擊的人,被你看見他的傷口,愈是讓你不自覺感嘆憐惜。
那么強的景鈺,也曾遭受過這般非人的折磨。
接下來的記錄,開始殘缺。
但柒和還是從逐漸狂躁潦草的字跡中找到了關鍵:女媧殘卷。
“無可匹敵之力......重明骨......逆轉(zhuǎn)生死因果......生死人肉白骨......創(chuàng)世之力......”
先前一筆一劃端正遒勁的字體逐漸扭曲,寫滿了瘋狂的囈語。柒和橫看豎看,得出的結(jié)論是:宋燁已經(jīng)知道了女媧殘卷中所記載的足以毀滅整個世界的力量之所在。
但他這里只得半卷,更多的信息無從知曉??癫莸墓P跡最后,是兩個字“玄清”。
——宋燁知道了,另外半卷,就在玄清。
柒和一驚,饒是景鈺告訴她,宋燁已死,她仍忍不住手足無措。
另外半卷,在玄清。宋燁知道。
而《玄清紀》原小說,景鈺之所以在開頭陷害蘇瑾,正是為此。ιΙйGyuτΧT.Йet
這意味著,景鈺也是知道的。
會不會有其他人也知道呢?
柒和后背發(fā)涼,額上落下一滴冷汗,猛然回過神,忽覺天色已晚。
忙隨手將那封面無字的手記塞入乾坤袋,拍醒在一邊等到睡著的小七,匆匆忙忙往景鈺那邊趕。
風雪漸止。
柒和抬頭看去,卻并未日出云散。烏沉沉的厚重云頭低壓在終宵山頂,幾乎要鋪天蓋地而來,其間隱隱有電話閃爍,其中蘊含的來自天道的威壓令人心顫。
修仙求道本為逆天而行,隨著境界的提升,修士們就必須承擔天道的怒火和考驗。
柒和急急推開門時,只見景鈺并未像她離開時那般盤坐入定。他微微躬身,執(zhí)著赤淵在地上刺刻。
劍尖與地面相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尖銳之聲,伴著噼啪的火星子。
柒和看到他身邊繚繞的狂躁不休,叫囂著突破瓶頸的靈力,不知何故眼底一酸。
景鈺停手之際,一道白色的影子撲到眼前,緊緊環(huán)住自己。他有些措手不及,但聽柒和克制的吸鼻子的聲音,沉聲道:“怎么?”
柒和埋首在他胸前衣襟,滿鼻腔都是他清冽的雪松香氣,帶著一點寒意。
她悶悶道:“我都知道了。”
景鈺皺眉不語。
柒和繼續(xù)道:“宋燁是個壞人?!?br/>
景鈺依舊不語,于他而言或許并沒有什么好壞之分。
除了柒和以外,其他人都是一樣的,蘇瑾也好、寒予也好、明熾也好,與宋燁、尤笏之輩并無兩樣。
想殺便殺了,想留便留了。
景鈺大約猜到幾分柒和的情緒從何而來,胸口因她的哭腔有些發(fā)悶,半晌,只淡淡說了句:“他死了?!?br/>
隨即環(huán)顧四周,道:“化神劫雷一共三百零六道。每一道都不啻元嬰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柒和平復好心情,吸著鼻子抬頭看他,道:“那你要小心。”
景鈺眼角一跳,無奈道:“我自是無虞。只是你恐怕經(jīng)不住劫雷余波,在這陣法之中方可無恙?!?br/>
柒和一愣,松開景鈺四下里看了一圈,腳下是密密麻麻的繪滿符號紋路的陣法。
每一處都嚴絲合縫,精細完美得像從陣法圖譜上摳下來的。
柒和一想到他會的一切都是在那種情況下學的,不由又眼睛一酸,輕聲道:“真好,你活下來了?!?br/>
“嗯?!本扳暤馈爸挥形?,得到了赤淵?!?br/>
這莫名其妙的炫耀語氣是什么鬼?
柒和滿腔憐愛頓時散了大半,她皺著眉問:“你......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其實你不是被掛在鏈子上的那個,你是把別人掛上去的那個?”
景鈺的目光真的很淡定,淡定道仿佛不知道柒和說的是什么。
“你不是說你也被穿過,那,那個東西么?我看看?!?br/>
柒和從來沒這樣希望景鈺是騙自己的。
柒和急于驗證些什么,撲上去拉開他的衣襟。
看到傷疤的一瞬間,眼淚簌簌滾落。
——是真的。
丑陋糾結(jié)的疤痕突兀的出現(xiàn)在肋骨偏外的位置。
碗口大,可怖極了。
微涼的指尖摩挲柒和臉頰,她不由覆手握住,希望捂暖一點似的。
景鈺微微勾唇,眼底是清澈貪婪的愉悅。
柒和的眼神讓他很是滿意,這樣的疼惜的,毫無防備的,溫暖的眼神。
在當初自己失去意識變成一只弱小的幼年小獸時才得到過的眼神。
只可惜,她在哭。
景鈺輕輕拉好衣領,道:“哭什么呢?”
他道:“只有活下來的那個,才能得到赤淵?!?br/>
而我,成了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
景鈺吻上柒和滾落的晶瑩,聲音沙啞,道:“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