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五十六章老皇帝和老臣
鄭憲在皇宮里苦候了十天,雖然每日里思勤都會向他稟報李良的情況,但無非就是今天誰又來拜訪李良了,童天奇又被李良派到那個地方去查什么東西了??墒且稽c實際的進展都沒有聽到,這讓鄭憲是又著急又無奈,幾次都想親自過去看看,但又擔心李良會因為這個而撂挑子不干了。在接差事的那一天,李良可是有言在先的:“做人當言而有信,既然我說好十天后能給你消息,那就一定能行。而你也答應(yīng)了在皇宮里等我的消息,那么就不能再出宮,否則大家一拍兩散?!?br/>
今天好不容易巴到了日子,所以鄭憲早早來到了宮門等候,待宮門侍衛(wèi)準時將門打開后,就急匆匆坐上提前幾天已經(jīng)吩咐好的轎子直奔李良家而去。
稱病很久都不上朝的健宗皇帝此時正在御花園中散步,園中的宮女太監(jiān)都小心翼翼的躲在皇上的視線之外打掃著被一夜的秋風吹落的枯葉。一把餌料撒下,水塘里各色的觀賞魚紛紛聚集了過來,在水面上泛起陣陣的漣漪。
在鋪了厚厚墊子的石凳上坐下,健宗拍打著有些酸痛的腿道:“老啦……不中用了!哎……老天怎么就不能再給朕二十年,不……哪怕是十年,也好讓朕能把那件事情做成了?。 ?br/>
貼身服侍得太監(jiān)不敢多嘴,只是急忙上前將一條毯子蓋在了健宗的腿上,在他跪倒在地準備給皇上老爺捶腿的時候,健宗擺手道:“不必了,去把金司嶸給朕叫來?!?br/>
太監(jiān)急忙跑到后面對躲在那里的護衛(wèi)吩咐了幾句,其中一個護衛(wèi)立刻飛奔而去,沒多久金司嶸就到了。
讓行叩拜禮的金司嶸站起來后,健宗道:“寡人沒記錯的話,今天應(yīng)該是憲兒和李良約定的十日之期吧?”
金司嶸道:“是的,臣剛才進宮的時候碰到了十八殿下的轎子正從宮門出去,想是要去李良那里。”
“這么早就去了?”健宗笑道:“怎么這樣沉不住氣!”
在天子駕前多年,自然聽得出來皇上贊許的意思,金司嶸道:“十八殿下畢竟還年幼,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已經(jīng)很好了,說十天就是十天,對李良既不催也不問,頗有陛下當年的風范。”
健宗從奉茶太監(jiān)手里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讓隨行的太監(jiān)都回避后說道:“說說看,那個李良這十天里……拿著寡人的手諭都去了那些地方,又都干了些什么?”
金司嶸道:“啟奏陛下,李良這十天待在自己的家里那都沒去,您的手諭被他轉(zhuǎn)交給了一等男爵童浩的小兒子。”
“一等男爵姓童的?”健宗想了想道:“是不是祖祖輩輩都喜歡打聽奇聞軼事的童家?對了,他們家還有個外號叫什么來著?”
金司嶸道:“回陛下,因為歷任的地虎軍團主帥都會讓童家的人擔任探馬營統(tǒng)領(lǐng),所以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有人給童家起了個為虎作倀的諢號。詞雖貶,但用到童家身上卻是褒。地虎軍團作戰(zhàn)之時,但凡是誘敵的差事,大多都是童家的人去做的,若非童家多少年來都只專注于精研探查敵情,在領(lǐng)軍之道和家傳的武藝上都很稀疏平常一直沒什么長進的話,早就應(yīng)該出幾位將軍了?!?br/>
健宗點頭道:“能專注一事,不好高騖遠,這童家也屬難得。李良把手諭給了童家的小子,想是讓他打探消息,倒是知人善任,嗯!那童家的小子又干了些什么?”
金司嶸從袖子里取出個小冊子看了看后說道:“童家小子第一天先是去了戶部,只待了不到一刻的時間就和十四殿下及申尚書去了李良那里;然后他獨自離開去了兵部,在兵部待了四天后又去了工部、然后是禮部、吏部各待了一天,最后還去刑部查了兩天。在此期間,他還用手諭征調(diào)了羽林軍校尉岳闊以及數(shù)位世家子弟。”
“噢!”健宗眼睛一亮,他精神一振道:“那么他們在各部都查了什么?”
又看了一眼小冊子,金司嶸道:“在兵部他們翻閱了近期的所有邊關(guān)的軍報,主要是以和勾斐相關(guān)的為主,還查閱了所有人數(shù)一千以上的兵馬調(diào)動;在工部查詢的是軍械制造和工匠的情況;在禮部查的是近來的到訪的使節(jié)和我大唐派出使節(jié)的情況;在吏部抄錄了一年來所有官員的升降;在刑部……?!?br/>
略微猶豫了一下后,金司嶸道:“在刑部的兩天,童家小子帶著岳闊等人經(jīng)過一天半的查訪,竟然把……竟然把臣安插在刑部之中密探給查出來了一個,雖然沒把他怎么樣,但是那個密探算是廢了?!?br/>
健宗聽了是開懷大笑,笑聲讓附近悠閑踱步的兩只小鹿警覺的探頭四處張望。
“哈哈!在幾個小輩面前吃鱉,你也是頭一會??!”健宗指著太監(jiān)剛才在旁邊的石凳上放的墊子,示意金司嶸坐下后說道:“司嶸??!看來不光是朕老了,你也一樣啊,要是從前,問你什么事情,你那里還用得著看這個?!?br/>
金司嶸笑了笑把小冊子收進了袖子道:“臣哪能和陛下相提并論,陛下近來精神越發(fā)的好了,而臣卻時常覺得眼睛發(fā)花,精力也不及從前了,不用本子記下來,有很多事是轉(zhuǎn)臉就忘。臣幾日前上的請辭折子,還望陛下能允了?!?br/>
“不行!你提的幾個繼任的人選朕還信不過。”健宗擺手道:“這事以后再議,朕還想再把你這把老骨頭榨出些油呢。嗯……怎么沒聽你提起,他們在戶部查什么了?”
金司嶸道:“回陛下,申尚書比臣的記性好的多,戶部的帳全在他的肚子里。既然十八殿下和申大人一起去了趟李良那里,想是該知道的李良都知道了,所以戶部童家小子就沒有再去過。”
健宗問道:“李良都問了申鴻逸些什么,你沒有查嗎?”
“陛下,六部尚書和三大軍團主帥都不在臣的監(jiān)察之列,臣不敢越權(quán)行事。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的話,可將申尚書傳來問一問?!苯鹚編V回答的是滴水不漏。
“不必了!”健宗道:“朕不用問申鴻逸,也能猜得到李良問得是什么?!?br/>
金司嶸道:“陛下圣明,非士臣所能及?!?br/>
健宗把腿上的毯子扔到一旁站起身走到池塘邊,望著寬闊的水面沉思了良久后,轉(zhuǎn)身對跟過來的金司嶸道:“寡人決定重用李良,你看怎么樣?”
“臣愚魯,不明白陛下為什么會覺得李良可堪重用?”金司嶸謹慎的回道。
健宗俯身拾起一片枯黃的葉子道:“鎮(zhèn)國公李博的夫人柳氏是金愛卿的什么人?竟讓你一直以來是照顧有加。”
金司嶸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道:“陛下明察秋毫,臣不敢隱瞞,鎮(zhèn)國公夫人柳氏的外祖母是臣大嫂娘家的姐姐。臣自幼喪母,是臣的大嫂將臣養(yǎng)大成人。家嫂臨終之前將柳氏的母親托付于臣照顧,讓臣在盡可能的情況下幫她一幫。只是她嫁到柳家后一直對臣無所求,臣也沒有機會完成家嫂的心愿。后來柳氏的母親亡故,臣為了了結(jié)家嫂的遺愿,就幫了柳氏兩次?!?br/>
“好大的一個圈子?。 卑褬淙~丟掉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健宗問道:“這么說來,十八年前,為鎮(zhèn)國公穿針引線,讓皇后在寡人面前為鎮(zhèn)國公府求情的就是你嘍!”
“臣惶恐!”金司嶸嘴里說惶恐,但臉上一點惶恐的意思都沒有,他說道:“臣只是把柳氏引見給了皇后娘娘,其他的臣并不知曉。”
健宗又道:“那十多年前指點柳夫人暗中保下三位大臣的事呢?你敢說不是你做的?”
“陛下明鑒,這件事的確是臣做的。柳氏的獨子自幼體弱且有瘋癲之癥,無望繼任鎮(zhèn)國公之位,臣不忍見柳氏為其子終日憂心,就斗膽指點了她一下,為其子預(yù)留了條路。但臣敢用人頭擔保,臣讓柳氏保下的三人絕對是無辜的受牽連者,并沒有參與到那件事里。”金司嶸面色沉穩(wěn),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里已經(jīng)全是汗水了。
“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吧?”健宗不依不饒的追問道:“寡人任命姜志遠為尚書的事情,當時只有你知道,你不過是假借著柳氏想賣人情給姜志遠,對吧!而馮家則是因為和你們金、邱、尤、湘,四大護衛(wèi)之間有扯不清的恩怨,所以你既想幫馮家卻又不好自己出面,所以才讓柳氏出面;至于晉家,倒的確是準備給柳氏之子留得后路,不過……晉家家道一直很充盈,多年下來似乎積攢了不少的錢財,可晉易霧將爵位傳給堂兄之后全家出走之時所帶的英兩似乎并不多。金愛卿,你說說,晉家的錢都跑到哪里去了?”
金司嶸手心上的汗水立時就沒有了,不過他臉上的汗卻下來了,他全身顫抖的跪倒在健宗面前道:“臣有罪,臣有罪!”
沒有理會磕頭如篩糠的金司嶸,健宗笑道:“不過你賣的人情似乎一點效果都沒有,姜志遠一點也不成你的情,扭臉就讓他的妻弟把女兒的婚事定了,還對柳夫人承諾會幫她一次,而對你根本就不理睬!晉家既失了官職又沒了錢,自然是不敢對你怎么樣的,可是晉易霧的女兒生的好,被無塵院給看中收了去,有無塵院做靠山,晉易霧自然就不再怕你了,不過也的確如你說的那樣,他在獄中看破紅塵帶著家小隱居山林了?!?br/>
“而最最讓朕覺得好笑的是,你讓柳夫人出面保下馮家也沒按什么好心。本是打算趁著馮家這一代沒有男丁,準備設(shè)法謀取馮家每代單傳并且是口傳心授的絕學。哈哈!”
停了一下,順了順因為大笑而有些氣喘的肺部后,健宗又道:“可是你想過沒有,為什么你們四家,尤其是你們金家,近兩年到了成婚年齡而沒有完婚的爵位繼承人都那里去了——不是讓寡人賜了婚就是都被寡人給派了出去!而一來二去,馮家這一代繼承絕學的女兒卻被李良給娶走了。司嶸??!你可真是偷雞不成卻失把米啊!機關(guān)算盡,卻是在為他人做嫁衣?!?br/>
金司嶸俯首于地道:“臣該死!臣有罪!請陛下發(fā)落!”
抬腿踢了踢金司嶸后,健宗道:“起來吧,寡人低著頭和你說話怪累的?!?br/>
“陛下!您……!”金司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健宗的話里竟然沒有要處罰自己的意思。
健宗俯身將金司嶸拉了起來道:“你這些年也不容易!跟著寡人鞍前馬后的立了不少的功勞,但你們四家的地位特殊,即便你沒有習武,但寡人還是沒有辦法提拔于你的。哎……寡人也知道你們金家這幾年男丁興旺,這本是件好事,不過獨立成家的時候卻又是筆不小的開銷,你也是為了子孫才收了晉家的錢的。不過好在這樣的事情你只做了這么一次,不然寡人斷然是不會饒了你的。這樣好了,你得的那些錢就算寡人賞你的好了?!?br/>
金司嶸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感激涕零的道:“陛下……臣有負您的信任,您卻對臣既往不咎,關(guān)愛有加,臣就是肝腦涂地也無以為報??!”
健宗拍了拍金司嶸的臂膀道:“不要再說了,來,陪朕轉(zhuǎn)轉(zhuǎn),記得朕年幼的時候你是常常陪著朕在這里玩耍的。前面那個假山你還記得嗎?朕有一次從上面摔下來,是你奮不顧身救了朕。哎……聽說從那時候起你就落下了肩痛的病根,這些年好點了沒有?”
“陛下……!您……還記得……臣……臣……!”金司嶸眼中的淚水時滾滾而出。
“你呀!”健宗笑道:“你們金家應(yīng)該學學童家,以精為貴,把你們自己家的東西練好了就行了,不要惦記這個惦記那個?!?br/>
金司嶸忙道:“臣會牢記陛下的訓(xùn)示?!?br/>
“聽說你準備讓你的小孫子和你一樣不習武?!苯∽跀[著手比劃道:“你金氏一門根本就是搞這些的材料,還是在武藝上多多努力,只要做好了這些,你們金家自然會永保榮華的。”
金司嶸是連連點頭,若是以前他也許不會在意,但今天他算是知道了,自己這些小九九在高人面前實在是算不上什么,再回想一下這些年,之所以一直能風生水起處處高人一等,并不時自己的智謀真的很高,而是健宗皇帝經(jīng)常點撥自己的結(jié)果。
沿著曲徑通幽的小徑,健宗在前金司嶸在后,沿途之上景致萬千,但君臣二人誰也沒有多看一眼。
“司嶸!”
“臣在!”
健宗放慢了腳步道:“寡人決定重用李良,你看怎么樣?”
面對一字未改的同樣一個問題,金司嶸的回答卻和適才全然不同了,他不敢賣弄自己的才智,而是老老實的說道:“陛下,臣以為李良智謀過人,頗堪大用,只是他出身于國公一脈,若是手握大權(quán),會對朝局產(chǎn)生不利的影響。”
“這話說得到也中肯,不像剛才是又想還你嫂子的撫養(yǎng)之恩,又惦記馮家的絕學,同時又不想得罪鎮(zhèn)國公,還要考慮朕的用意!”健宗不知道是褒是貶的說道:“這樣多好,省了很多的心?!?br/>
“陛下教訓(xùn)的是?!苯鹚編V誠懇地說道:“臣今后一定不會了?!?br/>
健宗道:“先不管他的出身,你說李良有才,那么你說說看,這李良的才究竟高在哪里?”
“回陛下!”金司嶸道:“從李良接手十八殿下的差事后的那些安排,再和他為十八殿下獻得大鬧早朝得計策來看,他知道陛下是不會答應(yīng)勾斐的求婚的。在確定這個前提后,他是直接奔要害而去。從糧草的調(diào)劑、兵馬的調(diào)動、軍械的準備再加上官員的任免和外交上的動態(tài),他應(yīng)該事先已經(jīng)想到了勾斐的大軍是假的,而這么做完全是為了確認他的想法。再有,能從捕快對刺客的反應(yīng)上就判斷出,刑部有問題,還讓童家小子通過調(diào)查誰給了那些捕快于暗示把臣安排的密探查了出來,實實在在的給臣來個下馬威。憑一葉而知秋,李良絕對是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大才。”
“不過,臣也對李良有些其他的看法,從他的所作所為上看。此人似乎應(yīng)該視榮華富貴如糞土的隱士之流,不然以他的才華奪取鎮(zhèn)國公世子之位當易如反掌,而他卻在鎮(zhèn)國公府不顯山不露水的生活了十幾年,對世子之位毫不動心??墒?,從他為十八殿下所出的計策上看,此人卻又應(yīng)該是膽大心細且野心勃勃之輩。用的好當時大唐之幸,用的不好就是大害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