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天幕下，暴雨如注，狂風(fēng)嘶吼，肆虐大地。

    小草廟的地上早已積滿了水，甘燮只能貓在破爛不堪的佛龕上避風(fēng)雨，心中百般憤怒，一一化作無奈。得虧小草廟的房頂頗為結(jié)實，暫時不漏水，否則離開山門不過三日時光，簡直重回暴風(fēng)村之光景，倒霉透頂。

    噗，沒征兆的放了個大響屁，恰好一道炸雷傳來，甘燮不由得機靈靈打了個冷顫，左手使勁摁了摁肚子，心道莫非烤的野豬沒熟透，壞了肚子？

    “我的天，被屁驚醒了！”

    突然有人說話，嚇得甘燮臉色一白，顧不得地上的積水，迅速跳到地上，怔怔地盯著佛龕。暗自捉摸，剛才那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從佛龕下面?zhèn)鱽怼?br/>
    嘎吱吱，佛龕被緩緩移開，一個蓬頭垢面的腦袋慢慢探出來，一雙明亮如星星的眼睛散射著幽幽碧芒，在甘燮身上來回掃視。

    甘燮與那雙眼睛對視片刻，整個人仿佛處在了深淵之沿，凄厲的風(fēng)聲漸起，嗚嗚咽咽，如哭如訴。刀柄上傳來一絲暖流，猛地驚醒了甘燮，他使勁甩了甩頭，不敢繼續(xù)與那雙透露著碧芒的眼睛對視。

    “小娃兒，剛才是你放的響屁？”哪人的聲音沙啞如破鼓，聽著令人極是不舒服。

    “是！”甘燮平靜地回道。

    “你來到寶剎避雨，又放屁驚醒了我，可得補償一二。咕咕~”哪人話沒說完，腹中傳來咕咕的大叫聲，應(yīng)是餓極了，咂了咂嘴，續(xù)道：“你身上有三只野豬，敬敬我的五臟廟，算是補償。我還可以請你到我的寶剎作客來著，來來?！?br/>
    哪人朝甘燮招了招手，消失在佛龕下。

    甘燮怔在原地，思索片刻，竟是真的跟著走進了佛龕下的小密室。佛龕下的通道甚是窄小，只有盡量縮著身子才能下行。

    他可不是缺心眼的人，憑借他在暴風(fēng)村的人生經(jīng)驗(乞討)判斷，這個老頭是一個討飯的賴皮老乞丐而已。有無惡意，憑感覺便知。

    密室的空間頗大，北墻角有一排干草，有明顯的躺臥痕跡。南墻角燃燒著一堆火，火苗不旺，火勁奇大，燒的整個密室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甘燮解下一根野豬腿，遞給認(rèn)定的老乞丐，開口道：“老前輩，看起來，你來此寶剎亦不過三五日光景??！”

    話音難免帶有戲謔之意。

    “呵呵，你小子也討過飯咯！眼力的確不錯，只是靈根奇差，白瞎了天生的聰明才智?！崩掀蜇み厽矩i腿邊說道，“你是掌天會的弟子，不知是那一脈傳承吶？掌天峰乃是一門重心所在，斷然不可能。定天、通天如同雙翼，位置舉足輕重，亦無可能。天影一脈乃是女弟子傳承。剩下的天柱、天都、天武三峰實力相當(dāng)，相較來說天柱一脈還是要略強一些，天都最差。你該不會是天都峰的弟子！”

    “是！”遠離小枯峰，甘燮的心境沒有那么憋悶，整個人又回到了那個古靈精怪口舌招尤的少年，說謊不帶眨眼的說道，“老前輩對掌天會如數(shù)家珍，該不會也是掌天會的什么旁枝分節(jié)？”

    甘燮對掌天會的認(rèn)識不足，聽老乞丐如此說，心中甚奇。其實，老乞丐說的不過是人盡皆知的事。

    “算起來，我的祖師爺乞天老祖與掌天仙君確有幾分淵源。故而我對你們掌天會還是比較有好感?！崩掀蜇ね蝗蛔兊脟?yán)肅起來，“五正之中我亦唯獨敬佩掌天會，常以一己之力獨扛魔教八宗。在掌天仙君與十二門徒的時代，更是殺的魔宗丟盔棄甲，兵敗如山倒，躲進了流沙界，萬年不能走出來?？v使躲進了流淌界，那永夜魔君以自身精血為引布下了萬靈絕滅的飛虹界煞，亦未能阻擋住掌天仙君的進攻。若不是魔宗守護的那個神秘大殿作祟，意外重創(chuàng)掌天仙君，只怕魔宗早已灰飛煙滅?！?br/>
    “咦，那老仙君倒是有本事！”甘燮驚嘆道，正捉摸老乞丐怎地如此清楚，該如何套話，好讓自己知曉更多掌天會的秘聞時，老乞丐卻主動的繼續(xù)說了起來。

    “然而，自掌天仙君之后，掌天會最多自保，勉強擊退魔教的進攻，卻無力攻向流沙海。其中的原因多多，但說起來主要還是掌天會內(nèi)部的內(nèi)訌消耗?！崩掀蜇に毫艘粭l肉塞在嘴里，吧唧著說道，“掌天仙君飛升后，座下十二弟子內(nèi)訌，說是分十二脈共傳，其實說成是十二個修真門派的聯(lián)盟根本不為過。此情形直至第十一代才結(jié)束，由第十一代掌門人多寶真君重聚十二脈，使之歸一。到了現(xiàn)在，確實有了幾分恢復(fù)巔峰的氣象，但也差的遠?！?br/>
    “次要原因呢？”甘燮聽的有些入迷，順口問道。

    “自然是來自其他那些所謂的正道勢力的阻力咯?！崩掀蜇す镜囊宦曆氏乱淮罂诳救猓m(xù)道，“主要是元家老祖與王家老祖，亦是唯一單憑個人修真力量可與掌天仙君勉強相抗衡的二人。此二人與魔教極有淵源，本就極力反對掌天仙君一意孤行對魔教的全方位追蹤圍剿，待掌天仙君飛長升后，他二人是當(dāng)世齊名的最強者，自然有了呼應(yīng)人族修真力量的實力。故而，掌天會面對的壓力成了同樣自詡為正道的元始門與王家。王家還好，最多是嘴上說說，行動上不支持。元始門就有些過分，曾公開聲討過掌天會?！?br/>
    “元始門是九圣中的四圣共同創(chuàng)立，莫非這四圣皆是反對掌天仙君？”甘燮沉聲問道，萬萬沒料到這個老乞丐知道的如此詳盡，勾起了他的好奇之心。

    “不盡然，不盡然?！崩掀蜇ね坏亻L嘆一聲，肅然道，“人活一世，有的人有欲望、有追求，有的人就是那么地平平淡淡無所謂。元始門的四圣自然是以元家老祖元尊為首，明月、殊殊、英雄三位圣人一直是保持沉默。只不過，憑良心的說，若不是這三位圣人，只怕掌天會與元始門之間的一場大戰(zhàn)難以避免。什么正啊、邪啊、道啊、魔啊的，要我看，全他娘的是狗屎，在時光老人面前都是塵埃罷了。”

    甘燮搭不上話了，皺眉了好一會，問道：“你說掌天仙君飛升，該不會還沒有死吧？”

    “呵，你小子果真是機靈?！崩掀蜇c頭道，“據(jù)神乞宗的秘史記載，九圣那一批強者只怕是沒有真正的死掉，而是離開了牧神大陸，去了另一個可延年益壽的世界?；蛟S，那里是比牧神大陸的修真文明更高級的人類文明所在地?！?br/>
    老乞丐啃完豬腿，將骨筒里的骨髓吸干凈，意猶未盡的伸手道：“再來一塊五花肉，順便多給你講點故事聽。”

    甘燮給了一整塊五花肉，道：“我想聽九圣的故事，還有那位可與掌天仙君相抗衡的永夜魔君?！?br/>
    他不心疼一根腿與一塊五花肉。雖說道行不過是凡境二品，放眼掌天會這樣的修真門派確實不夠看，但放眼整個修真世界，橫行江湖難，活捉一二階的妖獸不在話下，那些血脈未開的野獸更不用說。是故，他與五年前一樣窮，但吃喝無憂了。這也是他深刻體會到的修真的一大好處。

    “九圣之事，說來話長，只能長話短說。”肥肉的油脂滴在火堆里發(fā)出滋滋的響聲，火苗稍旺，照的密室紅光滿室，老乞丐淡然道，“據(jù)神乞宗的秘史記載，九圣中有七人本是源自一脈，皆與道祖有關(guān)系，然道祖并不是這七人的根源，似乎還要往上追溯數(shù)代人。此事外人已是完全不知，知者大概是捕風(fēng)捉影，可能僅有五正與王家這樣的擁有萬年底蘊的宗派世家還有完整的記錄。

    凌霄宗的古踏天劍仙與天商會的天商子商君是九圣中的例外。踏天劍仙據(jù)說與與道祖齊名的劍祖有干系，但此事不被各方認(rèn)可，古家也沒承認(rèn)，故而踏天劍仙的來歷頗為神秘。一手創(chuàng)立天商會的天商子商君是真正的例外，聽說其師乃是天外仙人天鴻金仙。

    說到劍祖，反而是天南林家與劍祖的關(guān)系被默認(rèn)為是實事。這其中的緣由，似是諱莫如深，沒人愿意提及。

    說到這九個人，不得不說創(chuàng)立天龍殿的兩位佛祖天藏與釋龍。此二位佛祖的個人修為應(yīng)該是與掌天仙君齊平，甚或稍稍高出一丟丟。他二人亦不贊成掌天仙君對魔宗的刻骨仇恨，對魔宗的趕盡殺絕之行為。

    天藏佛祖直言：道是道，佛是道，妖魔鬼魅何嘗不是道？道法自然，萬道本源，此乃自然之?dāng)?shù)！

    昔年議九圣時，二位佛祖不愿參與，便是便宜了其中兩人。嚴(yán)格來說，九圣中有兩個人是不夠資格的，是被后人強行抬到了圣人的地位。故而有人曾公開說人族的九圣非世人所知之九圣。

    ……”

    老乞丐正正經(jīng)經(jīng)說的并不多，開始胡拉八扯說的同樣是精彩，令甘燮聽的入迷，甘燮都不知道時光飛逝。大約到了卯時末刻，辰時快來臨時，老乞丐不再說話，而是默默站起來，站在東墻角下，打起了拳來。

    老乞丐一絲不茍，打拳的速度很慢很慢，似乎每一個動作都是掌有萬鈞之力，無拳勢，無掌勁，倒像是一種鍛煉身體的戲術(shù)。

    甘燮瞇眼凝視，看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如此慢的速度，讓他瞧了個清楚明白。若是讓老乞丐知曉了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lǐng)，老乞丐會不會動怒？大概也不會，若真要動怒，又何須毫不避諱的打拳給別人看。

    十八個動作，老乞丐整整花了一個時辰才打完，打拳時看不出累的情形，打完后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呼呼喘氣，額頭大汗涔涔。甘燮看著他，不說話，等他自行吹噓。

    “看清楚了沒？此乃我神乞宗創(chuàng)派祖師乞天老祖獨創(chuàng)的無上神通‘龍心訣’，原本有廿八式，傳至現(xiàn)在僅有十八式。龍心訣真正的威力可與掌天十三絕、元始門的九陽劍訣、凌霄宗的焚寂劍訣、雪飲谷的冰心劍訣相提并論。我修行了一百一十年，還是沒有修煉入門，慚愧無地?！?br/>
    “看著不像呢！”甘燮悠悠地說道，心想這老頭該不會是精神異常吧，如此的話還是要早些遠離，免得遭受不白之苦之冤。

    “龍心訣，沒有修煉法訣，僅憑自行參悟。常言道‘天地萬物，皆可化龍’……唉，你懂個屁，說這些有什么用。”老乞丐恢復(fù)的很快，又坐回到了火堆前，“你師父可是掌天峰的天符？”

    甘燮一愣，沉聲道：“你該不會真的是什么得道高手吧？”

    “哼，比不上圣符這樣的絕世人物，比天符卻也差不了多少?！崩掀蜇ぐ硫湹卣f道，“剛才你觀我修煉龍心訣時，我發(fā)現(xiàn)你似已積蘊了幾分劍意在身。我仔細想來，與天符修煉過的掌天魔劍最是相近，天符亦是同輩中唯一修煉魔劍的人?！?br/>
    老乞丐撓著腦門，疑惑地說道：“天符為人心高氣傲、資質(zhì)非凡，若不是因那件事結(jié)下心結(jié)，我自然不是對手，不敢如此大話。話說回來，他怎么可能會收你這樣資質(zhì)的人入室？看起來，很有可能是圣符掌門人的安排！”

    “是！”甘燮沒有隱瞞，亦沒有想著隱瞞，這事怎么可能瞞得住別人。

    老乞丐重新打量著甘燮，似乎非要找出個子丑寅卯來，可找來找去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聲，一個重重的搖頭動作。

    甘燮當(dāng)然明白他是在否定自己的修真資質(zhì)。本想中午離開小廟繼續(xù)北行，沒想到雨下的更大，風(fēng)更疾，只能待在密室中避雨。

    老乞丐見有人陪著說話，心情大好，說了很多牧神大陸上光怪陸離的故事與傳說。不覺間竟是過了三天，風(fēng)雨方止。甘燮唯一納悶的是老乞丐準(zhǔn)時打拳，未曾有絲毫之差，想來他所說的龍心訣未必是沒有依據(jù)。三天，完整的看了三遍，自是早已爛熟于胸。

    “你要去那里？”老乞丐見甘燮要走，連忙問道，甘燮嘿嘿一笑，抿嘴道，“天地廣闊，任我闖蕩。我的第一個目標(biāo)是前往中洲的五行天，去那里尋找機緣。老前輩，再見?！?br/>
    老乞丐眼珠微轉(zhuǎn)，忽地一拍手掌，跳起來說道：“同路??！我正愁沒人作伴呢！”

    甘燮一瞪眼，沒有說話，拒絕的意思表露無疑。

    老乞丐嘿嘿笑道：“跟著第二十代神乞宗掌門人混，只有享不盡的福，沒有過不去的坎。走……”

    甘燮不情愿的走出密室、走出小草廟，與老乞丐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