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很普通，巷陌很平常，人似乎也很平凡。

    大門處立著石碑，飛魚分舵。

    黑龍會，可止小兒夜啼。似乎，那雨后清爽的風(fēng)，也帶有淡淡的血腥味。

    飛魚舵堂主青龍冷眼瞥了一下來報的探子，轉(zhuǎn)頭對左右副手曬然說：“為了區(qū)區(qū)一名江湖賤女，出動我們分舵那么多精英，實屬浪費。”

    左右副手深以為然，有這功夫，多洗劫幾個富商，擄掠幾名少女，豈不更劃算？

    軍師譚卓面貌猥瑣，卻附庸風(fēng)雅，羽扇綸巾。他勸說著：“這是上面交待的任務(wù)，此女多次挑釁，如不嚴(yán)懲，有礙我會名聲。兄弟們都出動了，堂主您就權(quán)且當(dāng)作放假休閑一天唄?！?br/>
    說著，譚卓露出更猥瑣的表情，道：“門下知道您無趣，已將李秀才的娘子請來，關(guān)在后堂您的房中?！?br/>
    青龍大喜，一揮手屏退左右，急沖沖朝后堂走去。

    邱詩詩此時羞憤欲死，她被手腳分開綁在床上，身材曼妙，姿態(tài)惹火。雙眼被蒙住，櫻桃小口塞著不知哪來的臭布，作為大家閨秀，何曾受過此等屈辱？由于眼不能視物，忽然聽到有人進來，頓時驚恐萬分，口中嗚嗚叫著掙扎不止。

    青龍哈哈大笑，青筋突出的手輕輕一撕，眼前白花花一片。

    大堂上，譚卓和青龍的一眾親近手下擺上酒菜，或小酌或豪飲。地上躺著渾身染血的書生，正是尋來的李秀才被人打到在地。他已然力竭，兀自掙扎想要爬起，被一名大漢踩在地上。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作為讀書人，何曾受過如此屈辱。估計自己與娘子已是神仙難救，李秀才正要咬舌自盡，卻發(fā)現(xiàn)踩著自己的大漢突然圓睜著雙目，湊到自己眼前與自己對視。

    大漢當(dāng)然不可能趴下來與他對視，他挺拔地站著，只是腦袋已然跌落桌底。

    “他們出動那么多精英，果然總部空虛。”一男一女并肩飄然進來。女的眸如水墨，顏壓桃李，長腿柳腰，嬌嫩的肌膚勝雪欺霜。男的長身玉立，劍眉星目，臉頰消瘦，略顯青雉。

    蕭蕭說：“不錯。既然如此我們?yōu)楹尾怀脵C反擊，還到處躲藏干嘛？”

    端木魚身形一動，風(fēng)雪驟至，霜花滿天，桌上的酒杯、飯菜瞬間凍結(jié)凝固。譚卓急退，左右迎著端木魚襲來，一時間刀光劍影，衣裙紛飛，血液混雜著怒吼，驚得左鄰右舍房門緊閉，不敢探視。

    青龍正魂飛九天，突然濃煙撲鼻，屋外火光四冒，然后就一臉懵逼地被闖進來的狼狽軍師譚卓。

    “堂主，敵襲?！弊T卓焦急道。

    青龍不悅地翻身下床，衣裳隨意一批，拿起兵器往外走去。

    黑龍會根基深厚，雖然精英盡出，會中好手依然不少，雖然節(jié)節(jié)敗退，也堪堪撐到青龍加入戰(zhàn)團。

    李秀才在刀光劍影中沖到后堂，透過打開的房門看到屋內(nèi)，頓時目次欲裂，自己的娘子玉體橫陳，躺在混亂不已的床上，顯然已被人侮辱。

    李秀才顫抖著解開妻子，看著已然呆滯的妻子面如死灰，萬念俱絕。他脫下長衫包裹住妻子，轉(zhuǎn)頭朝青龍沖去。青龍正與端木魚戰(zhàn)到一起，已落下風(fēng)，見突然來一個替死鬼，轉(zhuǎn)身一腳將李秀才踢向端木魚。端木魚側(cè)身避過，順勢拉了一把。青龍長刀順勢劈來，端木魚剛要格擋，李秀才卻掙脫贏了上去，這一刀劈下，差點將他劈成兩半，李秀才卻死死抓住刀刃，一時之間青龍拔刀不出，駭然后退，卻被蕭蕭從后一劍洞穿胸膛，軟軟倒下。

    李秀才溘然長逝，端木魚憐他剛烈，長刀一揮，青龍捂住下身滾地哀嚎，傷不致死，卻痛不欲生。譚卓跌坐一旁，忘了跑也忘了上前相助。經(jīng)此一戰(zhàn)，黑龍會飛魚分舵潰不成軍，幾乎全軍覆沒。

    “相公！”屋內(nèi)邱詩詩見到李秀才死亡慘狀，痛呼一聲，奔跑出來伏在尸身上痛哭。端木魚見她衣不蔽體，不忍地過去相扶。

    邱詩詩掙扎著要自盡，被端木魚攔住，她指著地上的青龍，說道：“你大仇未報，往后人生還長，去吧，撿起刀來?！?br/>
    邱詩詩木然撿起長刀，看著地上哀嚎的青龍，突然憤怒地轉(zhuǎn)向譚卓，青龍固然可恨，背后教唆之人也不能饒恕，手無縛雞之力的她提著十幾斤的大刀，緩緩朝譚卓走去。

    譚卓嚇得瑟瑟發(fā)抖，鼠眼咕嚕嚕亂轉(zhuǎn)，智計百出這時也無濟于事，他撲哧跪倒在地不?？念^求饒。邱詩詩憤恨地踢打著譚卓解氣，這個溫柔婉慧的淑女，已成瘋女形象。終于，她左手拽住譚卓的衣領(lǐng)，右手用力舉起長刀，毫不猶豫地砍了下去。

    血花四濺。

    拿刀的是邱詩詩的右手，而邱詩詩的右手掉落在地。

    端木魚與蕭蕭還來不及反應(yīng)，譚卓已暴起扭斷邱詩詩的手臂，一招穿心掌震碎她的心脈后飄然后退。

    軍師，不代表沒有一戰(zhàn)的武力，其實譚卓有著不下青龍的武藝。

    蕭蕭朝譚卓攻去，兩人開始纏斗，譚卓陰笑不已，邊打邊叫囂：“爾等宵小，還不退去，我黑龍會精英得我信號，已在趕回的路上，爾等洗干凈脖子等著授首吧！”

    端木魚抱著即將香消玉殞的邱詩詩，見她心脈斷絕，已無活命的可能，不禁內(nèi)疚不已，如不是自己大意，怎會有此異變產(chǎn)生。端木魚問道：“小娘子你可還有什么遺愿？”

    端木魚見她仍強撐著不死，似乎想要交待什么，低頭把耳朵湊了過去。

    端木魚脖子一麻，驚駭?shù)赝崎_邱詩詩，卻已然來不及，麻痹感從脖子迅速蔓延全身，天地也開始旋轉(zhuǎn)。

    地上的青龍暴起，用盡畢生功力一掌轟在端木魚背上，將其擊飛。

    端木魚被轟飛重傷倒地，生死不明。

    黑龍會會眾重新聚集，戰(zhàn)局扭轉(zhuǎn)。

    邱詩詩淡漠地瞥了一眼端木魚，她付出清白與生命，就是為了臨死前的這一擊，剛剛假裝毆打譚卓，其實是為了從他手中拿到毒針。作為黑龍會的死士，從出生開始她的命運已然注定。

    只是，可惜了李郎。邱詩詩不舍地看著李秀才的尸身，從僅有的一條手臂掙扎著向那邊爬去，卻只爬了兩下，就失去了生機。

    “哈哈哈！”蕭蕭以一敵二，大戰(zhàn)青龍、譚卓，打著打著突然笑起來。

    “這人瘋了不成？死到臨頭在笑什么？”青龍納悶道。

    蕭蕭邊打邊笑，說：“好計謀好計謀！想必你們料到黑龍會空虛，我們必然來襲，設(shè)下如此好計！可是，為此賠上自己的命根這付出也不小啊。”

    青龍也暗惱不已，誰能料到端木魚這女人能這樣下手，不過還算沒有斬草除根，也許還能使用。他不再廢話，全力配合譚卓纏住蕭蕭，為幫眾趕回爭取時間。

    蕭蕭不敢戀戰(zhàn)，默運玄功，火焰四起，趁著青龍二人暫避的功夫掠到端木魚身邊。

    “喂喂，你還好麼？”蕭蕭焦急地呼喚道。

    端木魚稍稍恢復(fù)一點意識，卻已是強弩之末，無法動彈。蕭蕭將她背起，且戰(zhàn)且退。

    黑龍會會眾越來越多，庭院中，屋檐上密密麻麻的人，仿佛布下天羅地網(wǎng)。

    青龍和譚卓反而不急著追擊，眼看二人已成甕中之鱉，插翅難逃。

    蕭蕭突然不退反進，向青龍殺去。他招招攻青龍下盤，后者重要部位受傷，一時間落在下風(fēng)。

    蕭蕭久攻不下，心急如焚，拼著受傷也要擒下青龍，卻未曾想背著一人，端木魚剛好變成了擋箭牌，又被譚卓后背一記重掌擊中，櫻口中溢出鮮血。

    青龍識破蕭蕭擒賊先擒王的意圖，斷然后退脫離戰(zhàn)局。

    蕭蕭轉(zhuǎn)身看向譚卓。

    譚卓暗道老子也是賊王，老子也退。

    蕭蕭冷笑一聲，正合我意。兩名高手退卻，其余嘍啰不足為懼。玄功再起，火勢漸盛，普通人幾乎不能近身，勢頭仿佛要把飛魚分舵給焚燒殆盡。

    蕭蕭堪堪殺出一條血路，黑龍會幫眾窮追不舍。

    譚卓扶著青龍，淡定地發(fā)出指令：“宵禁，封城，控制全城藥鋪?！?br/>
    入夜之后，在力竭之前，蕭蕭終于勉強擺脫黑龍會的追捕。他們躲在不知名的巷陌，蕭蕭流落街頭時經(jīng)常露宿在這種街道，但今夜他不能稍作喘息，他慌忙幫端木魚檢查傷勢，因為后者已經(jīng)很久沒有發(fā)出過聲息。

    端木魚身中劇毒，內(nèi)傷傷及心肺，如不是一身功力深厚，早就低擋不住，但現(xiàn)在也緊緊是茍延殘喘，垂死掙扎。蕭蕭運功幫她療傷，卻仿佛石沉大海，感受不到她半點生機和內(nèi)勁。

    良久，蕭蕭頹然坐倒，這個女人就是心腸太好，已經(jīng)接連兩次中同樣的陷阱，險惡江湖，不是每次都能有幸運之神眷顧的。

    端木魚虛弱地睜開楚楚動人的雙眼，淡淡看著蕭蕭。

    “你可有什么治傷良藥？”蕭蕭問她。

    端木魚微搖蝶首，對于自己的傷勢，她也非常清楚，她說：“如果在天亮之前，能找到我的母親，也許我還有一線生機?！?br/>
    蕭蕭不停搖頭，說道：“除非你的母親就在城中，不然以你我的能力，怕是短時間內(nèi)無法避開黑龍會的追殺逃離此處?！?br/>
    “命中如此，注定我有此一劫。如我不能幸免，你也不必太過介懷。”端木魚說道。

    蕭蕭毅然說道：“就算豁出性命，我也要保你周全?！闭f著背起了她。

    端木魚嫣然一笑，曇花一現(xiàn)難得的溫柔，問道：“為什么？”

    “這是我欠你的?！笔捠捳f。

    “你的確欠我的……但僅此而已嗎……”端木魚趴在蕭蕭背上，她的聲音已幾不可聞。

    蕭蕭背著她，兩人又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越來越濃。

    很多人注定無眠。

    比如失意的浪子，比如聚賭的豪客，更如笑靨如花的煙花女子。

    比如某個客棧客房里戰(zhàn)戰(zhàn)發(fā)抖的游大夫。

    他只是個有點實力，又擅長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卻被血紅著眼睛的蕭蕭拿刀架著脖子逼問道：“你不是號稱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游大夫暗道我還能活死人肉白骨你信么？他無語半晌，嘆道：“俠士且冷靜，這位姑娘毒入五臟六腑，心脈俱創(chuàng)，幾近斷絕，實在神仙難救。”

    游大夫見蕭蕭要發(fā)飆，轉(zhuǎn)口道：“除非，有我秘制的靈丹妙藥……”他見蕭蕭重燃希望，慌忙改口道：“其實只是高年頭的野生人參制成的藥丸，也許能吊住性命一兩天，一切都要看這位姑娘的造化……”

    蕭蕭背著端木魚游走在黑暗的街頭，躲避著黑龍會的追捕。他轉(zhuǎn)頭看向背后的伊人，暗香浮動，伊人卻已陷入昏迷，藥食不進，出氣多進氣少。

    再不能耽擱了，不然只怕她就此香消玉殞。蕭蕭緊了緊縛著端木魚的腰帶，轉(zhuǎn)頭朝碼頭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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