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被孔四貞在背后緊緊抱住，動彈不得，或者實在說，是不愿意動彈絲毫。兩年間，孔四貞在弘毅的眼中的確是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十歲的小姑娘，長成了十三歲的少女，所謂女大十八變，現(xiàn)在出落得水靈靈的，怪不得皇帝福臨也開始樂在其中了。

    弘毅有些扭捏、又有些享受的表情，在皇太后眼中卻被理解為害羞和無奈的表現(xiàn)，于是她開口吩咐道：

    “四貞啊，你快放開我的玄燁，你瞧瞧，都把他勒得沒了主意了呢！別忘了，哀家的小皇孫現(xiàn)如今可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拇笕宋锪?。昨個兒尚有貴還和我說呢，說現(xiàn)如今咱們小爺可是什么‘一爵四職’的顯貴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看來這宮里宮外都傳遍了我才最后知道呢。不過這四個銜職也不是誑語，都是皇帝實實在在給的……我說四貞，你怎么還拿著他不放呀，你看把我們大清貝勒爺給拘束的，你個小妮子，快松手啊你……咯咯……”布木布泰嘴上嚴(yán)厲，可最后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郡主，你就給奴婢個面子吧，放過我們家小爺，要不然過會兒皇太后可就要責(zé)罰我們了呢！”一旁的蘇麻喇終于找到了機會，笑著走到兩個人面前，輕輕從孔四貞懷里“解放”出小爺玄燁，可弘毅卻有些悵然若失。

    “好啊，蘇麻喇姑也幫著皇太后欺負(fù)我呢！”孔四貞佯作懊惱，追在蘇麻喇身后要搶回來玄燁一般。

    “好了好了，四貞。你畢竟是姑姑，怎么還和小孩子一樣不依不饒呢？呵呵……”皇太后看到后輩在自己面前其樂融融的，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眼瞅著自己就要再一次“幸福地”被孔四貞俘獲，弘毅突然想起一樁心事，如今卻是最好的解決時機。于是，當(dāng)自己的小手如愿被四貞“姑姑”抓住的時候，他卻恢復(fù)了正常的睿智小孩模樣。不由分說，拉著四貞的手，就往皇太后那里拖。

    “哈哈，玄燁想跑呀，姑姑就不讓你跑到皇太后懷里藏起來呢！”孔四貞也是笑的合不攏嘴。卻又不敢在兩歲小孩身上真下了力氣。畢竟自己自小在軍中習(xí)練弓馬，力氣可比一般的女孩子大了不少。于是，拉拉扯扯之間，弘毅早就如愿把“姑姑”拉到御座之前，還一邊在心里盤算著：

    姑姑？呵呵，以后叫你姑姑又何妨？楊過不就納了自己的姑姑了嗎？再說了。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里還有一段呢——有個叫做柴廷賓的，老婆金氏先后弄死了他兩個美貌小妾。于是柴廷賓就偷偷在外置辦房子，準(zhǔn)備納個二房。有一次在朋友的葬禮上偶遇邵家女兒。于是派媒婆登門，與邵氏之母閑話，終于看見了他的女兒，于是媒婆驚贊說：“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趙家姊妹何足數(shù)得！[1]”這里的“姑姑”，是對未婚年輕女子的尊稱，就像說“姑娘”一樣的！我以后就算叫你“姑姑”，也就和叫“花姑娘”一個意思呢！

    “皇瑪瑪，孫兒要和姑姑一起學(xué)四書五經(jīng)！”弘毅趁著自己的脖子再次落入溫柔鄉(xiāng)之前，脫口而出。

    “這……”皇太后布木布泰被冷不丁提出如此一問，有些措手不及。本來。她是為了讓孔四貞取代那個董鄂氏在兒子福臨心中的位置，所以投其所好，讓自幼長于軍營的四貞抓緊學(xué)習(xí)漢學(xué)。未料想剛才四貞的玩笑話，卻被小玄燁當(dāng)了真。你小子再潛心慕漢，豈不又成了第二個福臨？那可不行！

    “玄燁，此事不要再提了。你皇阿瑪不是早就下了旨意，永停宗室子弟習(xí)漢字諸書，專習(xí)滿書嗎？你可不能帶頭壞了規(guī)矩?！被侍笏剂吭偃?，搬出了兒子的旨意。

    “可孫兒早就問過幾位龍興圣跡日講官了，皇阿瑪?shù)闹家馐轻槍δ切┰谧趯W(xué)里的十歲以上的宗室子弟【清實錄記載如此】，可玄燁年紀(jì)不到，還沒有入了宗學(xué)，為何不可和姑姑一起先學(xué)一點呢？”弘毅有備而來。

    “這個……”

    “皇瑪瑪，再說了?；拾旓栕x詩書，滿腹經(jīng)綸，無論滿漢，大臣們都是敬佩不已。如果孫兒不學(xué)漢學(xué)，皇阿瑪?shù)母哒勯熣撐揖投涣?，那樣一來，如何參謀助力？又如何能和皇瑪瑪一起襄助皇上呢？”弘毅這是在表明自己和皇太后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如果不理解福臨的舉動言行，又怎么能夠和皇奶奶你及時通報情況呢？

    布木布泰心中受用，微微點頭，可還是沒有出言首肯。

    “還有一處，孫兒現(xiàn)在和湯老瑪法一起管帶著火器營。要想讓大清的火器獨步天下，前明的火器專著就必須了然于胸。光靠湯若望老瑪法，終歸還是假人以手，不如我自己心中明了來得方便。而且，湯老瑪法還是西洋那一套，他對前明的火器到底了解多少，孫兒也不好貿(mào)然做一定語?？扇绻趯W(xué)習(xí)漢家儒學(xué)的同時，能夠廣為收攏前明兵書戰(zhàn)策，那與我們大清八旗，豈不是如虎添翼？”弘毅這一段的意思，是從自己的政績方面入手，也就是表明自己也有私心，不是一時心血來潮。

    未料想，皇太后聽了此話還沒有什么進(jìn)一步表態(tài)呢，背后的孔四貞卻是有些異樣了。緊緊貼著“姑姑”的胸膛，弘毅的小腦袋正好在她心口位置，就在大家都不說話、皇太后沉思不語的時候，一片寂靜之中，弘毅卻能聽到少女的心跳似乎一下子驟然加快，“噗通通”就像揣了一只兔子！

    奇怪了，為何我一說火器，她就激動？弘毅想起上午在位育宮的時候，自己一提到火炮，孔四貞就急不可耐失聲插話的情節(jié)，心中更是疑惑。

    “是啊，皇太后。四貞每日里按你的懿旨潛心讀書，除了四書五經(jīng)就是兵書戰(zhàn)策，枯燥的很，而且偌大后~宮之內(nèi)，除了四貞之外，其他的妃嬪娘娘都不用學(xué)它的，女兒好無聊呢！如果小玄燁愿意和我一起來學(xué)。豈不是有了許多樂趣？”孔四貞在后面幫腔。

    “唉，哀家讓你學(xué)那些四書五經(jīng)和兵書戰(zhàn)策，還不是因為你雖是我的女兒，卻也是漢人呀，你學(xué)好了漢儒大家的學(xué)問。不也就讓那些說我冥頑不化的人都可以閉了嘴巴？”皇太后說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卻不好再深入說下去——派你去接近、魅惑皇帝，后面學(xué)了兵法還要把你父王的“天佑兵”替我皇家攬在手里！

    “也罷，后~庭這些妃嬪學(xué)那些的確是沒用，自然不會好陪你哈……玄燁年紀(jì)還小，正好可以和你做個伴兒吧。既然如此。蘇麻，你明個兒和皇帝說一聲，就讓范承謨做玄燁、福全的龍興圣跡日講官的同時。悄悄給玄燁開蒙授課吧，順便連著四貞一起教了吧！至于兵法嘛，等洪承疇從南邊得勝回朝，再一并教了你們吧。別忘了，他可是前明的進(jìn)士，學(xué)問好，后來還做過崇禎的兵部尚書、薊遼總督，也是懂得兵法的?！被侍蠼K于開了尊口。

    “玄燁謝過皇瑪瑪！”

    “四貞謝過皇太后！”

    兩人不約而同一起施禮。

    “賀喜皇太后了！賀喜貝勒爺！賀喜孔郡主！”蘇麻喇也是滿心歡喜，連著給三人半蹲兒施禮。

    “呵呵，小玄燁。我現(xiàn)在可是你的學(xué)姐了！還不給我見禮？”孔四貞又一次展現(xiàn)自己的伶俐活潑。

    “哦！玄燁見過姑姑學(xué)姐！”弘毅大喜過望，連忙做呆萌裝，轉(zhuǎn)身就給孔四貞打千兒。

    “哈哈，什么姑姑學(xué)姐的，玄燁，你個傻孩子，這不亂了輩分？哈哈……”皇太后被逗得又是一陣亂顫。

    “對了，漢學(xué)兵書你可以悄悄去學(xué)，但是，弓馬騎射乃是……”皇太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收住笑容開始訓(xùn)誡。

    “弓馬騎射乃是我大清立國根本，萬萬不可荒廢！”孔四貞卻搶過話題，自己在那里背著手、踱步到弘毅面前，一本正經(jīng)教訓(xùn)起來。

    “孫兒尊……尊皇太后懿旨，遵照學(xué)姐所言！”弘毅故意瞪大了眼睛做為難狀，而后順勢而為，先謝了皇太后的教誨，也改了對孔四貞的稱呼。

    “你個小死妮子，搶了我的話，來啊，看打！”皇太后嬉笑怒罵，全是心愛之意。

    “皇太后，您就放心吧，小玄燁神行健碩，必定是弓馬好手！他年紀(jì)還小，給了諳達(dá)來教習(xí)反而遭罪，不如就從我這里學(xué)起吧，我們孔家的大刀之法，四貞還是學(xué)了一點的?！薄究子械掠煤伪?？弘毅一時沒有查到，看官可以指點一二】

    我的好姑姑好姐姐呀！你真是我的親親好姐姐！你怎么就知道人家現(xiàn)在就想學(xué)一點傳統(tǒng)武術(shù)強身健體、自我保護(hù)呢？

    “孔王的大刀？我的萬歷媽媽呀，四貞，你可別肆意妄為哈，玄燁還不到三歲呢，你們漢人都說那個什么‘苗’的……怎么說來著？有貴？”皇太后望向尚有貴。

    “回皇太后的話，是‘揠苗助長’不是？”尚有貴忙收了滿臉笑容，恭恭敬敬回答。

    “對，是揠苗助長！你小妮子先從拳腳給他提點一二就好了，過了四五歲，我再從侍衛(wèi)大臣中尋一兩個馬上功夫堪用的，做玄燁的諳達(dá)就好了。那時候，再看看你們孔家刀厲害，還是滿洲弓馬了得呢！”皇太后還是對滿人的功夫更看重，對漢人的花拳繡腿不太感冒?！净ㄈC腿是一個漢語詞匯,屬于漢語成語,出自清.錢彩《說岳全傳》第69回：“只見張國乾縛得花拳繡腿，戚光祖、戚繼祖兩個教師在后面跟著，走上臺來，兩邊坐定?！彼源颂幉荒艹鲎圆寄静继┑目谥校荒艹霈F(xiàn)在弘毅的揣掇之中】

    “那自然是咱們滿洲的弓馬厲害，我的孔家刀法也只是學(xué)了個皮毛而已呢！就是皇太后現(xiàn)在親自提刀跨馬的，又有幾個能夠匹敵呢？是不是，蘇麻喇姑？”孔四貞急忙迎奉皇太后，展示了自己的機靈勁兒。

    蘇麻喇只是笑，不能接話。

    “老太婆我還提刀跨馬呢？我不成了，老了！哈哈！要是哀家還和你一般大小，現(xiàn)在提三匹快馬，三天三夜我也不用下馬，直接就奔回科爾沁草原去了呢……哈哈，你小蹄子就知道拿我尋開心，哈哈……”皇太后真是十分開心，看得弘毅不由得不佩服這位自己剛剛認(rèn)得學(xué)姐實在是冰雪聰明，真會巴結(jié)人！

    “好了好了，讓你們這一鬧，我這老骨頭都笑散了架子了呢……哎喲……累了、乏了，我這晌午覺要享用了，你們都去玩去吧。”皇太后及時打住了這小半個時辰的嘻嘻鬧鬧。她才五十來歲，自然不會真像她說的那樣勞乏了，而是在開心之后，要及時找回自己“母儀天下”[2]的威嚴(yán)，不好總是被孔四貞逗引的前仰后合的，有失尊嚴(yán)。

    “那四貞就恭?；侍笏瘋€好覺嘍！在夢中回科爾沁大草原縱橫馳騁了呢！”孔四貞急忙再道萬福。

    “好，你們?nèi)グ?！”皇太后欣然接受?br/>
    “玄燁，到學(xué)姐那里去玩去吧，我給你個好東西悄悄！”孔四貞起身之后，不由分說拉過弘毅的小手，就往殿外走。

    好東西？什么好東西呀？難不成……？好姐姐，我還小呢！弘毅心中犯嘀咕，腳下卻不含糊，緊緊抓著少女的玉手，就往偏殿而去。

    [1]這段故事詳見《聊齋志異.邵女》。

    [2]母儀：人母的儀范。多用于皇后。出自《＜古列女傳＞小序》：“惟若母儀，賢圣有智，行為儀表，言則中義?！蹦竷x天下，唐.趙璘《因話錄.宮》卷一：“〔貞懿皇后〕母儀萬國，化洽六宮?！彼嗡抉R光《論后妃封贈札子》：“皇后敵體至尊，母儀四海?！薄独m(xù)資治通鑒.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淑德、懿德……蓋未嘗正位中宮，母儀天下，配饗之禮，誠為未允?！钡澳竷x天下”最早的出處是北魏.楊炫之的《洛陽伽藍(lán)記》：“當(dāng)時太后正號崇訓(xùn)，母儀天下，號父為秦太上公，母為秦太上君。為母追福，因以名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