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帷帳交疊光影明滅，越走越發(fā)僻靜，等秦海牧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頭繞過后院，并走到了司青居住的居室時，周圍寂靜無聲，除了他們二人半個人都沒有。

    秦海牧直接把手放在門上推開了門，一步向前先走了進去，進去后就毫不避諱地一擺衣尾，從從容容地坐在了寬大居室內(nèi)的軟墊上，伸手拿起茶壺往杯里倒了杯茶。

    司青后腳跟著進去，進去后把門合上，隨后坐到了秦海牧對面。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秦海牧并不是真的一年前才來的大虞。

    自從司青回到大虞后，他本以為這種迷戀會漸漸消減下去，很快他就會把這個義無反顧地拋棄了他的少年忘記。

    可是那日司青言明離開時那個黯淡又倔強的眼神不只是在那一瞬間點燃了他的心臟，更是在之后的每個日日夜夜里牽動著他的思緒。秦海牧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想起司青的那個眼神，想起司青和他相處時的神態(tài)，想起司青來到島上后起居的那些日子。

    也許是因為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正是因為他在能得到這個少年的時刻卻與他失之交臂，所以他才會念念不忘。秦海牧有時候也會這樣想，可是放不下的始終還是放不下。

    之后的三年里，秦海牧曾暗暗潛入大虞數(shù)回，有時候剛剛抵達了岸邊就會忽然即刻調(diào)頭返回，有時候卻忍不住一再地深入內(nèi)陸，直到抵達望京潛到司青的住處，然后悄悄潛在黑暗里，暗暗地看著燈下那個漸漸長成的青年。

    在認識司青之前，秦海牧從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么一天，心甘情愿地被一個人束縛，墜入網(wǎng)中不能自持，而且甘之若飴。

    他知道自己是栽了。他認栽。

    在虞國和西海建立關(guān)系后，他第一時間就向姬海玉請命，帶上西海的心腹前去虞國擴建屬于西海的勢力。而這也是經(jīng)過了虞承帝暗地里的默許的。大約是近人情怯，當(dāng)他正式踏上了虞國帝都的土地上，他反而沒有立刻前去和司青相見。明明他十分清楚從哪里能找到他的少年。

    他希望他能以最好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司青眼前，他希望等他出現(xiàn)的時候，他已經(jīng)有了可以將人保護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的手段，可以將人護在他的翅膀下，免他煩惱瑣碎，免他麻煩纏身。

    司青見秦海牧倒了茶，于是默默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

    一年前秦海牧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時候不可謂不驚險。當(dāng)時他手里拿到了蕭黨官員的一個重要把柄，要是送到了公子肖的案頭上，定能把蕭黨的那名大員拉下馬，讓對方傷及元氣?？上У搅俗詈笫虑閿÷?，他被人在望京郊外一路追殺，險些死于非命，千鈞一發(fā)之際，是秦海牧出現(xiàn)在了他身邊。當(dāng)時是秦海牧帶著手下的人把追殺他的一撥人全部殺掉，最后又掉回頭去，把當(dāng)時知道實情的相關(guān)人等通通斬盡殺絕，不留下一點隱患，硬生生在他的絕境里為他殺出一條血路，用強硬手段把他這顆在棋盤上本該作廢的棋子保了下來。

    他沒法怪他手段血腥。

    因為秦海牧是為他才染了這滿手血腥。

    在這天下的一盤大局里，他們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卒子，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犧牲，牽扯越深越無法脫身。而這時卻有個人站出來，不顧誰是誰非，誰對誰錯，堅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身后，為他保駕護航。

    是秦海牧把他護在身后，用他所有的骯臟齷齪保他平安無事。

    這份感情這樣鄭重，司青不能不為之所動。

    此時這人與他于靜室中安靜對坐，兩人緘默不言不動聲色，司青一時間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么。

    道謝，那不是秦海牧希望聽到的?？蛇@人助他良多，甚至曾救下他一條性命，而這人有權(quán)有勢家產(chǎn)偌大，什么也不缺，他也不知道能拿什么來報答他。秦海牧這樣一次次幫他，這人想要的，他心里也并非不知道。

    秦海牧想要的，而他所有的，大約也只有這個殘破的身體了。

    司青心底苦笑了下，睫毛垂得更低，嘴唇緊緊地抿了抿。

    還沒等他做什么反應(yīng)，就見對面的男人慢慢飲盡杯中熱茶，從他們兩人身體中間的小幾中一拉——就拉出了一個抽屜。然后男人從抽屜里逐次取出精致的茶點小食，一盤盤地放到了案幾上。

    司青嘴角一僵，愣愣地看著秦海牧從他實心的案幾里取出吃的來。

    “咳咳”，司青掩著嘴咳了兩聲，“這個小幾不是，不是實心的嗎？”

    秦海牧把最后一盤茶點擱上去，面帶笑意不緊不慢地道：“哦？你說這個，我那天來你這里坐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你這里平常連點消遣的吃的都不備，這樣活得多沒勁，所以我找功夫讓匠人過來把你的小幾給鑿空了，好讓我給你放點吃的進去。你平常坐著沒事的時候也可以隨手拿出來。”沒等司青反應(yīng)，秦海牧又補了一句：“你不氣我自作主張吧？”

    司青搖搖頭，他也沒問他這些吃食從哪里買到的，拈起一塊放進嘴里，竟然意外地好吃。司青也忘了說話，干脆又吃了幾片，吃完以后又喝了一杯茶清清嗓子，就聽秦海牧帶著隱隱笑意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就猜你喜歡望京西城那家馮記的點心，我特特繞路過去給你買的。你平時吃的太少了，一頓飯就吃貓食那么大點，瘦得鎖骨那么突出，沒事的時候應(yīng)該多找補些才是。”

    聽出秦海牧話語里的殷殷關(guān)心之意，司青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就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拿話岔開了這個話題：“咳咳，我聽說從去歲開始，每逢秋冬之時官員上京述職之際，就會有行刺上京官員的事情發(fā)生，似乎今年已經(jīng)出了第三起了，是嗎？”

    秦海牧對大虞的事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遂點點頭道：“恩，出事的是樊城西南的瞿縣縣令。樊城西南地處偏僻，基本上處在大虞的邊緣，山深叢密治安難防，那里的人生活頗是困苦，想要做出業(yè)績很難。不過這一屆瞿縣的縣令倒是頗有政聲，很有治政手腕，硬是從偏遠得等同于流放的瞿縣做出了政績來，被皇帝宣召入京，估計到了望京就能有一個極好的考評，結(jié)果沒想到死在路上了?！?br/>
    其中牽涉的敏感之處讓司青一下子就皺起眉頭：“據(jù)說他是被歹人行刺而死了？”

    秦海牧微微挑眉一笑，英氣的眉毛往上一挑十分好看：“這種話你也信？從去年到今年，治政有為被遣上京的官員都死了七個了，這回死的這個聽說還是死在保護下的？”

    司青看他用詢問的眼神看過來，忙搖搖頭道：“這一塊不歸景少負責(zé)，我并不清楚肖右相有沒有派人去保護他。不過若是此前形勢如此惡劣，想來是會派人過去的?！?br/>
    聞言秦海牧慵慵散散地往身后的軟墊上一靠，笑里頓時帶出點諷刺的意味來：“有護衛(wèi)還被人把保護對象給弄死了，看來肖容斂也不過這樣嘛?！?br/>
    司青不甚喜歡他用這樣的語氣來評判肖右相，便垂首撫了撫衣袖道：“想來有些人蠢蠢欲動，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才會一再地下狠手。”

    前幾年雖也有官員在路上出事故，可至多不過一個兩個，這兩年卻是接二連三地出事情，若說只因單純遇到歹人自然是不可能的。多半是朝中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清除異己了。

    如今朝中動蕩不平，人心浮動，正是容易出事的時候。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雪災(zāi)亦稱白災(zāi)，是因長時間大量降雪造成大范圍積雪成災(zāi)的自然現(xiàn)象。常常發(fā)生在天然放牧的牧區(qū)，積雪過多過厚會影響正常的畜牧活動，甚至造成牲畜凍傷死亡，是一種畜牧氣象災(zāi)害。然而若是雪災(zāi)一旦嚴重，就不光會對牲畜造成災(zāi)害，對人來說也是一樣。

    宛城年年冬季都少不了風(fēng)雪，可是今年偏逢難得一遇的極大風(fēng)雪流，給宛城城外的不少村落和大型畜牧場造成了嚴重危害，造成不少百姓被凍傷凍死，還有人甚至被因雪壓塌的房屋活埋，導(dǎo)致宛城附近無數(shù)流離失所的流民朝著外城涌過來。本來這樣的事情當(dāng)?shù)毓賳T應(yīng)該第一時間做出處理反應(yīng)才對，可是沒想到宛城的官員竟然沒有第一時間上報到中央，反倒是把消息硬生生地扣了下來，而且強行驅(qū)走城外的無數(shù)流民，造成民怨沸騰。不想附屬于宛城的山蔚縣的縣令鐘甄是個政清廉銘的好官，雖屢屢遭到整個宛城官員體系的排擠，卻在遲遲等不到中央的政令和救濟之后察覺不對，依然義無反顧地派遣心腹奔往帝京，試圖把宛城重災(zāi)的消息傳遞過去。

    鐘甄的心腹到了帝京沒辦法直接見到帝王，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能上達天聽的門路，正在心焦不已的時候恰逢帶兵巡邏的方少將方麒佑。那人以前曾見過方麒佑一面，當(dāng)下果斷把西北重災(zāi)的消息告知了方麒佑，第二日此事就被肖右相報到了朝堂上。當(dāng)時恰逢朝堂上立太子的爭端，天子震怒，迅速將還沒舉行冊封禮的太子派遣到受災(zāi)最重的宛城處理相關(guān)事宜。

    正是由于太子及時趕到，這才控制了宛城雪崩一般的局面。

    顧懷裕來了宛城后本是聽從太子調(diào)遣來增援人手物資的，以獲取未來的皇商名額，不想?yún)s意外見到了五年前擄掠走薛嘉的陳臨清。

    顧懷裕后來聽薛嘉說過他那時的經(jīng)歷，本以為陳臨清被扔出宛城后會一蹶不振，從此貧困潦倒窮途末路，又或者會灰溜溜地逃回云城陳家，換個身份改頭換面。卻沒想他竟沒回陳家，反倒在宛城混了一番門路出來。有傳言聽聞宛城城主對他十分地信任，幾乎稱得上是言聽計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顧懷裕雖深恨陳臨清，奈何他在宛城官場沒有什么人脈，等過了兩個月，第二批的人手要在年節(jié)前返回望京時，顧懷裕也沒想到什么整治陳臨清的法子，只能安排些人手在宛城給他找些小麻煩。不過若是等雪災(zāi)平息，帝王肅清宛城官場的時候，作為城主幕僚的他也會跟著倒霉就是了。

    等顧懷?；厝r，車隊外面依舊是風(fēng)雪朔朔，只是比起兩三個月前的大雪勢頭要緩了許多。若是探出頭去，會看到雪花在窗外徐徐飛舞，還能聽到遠處山里風(fēng)呼嘯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天里聽著格外地滄桑。

    坐在車上的顧懷裕伸手把薛嘉攬過來抱在懷里，打了個呵欠，聲音有些疲倦：“嘉兒，我好困。”

    昨夜顧懷裕要清點人員東西，還要為一堆事情掃尾，忙了大半宿，過了子時才睡下，這會兒眼睛都有些睜不開，只想在車上補會兒覺。

    聞言，薛嘉原本平和的眼神變得柔軟起來，他反手過去攬住顧懷裕的肩頭，在他肩上拍了拍，低低地道：“那你靠著我睡一會兒?！闭f罷薛嘉把后背往車上靠了靠，手上稍稍用力，把顧懷裕的身子扳下來，并把顧懷裕的腦袋擱在自己膝上。

    顧懷裕順勢躺下去，挪了挪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被薛嘉抱在懷里，沒一會兒就合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顧懷裕睡著了，薛嘉伸出手慢慢地捋著顧懷裕那一頭長及腰間的烏發(fā)，為他挑開落在臉側(cè)的發(fā)絲，又伸手給他順了順腦后的頭發(fā)，動作格外地輕柔，神色間透著一種難得的憐惜。

    一時間，車外雪聲寂靜，銀爐子里的小火苗跳躍著，偶爾蹦出一兩聲火星爆開的聲音，襯得車里暖融融的，氣氛格外地溫柔。

    薛嘉一動不動地靠在車壁上，也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懷裕才在他膝上醒轉(zhuǎn)過來，一手撐著另一邊的坐墊從薛嘉身上爬起來，揉了揉困倦的雙眼。

    顧懷裕剛一動，陷入半昏睡狀態(tài)的薛嘉頓時跟著醒了過來，他看著顧懷裕揉眼睛，不由得笑了笑：“怎么不睡了？”

    顧懷裕又打了個哈欠道：“睡夠了就爬起來了。”他又道：“我睡了這么久，你腿都麻了吧？”

    薛嘉搖搖頭微笑：“還好?！?br/>
    顧懷裕皺皺眉，探過手去給薛嘉按揉起來：“主要是我們這次過來賑災(zāi)，不好做得太過打眼，就挑了這么個小車，連個躺下的地方都沒有，也沒法放靠墊?！闭f著顧懷裕嘆了口氣，“等我們回去換回平常的車子，省得我靠得你腿疼?！?br/>
    薛嘉把手按在顧懷裕的手上捏了捏，眼角一挑，勾出一朵淺淡的笑來：“我樂意被你這么靠著，我心里高興，用不著你這么體貼?！?br/>
    顧懷裕悶聲笑了笑，又給他按揉了一會兒，才探過身去，伸手打開了車邊的窗子，登時一股冷風(fēng)夾雜著細雪撲面而來，吹得人一陣神清氣爽。他探頭往外看了看，恰逢車子被埋在雪下的石頭絆了一下，搖得他心里咯噔一聲，心猛地懸了起來！

    就在他們途徑的這片樹林里，忽然間就沖出無數(shù)人影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