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中午了，他剛推開了門，就看見王樂聞聲從屋子里快速沖出來。
王悅看了她一會兒，開口道：“我回來了。”
簡陋的餐桌前，王悅手里捏著蓋子，一雙眼望著面前王樂剛端上來的粥，半晌，他拿起勺子舀了口，頓了下，他抬頭看向王樂，卷起袖子一口口慢慢舀著粥吃了起來，“還沒涼，挺好的?！?br/>
王樂明顯暗自松了口氣，見王悅喝著粥還打量她，她忽然抓了手機靠著椅子看起來。刷了會兒微博，她忽然開口了。
“我早上餓了，自己熬得時候熬多了。”
王悅捏著勺子的手一頓，“嗯”了一聲。舀著粥，他視線動了下，慢慢道：“昨天晚上，你一個人上街做什么？”
王樂一下子抓緊了手機，她抬起頭掃了眼王悅，見王悅還是一副緩緩喝粥的樣子，她指甲忽然摳了下手機殼，滋啦一聲響。
王悅聽見那尖銳聲響抬頭略帶疑惑地看了眼王樂。
“王悅，你能借我點錢嗎？”
王悅一頓，“多少？”
“一千八?！?br/>
王悅望著王樂眼神忽然有些復(fù)雜，王樂卻是忙道：“我以后肯定會還你的?！?br/>
王悅還沒來得及說話，王樂卻是地盯著王悅手上的傷口包扎猛地起身，她似乎一下子又懊惱和煩躁起來，迅速道：“算了算了，當(dāng)我沒提，我今天約了朋友出門我先走了?！?br/>
說完這一句，王樂直接抓了書包就走，王悅一口粥還沒咽下去，她整個人都已經(jīng)竄出去大門口老遠了。王悅扭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不知道說什么好。
良久，他回過身，靜默了一會兒，抬手端起桌上的碗，他張開口將腥咸的粥一口口慢慢吐了出來。
吐干凈后，他擦了把嘴角，捏著碗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大街上，王樂一個人踩著雙平底鞋來來去去在同一個街口轉(zhuǎn)悠，身邊沒有她所謂的朋友，她一個人在人群里時走時停，書包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忽然，她拽著那書包帶子，有些煩躁地扯了把頭發(fā)。
王悅插著兜不緊不慢遠遠跟了她五六條街，比起當(dāng)年的鮮卑軍匪，王樂的警覺性在王悅這兒明顯有些不夠看，他慢騰騰跟了一路，終于看見王樂在廣場一處停下了。
王樂站在人來人往的展覽會門口，像是忽然一下子安分了起來，目光穿過玻璃靜靜投在會場內(nèi)，一頭瀲滟的粉色蓬松頭發(fā)被風(fēng)輕輕吹著。
她就這么靜靜扯著書包帶子站著，不算高挑的她在人潮中幾乎被淹沒，王悅在她身后不遠處插著兜望著她那一團粉色頭發(fā)，忽然看見她微微垂了下頭。
王悅的視線落在了王樂面前那展覽會上，若有所思。
忽然，他的余光瞟到了一副漫畫。
張揚的人像，在王悅看來異常失衡扭曲的五官比例，一切都顯得很是怪異。那巨幅的漫畫就這么掛在會場外，畫上粉紅長發(fā)的動漫人物穿著水手服翹著二郎腿從容笑著坐在王座上。
王悅看著那粉發(fā)動漫人物雪白的大腿忽然回想起件事兒。
他是在收拾屋子角落里那一堆化妝品和臟衣服雜物的時候翻到那一疊臟亂畫稿的，以他淫浸東晉流俗多年的眼光來看，線條還算是流暢吧，畫稿上人像與建筑各種皆有，不過絕大多數(shù)都是些漫畫人物草稿，王悅回憶了一下，覺得那些畫稿和這會場里的畫似乎有著很相似的畫風(fēng)。
費了點勁打聽到這漫展昨天晚上弄了個什么晚會活動后，王悅?cè)滩蛔〉稚舷掳退伎剂藭?，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但是又不怎么理解。王樂她這是想學(xué)畫這種畫還是怎么的？
回到家，王悅從角落里又把那疊畫稿給重新翻了出來，他站在窗戶邊借著陽光一張張隨意地翻看著。
出租屋的墻上掛著幾張照片，那還是王悅父母沒有出事時拍的，挨著全家福的是一張王樂的獨照，穿著雪白裙子腰間勒著流蘇的小女孩坐在堂前彈著鋼琴，背景里散落著畫板與畫稿，陽光打在她一頭烏黑及腰長發(fā)上。
王悅正翻著，手忽然一顫差點沒把畫稿抖落，他定了下神，把那一頁的畫稿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極為干凈大氣的工筆畫，大雪紛紛，天地間海晏河清，長樂與未央兩座宮殿矗立在雪中，飛檐瓦當(dāng)下系著漢時青銅鈴。
那是古漢晉皇城，長安城。
王悅眼前忽然就一片大雪顏色。
……
王樂的確想學(xué)漫畫，她有八年的素描底子，王家父母一開始就是把她當(dāng)才女培養(yǎng)的，王樂也的確不負王家父母的期望，鋼琴、書法、素描、舞蹈，但凡王樂沾過的，她無一不展現(xiàn)出了極高的天資。在王家出事前，王樂的性子其實很乖巧，十多年她沒有與父母頂過一句嘴，沒有說過一句臟話，她的人生是在王家出事后一朝傾覆的。
王家父母出事前做的打算是，讓王悅好好讀書成才，他年紀大，讀書讀上去了再回過頭幫襯著王樂，兄妹兩人相依為命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
而在原先的王悅眼里，王樂走到今天，這是她自己不爭氣，不識好歹。
王樂就像是溫室崩潰后里頭抽出來的花，失去了庇佑也失去了禁錮，一朝之間忽然像野草般瘋長，大口地呼吸。
王悅沒猜錯，王樂的確想學(xué)畫。
時隔多年，她再一次見到了小時候最喜歡的漫畫家開的漫展，他漫畫里的女主角怯懦而勇敢，卑微而強大，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風(fēng)浪依舊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
傍晚，王樂回來了，王悅剛好在準備晚餐，一抬頭看見王樂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我想回去上學(xué)了?！?br/>
王樂伸手從書包里抓出一把錢，全是上回王悅給她的，連一個硬幣都沒少。
王樂抓了把頭發(fā)，“我剛回來路上去了趟學(xué)校，和我原來那班主任見了一面，她說只要補上欠的費用，我明天就可以回去繼續(xù)上學(xué)，我就是和你說一聲。”
王悅手里的動作頓了下，抬頭掃向王樂，略顯淡漠地問道：“你答應(yīng)她什么了？”
王樂從王悅面前的盆里挖了塊豆腐塞到了嘴里，含糊而隨意地開口道：“明天升國旗時就隨便做個檢討道個歉就行了，現(xiàn)在國家規(guī)定九年義務(wù)制教育，她一個初中班主任才不敢真的讓我輟學(xué)在家，現(xiàn)在有未成年人保護法，還是教育法來著？”王樂舔了下手指，忽然又甩了下頭發(fā)，“操，管他呢?！?br/>
“道歉？”王悅?cè)恿藟K毛巾給王樂擦手。
王樂翹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向王悅，“就是隨便說兩句對不起我錯了，老師我今后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不負您的期望成為一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才。”王樂就像背書一樣侃侃而談，順便還和王悅探討了一下這事兒的技巧和經(jīng)驗。
王悅看著邊說話邊偷偷端走他面前豆腐回房間的王樂，全程沒能插上一句嘴，他看著王樂進了屋，視線轉(zhuǎn)向一旁的角落。
那里壓著一疊畫稿，最上面一張長安城復(fù)原圖。
王悅的動作慢慢停了，拿過被王樂甩在一旁的毛巾慢慢擦著手，一雙眼暗暗的。
夜里。
坐在極窄的玻璃窗窗沿上沉思良久，一直到天都黑透了，王悅終于伸手從兜里慢慢掏出手機，轉(zhuǎn)了兩下，他抿著唇，那樣子猶豫至極。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他輕敲了下屏幕。
試試。
他按下一個個數(shù)字，最后拇指停在確認鍵上良久，輕輕按了下。
手機嘟了兩聲，忽然一空。
“喂？”
熟悉的隨意淡漠語氣從手機里傳來，王悅心中忽然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