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夜色。
蕭忘塵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第幾天。
清風(fēng)軒里一切如故,就連月色都那么熟悉。但他回想起,他其實并沒有真正在這里待過幾次。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的話……
他摸著冰涼的石桌,有些疲累地坐在了正隨風(fēng)零落著花瓣的辛夷樹下。
“誰?”這動靜并不曾帶著殺氣,他隱隱有些意料來人是誰。
“是我。”原本正要轉(zhuǎn)身離去的白衣女子,猶豫片刻,終是走入了他的視線。
蕭忘塵看見她,神情并不顯得意外,只是說道:“我以為你帶走你娘,此刻早已離開靈州了?!?br/>
紀(jì)風(fēng)柔咬了咬嘴唇,夜色中,他并不能看的太清楚她的神情。
看她竟然久久沒有說出話來,蕭忘塵有些疑惑,但他沒有催促。
“我是要走了?!彼K于說道。
蕭忘塵頓了頓,嗯了一聲,“保重?!?br/>
又是片刻,她忽然輕輕一笑,說道:“最后我還是什么都沒能為你做?!彼冀K沒有走近他,依然站在陰影處,問道,“你還恨我么?”
蕭忘塵并沒有馬上答她,似乎是真的在捫心自問這個問題,眼看著他好像就要開口回答,她卻又制止了他。
“還是不說了。”她語氣中仿佛含了一絲笑意,“我走了?!?br/>
“風(fēng)柔?!?br/>
風(fēng)柔。有多久他不曾這樣叫過她的名字了?
幾乎是剎那,紀(jì)風(fēng)柔眼前的水霧就瞬間彌漫。
但她站在陰影里,更背對著他,不會讓他瞧見。
“伏虎山的事,我已經(jīng)利用過你,所以你并不是什么也沒為我做。我不對你說謝謝,也不對你說抱歉,你們離開靈州我也不會阻攔。所以從此以后,蕭家與你們,是真的兩清了。你明白么?”
兩清?她不由笑了。
“真的能夠兩清么?”她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更不知道,我失去的,又能用什么來彌補?!?br/>
蕭忘塵一怔。
“我想了想,”她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話音中帶著一絲不講理的笑意,“我還是不想與你兩清。”
因為那樣,你就永遠也不會忘記我。
“我不和笨手笨腳的人說話?!?br/>
——多年前,年少的他們初遇時,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這句話預(yù)示著他們糾纏不清的開始。
而如今,這是她最后對他說的一句話,代表著徹底終結(jié)。
她就這樣實踐了自己曾經(jīng)對蕭忘塵的承諾,終于轉(zhuǎn)身永遠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
但是忘塵,你知道么?原來我不是我娘的親生女兒。
原來她愛的人不是你爹。
原來她告訴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原來,是我錯過了你。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所以,你什么也不必知道。
***
月落,日升。
當(dāng)蕭忘塵匆匆趕到棲霞山時,蘭璃正站在白云觀一處小院外的石階上等他。
“她人呢,在里面么?”蕭忘塵說著就要往里走,卻被蘭璃伸手攔下。
他莫名地轉(zhuǎn)眸看著她。
“忘塵,”蘭璃沉吟道,“師父他正在里面。有些事,我想你還是先聽繡云說一說比較好?!?br/>
蕭忘塵立刻轉(zhuǎn)身看向一旁有些踧踖的侍女,問道:“怎么回事?”
“……”繡云張了張嘴,卻似乎并沒有找到開口的方式。
但蕭忘塵已經(jīng)失去了耐性,“我進去找她?!?br/>
“忘塵?!碧m璃說,“清徐的眼睛,有些不太好。”
“什么?”蕭忘塵有些愣怔,但又點點頭,像是在安慰自己,“能活著就好……嚴重么?”
“其實小姐自從小時候摔了那一次之后看東西就會偶有重影,隨著年紀(jì)漸長,時好時壞?!崩C云終于也開了口,“當(dāng)年夫人年紀(jì)尚輕便因病去世的時候,小姐就覺得自己將來也會和夫人一樣。
前陣子逍遙府正事瑣事都扛在她肩上,好幾次小姐突然犯病,眼前一片昏暗,她便曉得,自己的時日大概不多了。所以那日在伏虎山上她情知自己無法逃脫,便,便尋了一處崖邊就跳了下去。所幸被岸邊的漁民發(fā)現(xiàn),將她救起。小姐昏迷了幾天醒來后眼睛卻一直沒有好轉(zhuǎn),她又擔(dān)心逍遙府的狀況,所以……”
“所以找到了你。”蕭忘塵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你為什么不把她帶回逍遙塢?就算她不答應(yīng),你也該告訴我,你應(yīng)該知道藏身在這種地方對她的病情不會有任何好處!”
繡云很直接地感受到了他的怒氣,不由一顫,回道:“繡云知錯了,可是小姐說,她說,既然侯爺以為她死了,那便也好。反正,反正她遲早也是要找理由離開逍遙府的,如此至少到時候不會讓侯爺為難……”
蕭忘塵已經(jīng)從她身側(cè)而過,大步走進了院門。
才一走進院中,便見到洛千變從房里走了出來,見到蕭忘塵他也不意外,腳下路線不變地走了過來。
“洛前輩,”蕭忘塵喚道,“她怎么樣了?”
“庸醫(yī)誤人?!甭迩ё兏纱嗟氐?,“若是幼時能及時治療,她的病情也不至于拖成這樣?!?br/>
蕭忘塵臉色霎時變得有些蒼白。
“雖然現(xiàn)在才治會比較麻煩,但也不是什么大事?!甭迩ё冇质┦┤焕m(xù)道,“放心吧,人沒什么,眼睛么,得等等?!?br/>
蘭璃在幾步外聽得想吐血,好好的話非要大喘氣,這是調(diào)丨戲晚輩的時候么?
但蕭忘塵顯然并沒有心思計較這些,急著就要往小屋里走:“我去看看她?!?br/>
“小子?!甭迩ё兒鋈唤凶∷馕渡铋L地一笑,“前輩教教你,五個字:不要說廢話。”
蕭忘塵怔了怔,眸中閃過一抹忖思之色,半晌后,點了點頭,舉步上前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
有多久沒有再見了?
蕭忘塵在看到這張臉的時候問自己。
好像,過了很久了吧?
“表哥?”
宋清徐不笨,從洛千變出現(xiàn)給她治病,再到知曉蘭璃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行蹤,她就猜到,蕭忘塵或許很快也會來。
蕭忘塵已經(jīng)走到正站在桌子邊似乎準(zhǔn)備倒水喝的她面前,伸手輕輕拿過了那絲毫不能和逍遙府中的茶具相提并論的土陶杯,垂著眸,卻良久沒有說話。
“你既然來了,就喝杯茶再走吧?!彼吻逍煨α诵?,倒是顯得很自然,“口感肯定不能和你喝的那些相較,但也別有山間風(fēng)味?!?br/>
“你呢?”蕭忘塵終于抬眸看向她毫無焦點的雙眼,“不跟我回去么?”
終于還是問了啊……宋清徐暗暗嘆了口氣,臉上卻自覺依然保持著自在,說道:“我回去做什么呢?宋家已經(jīng)和逍遙府再無瓜葛,而你只要沒有找到我,來日便能順順利利地再結(jié)良配?!?br/>
“你怪我么?”蕭忘塵問。
她微微一笑,搖頭:“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你已保全了他們?!?br/>
“好?!笔捦鼔m說,“既然如此,我們回去吧。”手中陶杯被他突地放在了桌上,發(fā)出“噠”的一聲。
“……”宋清徐似乎愣怔了一瞬,“表哥,你……”
“你是不是想說我不講道理?”蕭忘塵不等她說完就阻斷了話頭,“你忘了阿璃跟你說過么?我本就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我不想講道理的時候就是這樣?!彼Z調(diào)聽起來平靜,但語氣中卻似隱隱含了怒氣,“我問你,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好了有一天要離開逍遙府?就算沒有出這件事,你也會選個時機找借口離開,是不是?”
不等她說話,他又道:“想清楚再回答我。你該知道,我有多討厭謊話。”
宋清徐略低著頭,輕輕咬著下唇,臉上泛出一些紅暈。這樣的神情,終于讓蕭忘塵找到了一絲熟悉。
一絲讓他心安的熟悉。
“是啊,”她忽然貌似無奈地嘆道,“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和你走到最后。”她說著,淺淺一笑,“不然我為什么要找別的姑娘來撮合你們呢?我才不會讓我的夫君另愛他人。因為我不是那么喜歡你,所以我不介意。雖然你是個好人,但你知不知道,其實我在逍遙塢的時候每天都覺得很厭煩,我喜歡這樣的清凈日子,而不是你們那些烏七八糟的……唔!”
未說完的話,全數(shù)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又溫柔的吻堵了回去。
宋清徐睜大了眼睛,唇齒間的廝磨讓她已完全無法言語。眼前雖依然昏暗地只能看見朦朧的影子,但腦海中卻是清晰的一片空白。
這朦朧的影子此刻幾乎覆蓋了她僅剩的光亮,讓她努力保持平靜的心頃刻間狂跳不已。
“你真是高估了自己面不改色的能力?!笔捦鼔m的臉擦過她的臉頰,附在她耳畔說道,“謊話不要說太多,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不好聽?!?br/>
言罷,將她抱入懷中。
“你如果不愿意跟我回去,那我只好搬來和你一起住了?!笔捦鼔m道,“不管怎么說,我總不能丟下我孩子的娘不管?!?br/>
宋清徐的臉倏地火燙,“那個是……”
“現(xiàn)在是假的,”蕭忘塵知道她要說什么,勾起唇角又一次阻斷了她,“可是我一個大好男兒總不至于一直讓自己老婆的肚子是假的?!?br/>
“……”阿璃說得對,她果然還不了解他,誰能告訴她那個風(fēng)度翩翩溫柔儒雅的忘塵表哥怎么會一派正直地說出這樣不害臊的話的?
“清徐,”卻又聽他語氣端正地喚了她一聲,說道,“你對我十幾年的用心,我現(xiàn)在自然還無法與你相提并論。但你總要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追上你,是不是?”
宋清徐鼻尖一酸,說不出話。
蕭忘塵如哄孩子一般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輕柔:“這輩子,你生死也只能是我的人了。別想著跑,我輕功好,你贏不了的。”
她沒忍住破了一個笑音。
“回家去,好不好?”
沉默片刻。
“……嗯?!?br/>
院外,風(fēng)拂流云,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