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律師先生越來越覺得這是個要分手了的節(jié)奏。

    林原那家伙電話不接簡訊也不回,整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似的。

    其實按照綠間的星座理論,射手座和天蝎座的相性是非常不利的。

    赤司以前不信，但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也莫名其妙的開始相信起來。

    現(xiàn)在律師先生到了事務(wù)所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確認委托而是打開網(wǎng)頁查看今日運勢，頗有些往神棍第二發(fā)展的趨勢。

    都說中二時期交下的朋友才是一輩子的朋友,于是綠間這位一生的摯友給赤司帶來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說來也可笑，星座依賴癥像是會轉(zhuǎn)移似的。自從綠間畢業(yè)后早早結(jié)了婚，他便把早上看星座占卜的時間省下來和親愛的老婆大人進行黏糊糊的晨間問候,沒過多久好像那個寸步離不了幸運物的人就不是他了似的。

    于是這種奇怪的喜好便神乎其技的轉(zhuǎn)移到了他的中二之友身上，某次聚會綠間痛心的拍拍赤司的肩膀說,如果林原那邊也沒什么問題的話就趕快結(jié)婚吧，否則變成青峰那樣就沒救了。

    青峰大輝警官先生與比自己小近八歲的女學(xué)生同居的事被冠以“猥*褻*幼*女、戀*童*癖”的惡名在奇跡眾中間廣為流傳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

    赤司看著綠間鏡片后真摯的眼神突然覺得百感交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算起來他和林原從大學(xué)畢業(yè)后第三年開始正式交往至今也有兩年時間了,綠間家的孩子眼看就要下地打醬油了，就連黃瀨那種看上去絕對不會早早結(jié)婚的人上個月也出人意料的發(fā)出了結(jié)婚請柬，卻只有他的戀愛一直止步不前。

    交往后三個月第一次約會，九個月時第一次牽手，一周年的紀念日兩人第一次接吻，兩個月前林原才極不情愿的第一次帶他回家。

    于是向來是唯我獨尊的赤司征十郎大人第一次體會到了緊張的心情。他想讓自己表現(xiàn)的無可挑剔，但是半天努力下來，當(dāng)他問林原她父母對他的感覺時，林原只給他一個虛弱的笑臉作答復(fù)。

    之后赤司也有試圖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家人認識，林原也屢次推辭。

    最近一次他提出一起去某豪華餐廳共進晚宴時，林原疲憊的嘆了口氣說，林原家從明治維新那個年代開始三百多年代代都是庶民，街邊兩百日元的蓋澆飯就能打發(fā)的市井小民去那種夸張的場合實在不合適。

    于是赤司再也沒開過口。

    他一直都知道兩人之間相處的方式很有問題，但是他卻像個迷茫的孩子一樣不知道如何去解決，只能看著那條裂痕越來越大。

    林原是那種有事憋在心里不說等到積累到一定程度才徹底爆發(fā)讓人措手不及的類型。赤司自信的認為自己對她這點基本的了解還是有的，而這也讓他對眼前的狀況感到更加不安。

    無論是射手座的男性還是赤司征十郎這個人，都不是會坐以待斃的類型。

    但實際情況卻實在讓人焦慮的很，兩人在交往后就定下了明確的交往準則，其中最基本的兩條便是雙方互不過問對方的工作、不可未經(jīng)允許前往對方的工作地，不把家庭和工作中的情緒帶到約會中。

    這種別人聽起來像笑話的規(guī)矩兩人卻都一直老老實實的遵守著。

    兩年來除了最初幫某位教授處理離婚財產(chǎn)分割委托以外，赤司一次都沒有踏進過林原工作的東大的大門。同樣林原連赤司的事務(wù)所所在的那個區(qū)都沒來過。

    ——這樣也算交往？不分手才奇怪吧。

    青峰大輝在聽說兩人做下那種約定后曾經(jīng)這樣說。

    當(dāng)時坐在他左側(cè)的赤司微微一側(cè)頭，眼角的余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掃向青峰，輕描淡寫一句，“大輝你要謹言慎行啊。”

    立竿見影，高大的警官先生和在一旁湊熱鬧不慎被犀利眼神誤傷的機長大人抱在一起哆哆嗦嗦縮進墻角。

    赤司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心想雖然已經(jīng)二十七歲不過自己的功力這些年來似乎不見退步。

    不過就算赤司依然是當(dāng)年那個“違背我的，就算是父母也得死”的赤司，對早已不是衰神附體的林原，他似乎總有種無所適從的無力感。

    就像當(dāng)年，赤司征十郎作為東大的校草和學(xué)生會主席，是無數(shù)學(xué)姐學(xué)妹心中的那縷明月光那顆朱砂痣，種種追捧讓他自然而然的覺得優(yōu)越；加之家境優(yōu)渥，二十多年來的養(yǎng)尊處優(yōu)，他心中的那股高傲讓他無論看誰都仿佛低自己一截似的。

    當(dāng)時對同校的林原，他其實是很有些好感的，但是大概因為青春期太長那股中二勁兒還沒褪盡，他做出了某些現(xiàn)在看來既幼稚又傷人的舉動。

    當(dāng)時那個還不像如今這么強勢的林原就能干脆的甩手離開，一消失就是兩年。

    想當(dāng)初她就能做到如此地步，更別說如今這個面不改色就能對手下的學(xué)生說出“你的論文我要給你零分，記得下個月三號之前去財務(wù)處交重修費逾期不候”，任一個二十來歲的大男生在她面前哭到背過氣也不為所動的林原。

    鑒于這種情況，年紀眼看奔三的成年赤司很沒出息又很不符合人物性格的想，自己大概隨時可能會接到林原的電話，聽她對自己波瀾不驚的說，“赤司君我把你甩了，如果針對此結(jié)果有任何疑問請向某某辦公室提交申訴或重審申請，限期一周逾期不候?！?br/>
    ***

    這年頭被簡訊分手電話分手都已經(jīng)不算什么，titter上被對方的分手宣言艾特的赤司都見過，只是像自己一樣被無聲宣布出局的的確少見。

    辦公桌上的日歷赫然翻到四月一日的那一頁，旁邊工整的字跡標注著：10：30AM，與委托人藤島先生在XX咖啡館見面，2PM，接待田中先生的預(yù)約。

    他抓起手邊的移動電話，解鎖屏幕，時間9點44分，無未接來電或未讀簡訊。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出辦公室。

    這位藤島先生是位事業(yè)有成的成功男士，經(jīng)營著一家效益不錯的私人企業(yè)，前些年經(jīng)濟景氣的時候在股市上也賺了不少錢。如很多有錢的中年男人一樣，這位先生從兩年前起便與妻子感情不和，最近更是被妻子抓住了有外遇的把柄。

    事務(wù)所一年不知道要處理多少這樣的委托，這些男人花大價錢聘請律師無非是不想讓可憐的太太分到一點油水。

    從個人感情上來說，這位藤島先生完全不是一位值得幫助的對象，但是赤司條理清晰的幫委托人分析如何才能在財產(chǎn)的分割中將他的利益最大化，就像下棋一樣，每一步棋背后的脈絡(luò)都十分清晰，整個棋盤就如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對手的玉將如墮入蛛網(wǎng)的獵物一樣包圍，勒緊，最后蠶食干凈。

    藤島太太就仿佛是對方的玉將。

    聽過赤司的解釋后興奮滿意的滿眼放光的藤島先生信誓旦旦承諾說，如果結(jié)果真如赤司所說讓妻子最多拿到財產(chǎn)總數(shù)的六分之一，他就付雙倍的酬金。

    赤司表面露出禮節(jié)性的得體微笑說請放心交給我，胃里卻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翻騰。

    一種想要嘔吐的沖動。

    窗外，藤島先生駕著他銀閃閃的小豐田揚長而去。

    赤司端起面前的咖啡一飲而盡，之后松開領(lǐng)帶往背后的柔軟靠墊上倒下去，他揉著太陽穴閉上眼睛，感到眼皮底下的血管一陣陣的劇烈跳動，耳朵里發(fā)出像是兩塊金屬摩擦?xí)r的尖銳聲音。

    這是一個殘酷而冰冷的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作為律師，每天都要看到無數(shù)張骯臟不堪的嘴臉。

    自從變成社會人那天起，東京的天空仿佛變成一塊堅固的鋼板，他需要用自己的脊背獨立的去承受一切重量，那種巨大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來。時代就是如此，哪怕是赤司征十郎也不得不對其妥協(xié)。

    他又叫了一杯黑咖啡，一口氣喝掉一半，嘴里夾雜著酸味的濃郁苦澀感順著舌尖直接傳達到他的大腦。他以前是不喝咖啡的，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漸漸習(xí)慣甚至喜歡上這種全部感官都被苦味麻痹了的短暫快感。

    似乎只有那一刻他是覺得輕松的。

    剛放下手中的杯子，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不用看也知道是助手和往常一樣打電話來向他確認日程，他接了電話，揚聲器里卻沒有傳來助手里美小姐熟悉的聲音。

    他覺得奇怪于是看了一下號碼，是個有些熟悉但是記不起來是誰的座機號，他又把手機放到耳邊說，“你好我是赤司。請問……”

    “赤司君，你在工作嗎？”

    聽到這個久違的聲音，一向能言善辯的赤司征十郎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沉默了片刻，他說，“剛剛見過委托人，到下午兩點之前都有空?！?br/>
    “那太好了，能和我見個面嗎？”

    “……好，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過去找你。”

    半個小時后，赤司看見林原那張化著精致小淡妝的臉，心中有些百感交集。

    不知怎的，他猶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因為中暑嘔吐在他鞋上，之后的比賽又輸了個一塌糊涂，當(dāng)時他甚至覺得她不可置信的表情傻乎乎的有些可愛。

    但是現(xiàn)在眼前這個成熟的女性，全身從上到下無處不散發(fā)著干練的氣息，長發(fā)披肩，指甲修剪的完美無瑕，眉眼間的神色淡然，似乎沒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咖啡杯中冒出的滾滾熱氣熏不花她的眼妝，她整個人仿佛一尊不銹鋼雕像，姑且不論價格，光是無堅不摧的質(zhì)地和閃閃發(fā)亮的外表就足夠讓人為之一顫。

    只是即便如此，依然能從她黯淡的眼神和遮不住的黑眼圈中看出她的疲憊。

    “抱歉赤司君，沒能及時和你聯(lián)系，因為有太多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彼ｎD了一下，“最近收到的投訴太多了，需要一個個去解決實在是件非常耗時的事。”

    聽她這么說赤司是有些驚訝的。但轉(zhuǎn)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驚訝的是，這是交往兩年以來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林原說起自己的事。

    按照他們的相處模式，流程應(yīng)該是這樣的：其中一方禮貌性的問起對方最近工作如何，對方再謙和有禮的回答，非常順利，多謝您的關(guān)心。

    至于主動說起收到投訴什么的……

    不過這也是必然的。又不是在小學(xué)或者幼稚園工作，明明是一所以嚴謹著稱的高等學(xué)府，年輕的導(dǎo)師一直給學(xué)生辛苦的工作成果打零分，不被投訴才奇了怪了。

    赤司在想，這個時候他應(yīng)該委婉的表示一下自己的遺憾并且給予對方安慰，他剛想說寫什么，林原卻已經(jīng)先一步制止了他。

    “赤司君，我知道你工作非常忙，我半個小時之后也有一場非正式聽證會要出席，所以我就有話直說了?！?br/>
    赤司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有種不詳?shù)念A(yù)感，好像自己之前的猜測都要成真了似的。

    果不其然，林原欠了欠身子，低下頭想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話很難開口似的，但是最終她還是看著他的臉認真道，“分手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