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理虧在先,李四九尷尬的撇開視線,不再同宋攻玉計較,不過心里倒是挺有滋味的——這個宋先生呀,表面上看上去生疏冷淡,實際上個心地善良的人,不然為什么默默地給了她一個吊墜呢?
李四九險些想以身相許了——咳,是有私心的。
宋攻玉道:“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做?”
“走一步看一步唄,”李四九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理所應(yīng)當(dāng),“反正這么些年也過來了,以前我還什么都不知道以為自己得了怪病呢,現(xiàn)在知道怎么回事了,反而更輕松些——對了,順便一問,這世上鑰人只我一個嗎?”
“真把自己當(dāng)國寶了?”宋攻玉反唇相譏。
“……”你行!李四九咬牙切齒。
宋攻玉:“數(shù)以百計,但我這些年——只碰到了你這么一個?!?br/>
李四九喜滋滋的開了口:“幾十億人里就百來個,我還不能算是國寶么?指不定中國人里就我這一個呢!”
宋攻玉有些頭疼的捏捏眉角,真是有些無法反駁。
兩人這邊吵著嘴,那頭的劉熊砰的一聲推開了房門:“宋哥,讓我擼擼我家小——我去!哪來的大變活人,你從哪里弄來的妞兒?”
劉熊胖胖的身子卡在狹窄的門里,一雙眼瞪得極大,跟電波似的上下來回掃蕩李四九,李四九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宋攻玉往李四九的身邊一動,擋住了她:“嗯?”
“還穿著睡衣……”劉熊面露促狹,一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可以??!”
李四九雖然很想解釋,但一看到劉熊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沒解釋出來——畢竟昨天她還當(dāng)了一晚上的貓跟他同床共枕來著。
而宋攻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同樣也沒解釋。
“咦?”劉熊四處掃了一圈,“我貓呢?”
“我家小丫呢?!”
劉熊來來回回的翻了一圈,愣是沒有看到橘貓在哪里,語氣頓時有些不是滋味起來,臉上神色焦急,像是下一秒就要沖出去找一找似的。
李四九和宋攻玉對視一眼,很想說你家貓就在這杵著呢……但她咽下一口唾沫,沒敢開口,大變活人這種事情,自己都覺得驚悚,更遑論是普通人劉熊了,她只怕說出來自己要被抓去當(dāng)解剖素材。
宋攻玉淡淡的看他一眼:“剛剛沒看住,溜了?!?br/>
“什么?”劉熊轉(zhuǎn)過身來。
李四九迎上他的視線,一剎那愣在了那里。
她沒想到劉熊居然瞬間紅了眼眶,神色搖搖欲墜,雙手轉(zhuǎn)瞬緊攥成了拳頭,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扣住了宋攻玉:“你為什么不叫我?!它往哪里走的?”
宋攻玉也沒想到劉熊的反應(yīng)會這般大,微微一怔之后,嘴唇翕動,竟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劉熊咬了咬牙,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去,李四九扛不住連忙追上去:“劉——劉醫(yī)生,你這是要……”
劉熊“砰”的一聲摔上了房門,顯然是生了氣。
李四九愣愣的在原地站了會兒,忍不住推了宋攻玉一把:“你干嘛那么說?”
“反正都回不來了,”宋攻玉垂著眼,散漫的踱步到桌邊坐下,他拿起鋼筆,輕敲了敲桌面,似乎想寫些什么,但擰開筆蓋后又停在那里,“要找便去找吧,找不到自然就死心了?!?br/>
“你怎么會這么想?!”李四九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如此冷漠的話是從宋攻玉嘴里說出的,就在不久之前她還剛夸過宋攻玉他心地善良!
李四九小時候也養(yǎng)過貓,養(yǎng)了三年,那貓后來走失了,再沒回來過。
迄今她仍記得,從姑姑嘴里得知貓走失之后,她一個人躲在屋子里哭了一整晚的絕望與悲痛。
她幼年喪父喪母,雖然由姑姑撫養(yǎng),但姑姑是有自己兒女的,她寄居在姑姑家,吃喝不愁,卻總歸不是親生的,姑姑的寵愛與惱怒,常常給了她姐姐。
孤獨的她在那三年間唯一的安慰就是養(yǎng)著的那只貓,有什么或難過或開心的心事,統(tǒng)統(tǒng)說給對方聽。
它見證了她三年的童年,見證了她所有的悲傷和難過,以及思念。
它是她的另一個親人。
李四九本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當(dāng)時的那種難過,可當(dāng)看到劉熊那樣的神情時,橘貓姑娘在耳邊凄厲哀求的聲音再次如夢魘般混雜搖晃起來,與之伴隨而起的,還有她養(yǎng)的那只貓咪的叫喊,時常是軟綿綿的,輕輕的用牙齒咬她的手背,并不疼,反而癢癢的。
她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宋攻玉:“我該怎樣才能重新變回橘貓?”
宋攻玉寫字的筆一頓,筆尖的墨在紙上泅出一大塊墨滴散開的墨痕,他眉頭一點一點的隆起來,抬起來的雙眼之中,似蘊藏著一些其他什么。
“你想干什么?”
“與你無關(guān),”李四九還記著剛剛宋攻玉那句冷漠的話,縱使對方臉再好看,身材再好,也無法原諒,“你告訴我,到底怎樣才可以變回去?!?br/>
宋攻玉已猜出來什么,他平靜的收回視線,微顫抖的筆尖卻在不經(jīng)意間暴露出來他的心思。
片刻后,淡淡道:“不知道。”
李四九狠瞪他一眼,也不求他,扭頭就往屋子里去——她咔噠一聲反鎖上房門,往床上一躺,閉緊了雙眼。
床單仍是那張被她撓出了洞的,沒換,鼻尖依然縈繞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宋攻玉身上的味道,窗邊那窗縫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合上了,室內(nèi)的溫度是一個最適宜入眠的溫度,隱約有熱氣汩汩從空調(diào)機子里躥出來。
李四九把心一橫,兩只手皆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閉眼睡覺。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么,她竟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寒風(fēng)凜冽的刮著,除夕在即,街上到處都掛滿了紅色應(yīng)景的玩意兒,櫥窗上貼著對聯(lián)兒,街上沒幾個人,反倒是超市里一窩蜂擠擠攘攘都在買年貨。
積雪尚未完全融化,有的太重了,壓得枝椏斷開,雪肆意揮灑揚開來,咔嚓一聲,重重的落在地上。
坐在雪中的男人有些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到底是不抵事,冷風(fēng)都往毛衣的洞里吹,臉被凍得通紅,渾身都僵在那里,他只坐著,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想。
這除夕之前的熱鬧似乎與他并無干系。
直到這茫茫白色之中,突然響起一聲極其微弱的“喵~”,那男人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站起身來,因為凍僵了身體,一個趔趄,險些直接栽下去。
他扶住一旁的樹,樹上的積雪因著他的動作又稀里嘩啦的往下落了一堆。
不遠處有只橘貓撒開歡往他這邊跑來,猛地一個躍步,撲入半蹲下身子來的男人懷里,男人緊緊地摟住它,喊了句:“小丫……”
李四九被劉熊摟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想掙扎,卻意外的察覺到一抹濕潤的液體浸入自己的毛發(fā)間。
她怔了怔,劉熊這個大老爺們竟哭了。
李四九被劉熊帶回了寵物醫(yī)院,盡管她本人非常的抗拒。
才跟宋攻玉撕破臉皮,又要回去投奔對方,怎么想怎么覺得尷尬。
但她只是一只橘貓,她沒有發(fā)言權(quán)。
劉熊進寵物醫(yī)院的時候吐出一口氣,升起白霧來——他穿得實在太單薄了,只顧得上去找小丫,哪里還顧得上穿衣服。
兜頭蓋臉的,一件衣服扔了過來,宋攻玉冷冷的評價:“不要命?!?br/>
劉熊瞪著他,語氣好上不少:“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把我家小丫給弄丟了,我能出去找她嗎?!它陪我那么多年,我能把它一人丟在冰天雪地里面嗎?”
宋攻玉沒說話,卻遞上來一杯水,順帶著幾顆感冒藥。
劉熊憨憨的笑:“就知道你是個嘴硬心軟的?!?br/>
劉熊在沙發(fā)上坐下,喝著熱水暖了暖身體,不斷的摸著李四九的腦袋,李四九一邊掙扎,一邊在心里吐槽,劉熊可真是個大傻逼,還說宋攻玉心軟,他要是心軟,早就陪著一起跑出去了好嗎?
像是聽得到李四九的腹誹似的,宋攻玉突然低下頭來,看了李四九一眼,眼中似有深意。
李四九不自在的轉(zhuǎn)了個身,用貓屁股對著他。
“你知道的……”劉熊垂著眼,突然嘆了口氣,情緒低落下來,“小丫是我外祖母留給我的,她……去世時,也是小丫一直陪著我,我不過再苦再難,回到家,它永遠都會叼著拖鞋給我遞上來……有時候我就想啊,這輩子不結(jié)婚,跟它過下去,也挺好的?!?br/>
宋攻玉沒說話。
劉熊說:“幾年前她丟掉了,我一個多月都沒回過魂兒來,要不是差點沒看紅綠燈被撞死,興許現(xiàn)在都沒回過魂兒來。”
劉熊揉了揉她的肚皮:“我真離不開它?!?br/>
“我相信它也離不開我。”
李四九心中忍不住接了一句,她的確離不開了,要不也不會為了你求我求成那樣了。
但李四九心里比誰都清楚,小丫不可能永遠陪著他。
她是李四九,不是小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