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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慘
龔明乃是文吏出身，與郭懷軍相較，他心中彎彎繞繞更多，一聽到孫氏竟直接招募佃農(nóng)免三載的賃資，心中登時罵了句烏龜王八蛋，這群混賬竟是連臉面都撕破不顧了！
他第一反應(yīng)是掏出懷中隨身攜帶的簿冊與炭筆，刷刷寫下幾行字，叫過一個小商販，出示了自己的安民官令牌，給對方塞了十個錢：“把這字條速速遞到鎮(zhèn)北都護府秦大人手中！”
關(guān)大郎與壯子等人已經(jīng)議論開了，不只是他們，這糧商鋪子門口，本就是流民往家中捎米糧之處，幾乎等同于流民進城的聚集之所，周遭的小生意買賣基本都是服務(wù)于他們，尋常百姓誰會到這時節(jié)還想著賃地而居？這招募佃農(nóng)、三年免賃資的宣傳，顯然也是沖著他們而來??！
“孫氏？可是金孫玉林的那個孫家大老爺？聽聞雍陽、雍安、雍如那三郡……孫家的田都看不到邊哩！孫家老爺真肯發(fā)善心叫咱們白賃了種？”
那喊著口號的小子耳朵多尖哪，立時轉(zhuǎn)過頭來笑瞇瞇地道：“我家大老爺要給家中積德哩，去歲看著亭州北邊實在艱難，咱們府里一冬都在雍陽、雍安、雍如三郡城中施粥，老爺實是再是心善不過，如今都開春這么些時日了，看著還有這么多百姓靠做工糊口，實是心中不忍，才特特地劃了些田地出來，不收賃金供大家賃了種，好叫大家伙有個營生?！?br/>
人群登時嗡嗡就議論開了，孫氏確是亭州地界的老世家，名氣極大，聲譽也好，若說是孫家的大老爺愿意給他們賃地種，那確是大家伙都相信。
登時有人就嚷嚷著問道：“真的不收賃金？真的假的?。课覀兇謇锏哪切﹩T外大老爺，收租都收得狠著哩！你們莫不是誆我們，轉(zhuǎn)頭又要收租？”
那小子登時笑了：“我當(dāng)著這么多鄉(xiāng)親當(dāng)街說了的話，怎敢不做數(shù)！我們孫家自然是一口唾沫一個釘！不過是些賃資，還不值得我們出爾反爾，沒得丟了我老孫家的人呢！”
眾人登時哄笑。
關(guān)大郎眉頭緊皺，登時不樂意地朝方才問話的人大聲道：“二牛！你可不要犯糊涂！”
此人是他同村的人，關(guān)大郎覺著自己實在是有義務(wù)矯正他們這點短淺的眼皮子：“賃的地就算不收你賃金，可終究不是你的，三年不收賃金，三年后哩？”
二牛登時面色訕訕：“我只是問問……”
關(guān)大郎正色道：“都護府分給咱們的地，白紙黑字是咱們自己個兒的！可傳子孫家業(yè)！就是以后身子埋土里了，也對得起后人的那點煙火不是！”
先時瞧著有些意動的人群登時安靜下來，關(guān)大兄說的話在理，大家伙都不傻，先時安民官詢問他們留下來的意愿時，其中利弊大家就已經(jīng)反復(fù)權(quán)衡過，回到家鄉(xiāng)自然是可以賃地，似別人一般歲歲交租、勉強糊口是不難的，只是難免要看地主臉色，逢年過節(jié)甚至少不得打點，有的甚至還要征發(fā)他們的勞力去做地主家里的活，因為賃著別人的地，還不敢有怨色。那日子豈是好過的？
再者，關(guān)大郎最后一句話實是說到了所有農(nóng)人的心坎里。
能在這樣的大災(zāi)荒年景選擇逃荒而不是賣身的，多是有家口拖累，想到兒孫以后，誰不是多打了幾重算盤，就算免了三年賃資，大家又不傻，田還是老孫家的，自己充其量就是這三載得了些產(chǎn)出，米糧終究是會吃盡的，又能給后人留下啥？眾人誰沒個照應(yīng)兒孫的念想。
那代孫家傳話的小子一聽便有些急了：“我們孫氏所在的雍陽三郡，北狄都挨不著，這么些年一直風(fēng)調(diào)雨順，產(chǎn)出必定不會低的，三年下來，攢下的米糧換了銀錢，沒準都夠你們置地了！我們大老爺本是一片好意想幫助百姓，你們可莫要不識好人心哪！”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嗡嗡一片：“哎喲，這樣一說，好像確實如此，雍陽、雍安和雍如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和那些北狄人打過仗哪！”“豐安離著北狄人也著實太近了些，不免叫人心中難安……”
登時有人高聲問道：“孫家大老爺是劃了多少地出來不收賃金?。吭蹅?nèi)丝啥嘀?！?br/>
那小子登時笑了：“你到雍陽去打聽打聽，我們孫氏地多著呢，雍陽、雍如、雍安你只管去瞧瞧，怕是你數(shù)到秋收都數(shù)不盡我孫氏的地哩！這年歲，我孫氏打理田地的管事就得好幾百人！豈會沒有足夠的地賃給你們?nèi)シN？再說了，你們要覺著我孫氏不夠，還有劉家的、趙家的、余家的呀！”
說著他一指旁邊幾個伙計，那幾人俱是笑道：“不錯不錯，我們幾家的老爺也是愿意免上三年賃資的！我們家的地在亭陽、亭安一帶，大家伙只管來瞅瞅！”
亭陽、亭安離亭州城那就十分之近了，甚至這些流民中不少人就是出自周遭郡縣，登時就炸開了：“真是劉趙陳余幾家？！”“他們地可真是多著哩！”“俺先前的地便是典與了趙家……”“這幾家不只是地多，他們兵也多哩！前歲北狄人打過來，便是陳家的兵將人都攏到了堡中，是我背著老娘實在跑不動，才在家中地窖躲了起來……”
這個消息登時變得無比真實起來，眾人不由開始糾結(jié)動搖，豐安的地界是他們一寸一寸平整出來的，那樣的田地如果能歸自家，又免三載賦稅，其中好處自不必說，可終究是離北狄太近了……萬一北狄真的打來……
這些百姓中，不少經(jīng)歷過后禍的人，委實是有些怕了打仗，若是北狄人打來，朝廷再強令他們燒了地里的莊稼可怎么是好？
這情景只叫一直冷眼旁觀的龔明明白，這些世族與豪強，看來是鐵了心要與都護府過不去了！竟已經(jīng)開始自明面上搶人，哈，也不看看他們是要搶誰的人！
壯子見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是同關(guān)大郎一道早早做了成算的，見不得這些人臨到頭聽幾句引誘又磨磨唧唧的模樣，登時道：“司州大人早說了，絕不會叫北狄人打到新郡的！”
眾人登時無言，刀兵無眼，更何況是打仗，若是好不容易將家遷到了豐安，結(jié)果卻遇到了北狄人，再來一次毀家滅業(yè)的打擊，誰挨得住??！
便聽壯子大聲道：“司州大人說了，要把都護府的官邸遷到豐安新郡的北面去！若真是北狄人真打來了，也是都護府?dāng)r在前頭！她這樣的大官都不怕，你們倒慫了？連到手的田地都不敢要，還要去求人賃地種嗎？！”
這個消息帶來的震撼幾乎叫人無法再去思索前一個問題：“什么？遷府？！當(dāng)真！”“豐安新郡的北面……那豈不是直面北狄人？”“這些官兒當(dāng)真肯到北面去？該不是說出來誆咱們的吧？”
關(guān)大郎心中咯噔一聲：“壯子！”他不由轉(zhuǎn)頭擔(dān)憂地看向龔明，這消息先前龔大人三令五申，都護府還未對外公布，不得叫外人曉得的！壯子好不曉事！
龔明面上流露出責(zé)備神色，卻終是在許多目光看來之時道：“不錯，開會之時，司州大人提過?！?br/>
人群登時興奮起來，因為人人皆明白，如果連那些大官都在他們北面，那前頭說的那些，不叫北狄人打過來的話……便是真的呀！
前頭問話的二牛立時狠狠咽了口唾沫，大聲吼道：“就是北狄打過來真要送死，也是那些官兒死在前頭！那些官兒都不怕，咱們難道還怕了？！這到手的田地……還賃個的地！”
立時有不少人響應(yīng)：“就是！有自家的田地，為何還要賃地！”
那些代世族豪強傳消息的小子們登時有些傻眼，建官邸……都護府官邸所在，便是府衙所在，府衙所在，便是府城所在……這豈不是等同于遷府城？！
這樣天大的消息，他們先前全然不曉得啊！
打頭那小子十分機靈，他立時拉長了嗓子問道：“那敢問咱們府城是什么時候遷哪？這么大一個府城，怕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遷的，若這中間北狄人狼子野心有什么想頭……”
此問一出，場中氣氛登時一滯，是啊，只是說要遷，可沒說真的現(xiàn)在立時就遷……
眾人看向壯子，他撓了撓頭，大人沒說，他也不知道啊，他便不由看向一旁的龔明，不待龔明說什么，便聽一陣銅鑼聲響起，然后一騎打了都護府旗幟的快馬飛馳而至：“都護府張貼消息啦！”
龔明一見那快馬后遠遠跟著的秦大，登時心中大定，都護府收到了消息！
這是一張早早寫好的露布，好巧不巧，似有意無意，正好就貼在眾人圍攏的地方，有識得字不由自主大聲念了出來：“……還未登記的，速往安民官處登記，七日之后，便進行田地抓鬮，屆時即可取得田契，莫誤春時……又，春耕已畢，都護府即遷往徑關(guān)城，亭州城降等比照如郡城，請過往客商及百姓周知……”
旁邊的茶樓上，劉靖宇氣得摔了手中的茶盞，孫洵陰沉得要滴出水來。