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一陣輕拂的微風(fēng),順著少年的手將沉重的防盜門給推開。
“哥哥?是哥哥嗎?”
剛走進(jìn)家門的子介,發(fā)現(xiàn)黑瀧正以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
“啊,我回來了。”子介把書包扔到一邊,說著,“今天的中考怎么樣?”
“很不錯,”黑瀧淺淺笑道,“那哥哥的高考呢?”“馬馬虎虎啦?!?br/>
春上子介,這個剛剛完成高考的男孩,帶著慣用的微笑環(huán)視著屋內(nèi),作為一個男孩子而言,他的面部顯得有些過于白皙了,不知是因為學(xué)習(xí)太認(rèn)真的原因,還是因為家境比同齡人要糟糕,發(fā)色偏長,面部有些瘦削的他,看上去倒是很像一根女孩子。
春上,在天朝而言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姓氏,擁有中國姓氏的子介也好,黑瀧也好,在學(xué)校里難免會遭到一些同學(xué)的譏諷。
子介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樣走進(jìn)了廚房。這幾年來,自從他們的父母與黑勢力接觸結(jié)果被害死之后,家里的多數(shù)家務(wù)都是子介一個人做的。但他從未斥責(zé)過黑瀧,因為黑瀧長久以來一直依賴著自己,這讓他感到更多的是幸福和自豪。
晚飯的樣式并不多,但好歹不至于讓人餓著,黑瀧隨手連湯帶飯一口氣吃了個精光,這讓子介會心地笑了笑。
有時子介也會做一些奢望。放學(xué)時他會看到某些人手中的游戲機,亦或是異性手拉手走在一起。但這些對與他來說都太過遙遠(yuǎn),讓他望塵莫及。他還有一個弟弟,還有自己的工作。
子介摸了摸口袋,從中取出一個盒子。他把盒子遞到了一臉驚訝的黑瀧的手里。
“哥哥?這是......”
“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生日快樂,黑瀧?!?br/>
黑瀧慢慢地打開了那個盒子,黑色軟墊上存放著一個金屬色的十字架。雖然只是金屬制成的裝飾品,但是在燈光的折射下同樣顯得格外耀眼。
“真好看......”
“喜歡嗎?”黑瀧點點頭,取下了這塊十字架,輕輕掛在了脖子上——非常合適,與黑瀧的娃娃臉十分相稱。
這個掛飾本身并不昂貴,但是對于家中存錢已經(jīng)不多的子介來說算是花了一筆大價。可即便如此,黑瀧仍然以發(fā)現(xiàn)稀世珍寶一般的表情看著它。
過了一會兒,黑瀧起身打算收理餐具。先前黑瀧可從來沒有做過什么家務(wù),所以子介稍稍有些驚訝:“喲?黑瀧,你今天怎么這么勤快啊?”
“啊,只是今天心情比較好而已。”
子介吐了吐舌,端起碗碟和黑瀧一起走進(jìn)了廚房。
現(xiàn)在時間已經(jīng)快過六點,但因為是夏季,所以天空還是大亮著。
兄弟倆家的陽臺與城市的海堤臨近,是個看天的好地方。小時候的子介相信一個傳說,那就是死去的人會變成星星在夜晚出現(xiàn),照亮大地。雖然現(xiàn)在的他早已知道這只是個傳說,但是他也時常會在夜晚看著天空來安慰自己。
因為家世和性格的關(guān)系,子介在學(xué)校基本上沒有什么朋友。他和黑瀧對自己父母的印象不是很深刻,雖然他們是在子介12歲時過世的。春上這個姓氏在中國本身就很奇怪,因為古代的復(fù)姓中從來都沒有“春上”這種姓氏。據(jù)子介的印象,他是父母是因為與毒品有過接觸而死的。兩人死后在遺囑中將信用卡里的存折全部給了兄弟二人??恐@筆錢勉強過活6年后,存折已經(jīng)所剩無幾,子介放棄讀大學(xué)而決定找工作也正是這個原因。
“從此以后,就是我真正的人生了......”子介輕嘆道,他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學(xué)業(yè),從現(xiàn)在開始他就要走向社會,他必須做好覺悟。
稍稍打了個哈欠的黑瀧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問道:“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呢?”
子介好笑地看了黑瀧一眼,這小子也想討論自己的未來。
他若無其事地反問道:“突然問這個干什么?”
“說說看嘛?!?br/>
子介故作思考狀歪了歪腦袋,然后簡單地回答:“作家吧?!?br/>
“作家?好奇怪的職業(yè)?!?br/>
“奇怪嗎?為什么?”
“那種沉浸在自我編寫的虛擬世界中的職業(yè)真的好嗎?”
子介收起盤子,回答道:“不是沉浸在自我編寫的虛擬世界中,而是創(chuàng)造虛擬世界來滿足別人,這才是作家吧。”
也許子介是在狡辯,但是黑瀧也懶得和一個比自己大三歲的人爭論語文方面的事情。
所以黑瀧也沒有多問。
然而——
不知道為什么,當(dāng)子介把一疊餐盤扔進(jìn)櫥柜的時候,突然間一陣心驚肉跳。
他莫名地有感覺很不安。
就好像有東西在靠近似的。
“哥哥,怎么了?”黑瀧的聲音突然傳來,子介被驚醒。
“哦,沒什么?!彼α诵?,回道。
——應(yīng)該是錯覺吧
子介這樣想著。
可是,正當(dāng)子介聳聳肩,將碗碟全部放入櫥柜的幾秒之后,黑瀧突然拉住他:“哥哥,你看天上的那個……是什么!”
被黑瀧的話所吸引,子介別過頭,順著黑瀧的指向看去。
沒想到——
“不會吧......”子介看著空中的奇異現(xiàn)象輕嘆道。
簡直無法想象,在海面的上空,有一個巨大的火球在燃燒著,旋轉(zhuǎn)著,放射著恐怖的光芒,看上去十分猙獰。明明距離兩人非常遙遠(yuǎn),卻讓他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是什么......”黑瀧的喉嚨發(fā)緊,他怯怯地自問道。而子介也抱有同樣的疑問,可是他卻感到更加不安了,因為此時,有一個莫名的想法猶如一股閃電在他的腦中炸開,那就是——
我們可能會死。
然后,他的猜想居然被證實了。
火球如同一塊從天而降的隕石,直直地砸了過去,而且,是向著兩人的方向砸去的。
速度快得出奇,那沖擊力更是可怕,好像是一架泄了油的飛機從空中墜落一樣,胡亂地砸過來。
子介就這么傻傻地站著,不知所措。
——難道我們真的會……
“哥哥!”看呆了的子介突然聽到了弟弟的呼喊聲,這聲音瞬間讓子介清醒了過來。
——對了,黑瀧,還有黑瀧,我的弟弟,我不能死,因為還有他,他還不能死!
“黑瀧!快趴下!”
子介高聲喊道,話音剛落便要撲向黑瀧——
下一秒,火球沖破了屋頂,穿過閣樓與天花板,將整個房子的半面墻壁沖得支離破碎。過快的沖擊力使得子介的身體被彈飛至幾米外,緊接著火球又砸碎了二樓的隔墻,直到卡在樓梯口。
屋內(nèi)已經(jīng)彌漫起了濃煙,燃起的火焰迅速吞噬了整個房屋。瓦礫與磚塊四處散落,包含著令人作嘔的汽油味。
可想而知,這個屋子已經(jīng)成了一片廢墟。
幾聲巨響過后,子介神志模糊地稍稍抬起頭。他的衣服被劃破,左手全然沒有知覺。許久之后,他試著伸出右手,可是卻似乎怎么也做不到。觀察了好一會兒,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手被一個碩大的石塊死死壓住了。
子介恍惚地抽出知覺些許恢復(fù)的左手,但也只能勉強活動。既便如此,他仍然忍著劇痛用左手推搡著右手上的石塊。
終于,石塊被推開,子介的雙手都得到了釋放。他向前爬行了幾步,然后用力支起大腿,撐著疲憊的身子站了起來。子介站在廢墟中央,茫然地看向四周。
“黑瀧......?”子介用沙啞的嗓音向四周輕喚道。
果然,一陣輕微的呻吟從石堆下傳來,吸引了子介的目光。
“黑瀧!是你嗎黑瀧?”子介不顧身上的疼痛,向著石堆跑去,映入他的眼簾的,是被諸多巨大的瓦礫碾壓著,僅僅露出一只手和一個腦袋的黑瀧。他看上去完全無法動彈,就連睜開眼睛似乎都尤為吃力。
“黑瀧,我來了!我會把你拉出來的,堅持一會兒!”子介叫喊著,抓住黑瀧的手,試圖將他拉出來。然而,那石塊實在太過于沉重,不論子介怎么做都無濟(jì)于事。
試了好久,子介一無所獲,他不得不改變方式,轉(zhuǎn)而打算推開那些石塊。石塊上滿是碎屑和鐵釘,子介的手儼然已經(jīng)被劃破,鮮紅色液體流出,可他根本沒有在意這些。
“別死??!黑瀧!你一定要活著!”子介一邊推著石塊,一邊說著,“如果你死了,這幾年來,我......”
話音未落,樓梯口卻傳來了相當(dāng)沉重的腳步聲。
子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結(jié)果他看到的是,先前的火球轉(zhuǎn)變成了一個渾身燃燒著火焰的怪物,它有著巨大的犄角以及粗獷的四肢,向自己一步步靠近。
子介倒吸一口涼氣,他的雙腿更是開始不斷打顫。他別過頭,盡量無視內(nèi)心的那份恐懼,繼續(xù)嘗試著將黑瀧拉出來,此時的子介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而現(xiàn)在,那個怪物咄咄逼人的目光更是為子介帶來了可怕的時間限制。
“哥......哥哥......”黑瀧勉強擠出這么一個詞,卻幾乎花費了全身的力氣。
“別廢話了??!我會把你拉出來的!我們不會死的!”子介叫喊著,不知不覺間臉上竟淌下了液體。不是汗水,也不是血液,而是眼淚。
“相信我?。男〉酱笪沂裁磿r候騙過你!你一定要活著,不要死??!混蛋!”
盡管子介他子介深知,這些都是謊言。
怪物的腳步漸漸逼近,情況也越發(fā)危急。終于,子介漸漸停止了,他的雙腿終于支持不住,癱倒在地。無意識間,他又看了一眼黑瀧。
他已經(jīng)記不起子介以前什么時候?qū)跒{說謊了,這次也許是第一次。
亦或是最后一次。
——對不起,在你活著的最后一刻我都沒有對你說實話。
子介想著,咬緊了牙齒。
——為什么呢?
他自問著。
——我為什么要放棄呢?
他看著即將走過來,給予自己致命一擊的怪物。
——很明顯不是嗎?身負(fù)重傷,體力透支,實力差距過大,沒有半點希望了。
“真的嗎?”子介自言自語道。
“真的嗎?”
遠(yuǎn)處傳來的聲音傳到了子介耳中。這聲音重復(fù)著自己的話,還帶著幾分少女的輕柔韻味。
——是誰?
——是誰在回應(yīng)自己?
子介睜開了本已緊閉的雙眼,在睜開的一霎那——他看見一抹紫色站在已經(jīng)淪為廢墟的屋頂上。
那個人看著自己,子介也看著那個人。
不可思議的是,子介在月色下,竟清晰地看到了那個人的面孔。紫色的長發(fā),紫色的大衣,一雙冰冷而泛光的血紅色瞳孔。
——她是誰?我眼花了嗎?不,不是的,子介反復(fù)眨眼,可那個少女的確站在那里。
“啊......”子介輕嘆道。少女從屋頂上跳下的身影真的好美,長袍的拂動宛如從天空中散落的搖曳百合,那雙紅色瞳孔更是有著神秘的魅力在其中。
她的腳在子介的身邊著地,散發(fā)著無與倫比的存在感。相比之下,那氣勢洶洶的怪物可相去甚遠(yuǎn)。
子介與少女對視了一眼,然后又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少女則別過臉看向了眼前的怪物,發(fā)出一聲冷笑。
良久之后,她面露微笑說道:“喲,好久不見啊,小家伙?!?br/>
“小家伙?”怪物怒哼道,“才不見這么幾天,就已經(jīng)這么猖狂了嗎?我在為馬爾凱辦事,不要插手。”
“猖狂?”少女譏笑道,“馬爾凱無法管束我了,插手什么的是我的自由,你管得著嗎?”
“哼,無法管束?開什么玩笑,我們從發(fā)誓效忠馬爾凱的那一刻起,自由就已經(jīng)不存在了,怎么可能無法管束?”
“我現(xiàn)在不就個例子嗎,現(xiàn)在無論是你還是馬爾凱,誰也管不了我。”
怪物的嘴角稍稍抽搐,他向前一步,將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手臂指向了少女:“是嗎?那我現(xiàn)在就來好好管管你?!?br/>
“你以為你可以打敗我嗎?”
“難道不行嗎?”
聽到這話時,少女笑了,她發(fā)出了奇怪的笑聲,那聲音像是在嘲諷,而且非常隨意,就連捂嘴等稍微淑女一點的動作都沒有,說白了就是少女的那種最天真無邪的、會心的笑。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大言不慚,”少女停止了笑聲,卻露出了駭人的笑容,“你根本連傷到我的機會都沒有。”
氣氛凝重起來,即使是子介,也感覺到了其中濃濃的火藥味。
突然,他像是想起來什么,又轉(zhuǎn)過身看向了廢墟下的黑瀧。
黑瀧的表情似乎很放松,雙眼輕輕閉合,像是睡著了一樣。
以前子介似乎看到過黑瀧的這種表情。他看著黑瀧睡著的時候,看著他吃飯的時候,去學(xué)校接他的時候,甚至是他在學(xué)校被別人欺負(fù),子介為此和別人打架的時候,黑瀧都有過的安詳表情。
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些鏡頭,子介的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
什么也沒了。家也沒了,黑瀧也沒了。
也許我們并不知道黑瀧是否已經(jīng)死了,但是子介是知道的。與其共同生活了六年的子介,怎么會不知道。
這便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之間最大的壞處。連對方的生死這種最不愿知道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勞累與傷痛,加上失去親人的痛苦,這些夾雜在了一起疼痛感侵蝕了子介,不久,他便沉沉昏睡過去了。
——沒關(guān)系的,曾經(jīng)的王唷。
——我來了,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