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安嚇一跳，“木偶？活人木偶？”

    林姐看了看火葬場外癱坐在地的谷月。

    她壓低聲音說道：“是。

    而且在灰燼中我提取出了蠟狀物。

    也許這些蠟狀物能解釋，為什么尸體表面沒有疤痕?！?br/>
    題安震驚，“您的猜想是......尸體表面被涂了一層蠟油，蓋住了本來的皮膚疤痕？”

    林姐說：“是的。

    而且，尸體提前做了防腐處理?！?br/>
    題安去醫(yī)院查了小女孩的病歷。

    小女孩在三年前一次車禍中，被醫(yī)生判定為腦死亡。

    小女孩的主治醫(yī)生回憶：“當時其實孩子的情況，已經(jīng)符合臨床死亡。

    包括腦干在內(nèi)的全腦功能已經(jīng)喪失。

    沒有了自主呼吸，腦電波消失，血液循環(huán)也停止了。

    但家屬不肯撤掉儀器。

    孩子的媽媽是醫(yī)療工作人員，她拿出證據(jù)表明孩子有反射動作，有反射動作表明腦干還有功能。

    她極力證明她的孩子是植物人，而不是腦死亡，是植物人就還有醒過來的可能。

    我們一再解釋，孩子身上出現(xiàn)的肌肉跳動，屬于偶然的條件反射，不是病人的腦干功能在發(fā)揮作用。

    她不肯，拿出國內(nèi)外很多被診斷為腦死亡病人，之后蘇醒的病歷來找我們院ling導。

    她據(jù)理力爭，找出尖端論文來論述還有心跳和呼吸的腦死亡，是不是真正意義的死亡。

    我們科室的醫(yī)生，幾乎都被她辯駁到啞口無言過。

    沒辦法，她也是醫(yī)務工作者，甚至是專家，做了充分的工作。

    腦死亡和植物人的撤出治療，醫(yī)院承擔的責任是完全不一樣的。

    腦死亡撤銷治療，醫(yī)院是不用承擔法律責任的。

    但植物人撤銷治療，醫(yī)院就是殺人。

    家屬不同意撤維持生命的機器，我們也不能硬來。

    只能由著她交著高昂的住院費，守著她已經(jīng)不可能蘇醒的孩子?！?br/>
    題安問：“那孩子體內(nèi)還植入了心臟起搏器？”

    醫(yī)生無奈地說：“是，孩子腦死亡后，只是靠著呼吸機和ECMO體外膜肺氧合，維持生命體征。

    但腦死亡最終都會發(fā)展成心臟死亡。

    只是時間問題。

    這時孩子媽媽要求醫(yī)院，給孩子體內(nèi)移植心臟起搏器。

    用有規(guī)律的脈沖電流刺激心肌細胞，使心臟保持跳動。

    我們真的佩服她的毅力。

    但我們也覺得她有些魔怔了。

    孩子的生命消逝是無可避免的，我們勸她要認清現(xiàn)實，不要做無謂的努力。

    這么折騰孩子，不如早點讓她入土安息。

    孩子媽媽不肯。

    她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孩子沒有死。

    誰勸都沒用?！?br/>
    題安問：“孩子在醫(yī)院住了三年？”

    醫(yī)生說：“沒有，安了心臟起搏器以后，她們出院了，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但聽醫(yī)院的護工說，孩子媽媽賣了幾套房子，幾乎是傾家蕩產(chǎn)，給孩子從外國購入一套生命維持機器?！?br/>
    題安想到了鋼絲，他說：“如果要是只做了心臟起搏器移植，不需要鋼絲固定胸骨吧？”

    醫(yī)生說：“不需要鋼絲。心臟起搏器的安裝只需要鎖骨下穿刺，皮膚表層皮下組織做囊袋?！?br/>
    題安說：“那在孩子的治療搶救過程中，有沒有用過鋼絲？”

    醫(yī)生搖頭，“沒有。只有骨折的地方用了髓內(nèi)釘?！?br/>
    題安說：“好。我知道了?！?br/>
    題安問醫(yī)生，“當時孩子媽媽最開始堅持自己孩子沒有死亡的理由，就是肌肉反應是吧？”

    醫(yī)生說：“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孩子還有肌肉反射的。

    反正我們醫(yī)生是沒看到?！?br/>
    題安知道，其實這個案子已經(jīng)有了定性。

    下一步就是責任界定的問題。

    但題安一直對鋼絲的事情耿耿于懷。

    他想到林姐說的活人木偶，他就不禁后背發(fā)涼。

    他決定去谷月家里一趟。

    谷月在月子里和前夫離婚，和孩子相依為命。

    她的工作很好，收入不菲，之前有好幾套房子，確實都被她賣掉了。

    她只留了小小的一套。

    據(jù)小區(qū)人回憶，他們已經(jīng)堵了好幾次門，讓她們母女搬走。

    事情的起因是，住在她家陽臺對面的鄰居，每天發(fā)現(xiàn)谷月推著孩子在陽臺上曬太陽。

    目光相碰，鄰居就和谷月友好地招了招手。

    誰知谷月扯了扯孩子，孩子和鄰居也招了招手。

    鄰居沒當成回事，只是知道對面樓的鄰居家里，有病人要照顧。

    誰知一連幾次，鄰居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瘆人的事實。

    每次孩子的動作，都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整齊。

    像是木偶一般。

    鄰居有了心病，她買了一個望遠鏡準備一探究竟。

    但望遠鏡里的情形，讓鄰居直接有了心理陰影。

    孩子的四肢被裝上了活動的關節(jié)，谷月只要輕輕一扯一碰，孩子就能有肢體反應。

    谷月每天給孩子洗漱打扮，給孩子講故事，教孩子畫畫。

    谷月也對著孩子說話，一說就是幾個鐘頭。

    鄰居說，那畫面，詭異極了。

    鄰居直接報了警。

    可是警察來了也沒用。

    谷月把對付醫(yī)院的方法，用來對付警察。

    誰能阻止一個母親照顧還有生命體征的孩子。

    谷月的事情在小區(qū)里一傳十，十傳百。

    鄰居們要求她們搬走。

    谷月就那么住著，誰來勸也不開門。

    題安走進谷月家。

    她把房子改造成了一個無菌病房。

    題安看到房間里的機器一應俱全。

    谷月就是用這些機器，將已經(jīng)死亡的孩子，維持了三年的生命運轉。

    題安很難認同谷月的做法，但他始終無法苛責一個死死擋在死神面前，盲目而瘋狂的母親。

    題安問:“為什么最后還是決定讓孩子走？”

    谷月一顆淚滴落，“因為她這次是真的去世了?！?br/>
    題安沒忍住問道：“其實你也知道，三年前孩子已經(jīng)不行了?！?br/>
    谷月沒接話，她緩緩說道：“你見過大海中馱著已經(jīng)死亡小海豚尸體的海豚媽媽嗎？

    海豚媽媽執(zhí)著地背著自己的孩子。

    掉下來，馱起來，掉下來，馱起來。

    反反復復......

    有鯊魚聞到尸體味游過來，海豚媽媽會和鯊魚拼命。

    直到死?！?br/>
    題安沉默。

    他想問的話，始終沒有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